凡煙小說

第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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亭子裏只剩下兩個不太熟的人,氣氛略顯尷尬。我向來沒有跟陌生人搭訕的習慣,也不知該跟他聊點什麽,兀自從盤子裏拿了個果子,剛送到嘴邊,卻見他突然上前攥住我的手:

“綾音,你害我找得好苦。”

“哈?”

一臉懵逼。

他的唇突然之間就貼了上來,異樣的滑膩感帶著一絲腥鹹,由唇縫直到口腔。他雜亂的鼻息胡亂噴在我的臉上,不知是何原因,他的整個身體都在微微顫抖。

我猛地回過神,隨即一記耳光重重地甩到他臉上:

“放肆!”

鼻腔充斥著熟悉的蘭草香氣,我的心跳突然變得很快,奇怪的熟悉感,一瞬間我似乎又看到夢中那株海棠。

我隱隱覺得,這莫名的熟悉感不太尋常。

他頹然退了兩步,頗為傷情地看著我,眼中竟湧出一行熱淚:

“……確實放肆。我等了你整整一百年,鴻消鯉息,音訊全無。從凡間到九重天,終於還是被我找到了。”

他蒼白的臉上竟浮現一絲笑容,慘淡地像風雨中飄搖的海棠花。

口中殘存的淡淡鹹澀味道,大概是眼淚吧。心底裏傳來一陣隱隱地疼——數萬年來毫無波瀾的心,竟然在隱隱地疼。

我一定見過他,只是不記得了。

這中間一定發生過什麽事。從早上莫名其妙的夢境,墨九玄如此刻意地安排,花烈那別有深意的眼神,這一切都太過巧合了。

這時,一隊捧著果品酒水的仙娥由亭邊經過,遠遠地朝這邊行了禮,便向朝瑤臺方向去了。

人多眼雜,這裏到底不是說話的地方。我伸手抓過他的手腕:

“你跟我走。”

金翅大鵬鳥的羽翼有力地揮動了幾下,盤旋著飛向更高遠的天際。我和他坐在大鵬的背上,一同仰望著雲端。

古語有雲:三十三層天,離恨天最高;四百四十病,相思病最苦。

我生來便註定是要守護三界的戰神,終生無情無欲、無愛無恨,高居於離恨天之上,永世孤獨。我的心註定是一潭死水,不會、也不能有波瀾。因為如果我發了瘋,這個由諸神創造的世界就會毀在我的手裏。

因此九重天上天規森嚴,禁斷一切男女情愛——這裏只講秩序。

而如今坐在我身邊的這個人,與我十指交扣。我的心就像被風吹亂的發絲,早已亂成一團。

我竟然帶了一個不相幹的人回到離恨天。

雖然覺得事情似有不妥,但是我實在太想把這一切都弄清楚了。我無法忍受這種斷斷續續碎片般的記憶,明明忘記了很重要的事,越是急躁卻越是想不起來。

我牽著他的手,引著他走在離恨天沒有盡頭般的天階上。身旁石壁上的浮雕都是我的記憶,記載了父神開天辟地,洪荒時代的群魔與諸神之戰,人神之戰;天神降罪於人,毀去天柱用洪水洗刷凡間罪惡……直到眾神創立天宮,天帝即位,三界一片祥泰——所有發生過的事,一切的一切都例例在目,我卻獨獨忘記了他。

直到走廊盡頭,我收住腳步,天階之下是靜寂的浩瀚雲海,無邊無際。世人只知這離恨天是由世間相思之苦匯集而成,卻不知那雲深之處乃是不歸之海,長眠著曾經改變過這個世界的遠古老神。

本以為終有一日我也會和他們一樣,耗盡神力之後在這裏孤獨地死去,但是,我現在改變了想法——

我轉過身,看著他:“你告訴我,我是誰?”

“你是綾音,我的妻子。”

他眼中情意繾綣,柔情萬千。

我伸開雙臂,環過他的頸項,仰起臉,貪戀地吻上他柔軟的唇。他開始有些驚訝,隨即便抱緊我,更加熱切地回應我。

我閉上眼,腦海中莫名又浮現夢中那正開得絢爛的一樹海棠。樹下站著一個熟悉的背影,一身大紅的喜服上落滿了花瓣,正望向遠方的凡塵。我走近他,他的笑容竟是如此溫暖。

他好像在跟我說話,我卻完全聽不清楚。他俯下身,輕輕吻我。我莫名爬上他的背,他便背起我,穩穩地走進那座掛滿了大紅喜帳的宮殿。

他將我輕輕放在床上,更加熱烈地吻我,我卻在他懷裏羞紅了臉。

他突然停了下來。

我張開眼,卻見他緊鎖著眉頭,明明已是染上□□的雙眼,卻強行別向一邊:“不行,不能這樣。”

他努力地將呼吸平覆下來,慢慢松開雙手,搖頭:“我,不能這麽做……”

我心頭一陣無名火起,怒道:

“這是我的離恨天,你以為是你想走便走、想停便停的麽?”

他臉上一片愕然,我雙手用力向前一推,他頃刻倒下的瞬間,空間切換,已是身處於我的寢宮之中,重重摔在綿軟的臥榻之上,周圍還哪裏有什麽石壁雲海,只剩一片軟羅紗帳的溫柔鄉。

人都已經倒在床上了,他明白我的意圖,滿臉漲得通紅:“長公主……”

我卻勾勾嘴角,邪魅地一笑:“你叫我什麽?”

他閉上嘴,垂下眼睛。

大概是因為事情的發展跟他所預想的不太一樣,他有些猶豫了。

我饒有興致地站在他面前,歪著頭欣賞他略顯窘迫的表情。他在我的註視中,有些不大自然地撐起身子,坐起來,將微微敞開的領口重新拉好。

那羞澀的樣子竟有些可愛。

還挺保守。

見我沒有再逼近他,他飛快地看了我一眼,慢慢從床上下來,站起身。現在不只是臉,連耳根都像火燒一般紅起來了。

他有些局促地低聲說:“你真的是綾音嗎?……我,我有點不太確定。”

你在向我展示節操麽?

我淡然一笑,將最外面的長衣褪去,露出整個白嫩的肩膀和手臂。

“不,我不是這個意思!”

他猛地將臉轉向一邊,不敢再看我。

我心裏暗自笑他,毫不理會他的緊張,徑自來到梳妝臺前,取出一只白玉簪子。

那東西不是我的。

我完全不記得它為什麽會出現在我的妝奩匣裏。我一生戎馬,從不會戴這種易碎易斷又不實用的東西在頭上。但那是一塊上好的昆侖冰玉,內有靈韻浮動,應是仙家用過的東西。

我無端地覺得他大概會認得,回頭問道:

“你可知……”

——人咧?

轉眼工夫室內竟空無一人。

然而這裏是我的地盤,離恨天的一切都受我的意志來控制。如果我希望他躺在我的床上,那麽他哪裏也去不了。

果然,不一會兒他便又出現在我面前,站在門口一臉迷茫地左右張望。

我將玉簪拿到他面前,“你可知道它的來歷?”

他看到我的眼神起初還有些躲閃,但在看到那簪子的時候,忽然就安定下來。

果然,這一切都是有聯系的,但凡是憑空出現的東西,背後都必然會有一個合理的解釋。

“你真的什麽都不記得了?”

他的目光重新回到我的臉上,突然問道。

我再次伸出手臂環過他,凝視著他如水般清澈的眸子:“我想,大概是有人希望我不記得你。……但是這次,我不想讓他得逞。”

他並不明白我這話的意思,那不重要。

當我再度品嘗到那雙唇的甜美滋味,他沒有再躲閃,而是縱情地與我糾纏在一處。我感覺到他的身體越來越熾熱,鼻息也亂得簡直不像話。

我適時地將他推倒在床上,欺身壓了上去,有些得意地欣賞他被□□折磨的表情:

“不用著急,我有的是時間。”

我能感覺他的軀體雖是無法抵抗我的熱情,心裏似乎還有些糾結;而我今天明明是第一次見他,心裏即有個聲音在使勁叫囂著、主動與他的身體交纏在一處。我決定暫時拋開那個已經理智了幾萬年的自己,由著性子放縱一次。

離恨天是個無比寂寞的地方。

幾萬年來,我一直恪守對父神的承諾,小心地守護著天界來之不易的秩序與和平。我一個人在高高的離恨天上,每日靜靜看那雲海翻騰,忘記了時間流逝,甚至忘記了自己的存在;天帝也同樣小心地履行著他的職責,幫我忘記時間流逝,以及幫我抹去不該記得的事情,比如那支玉簪,比如他。

坦白地講,這大概是我有生以來頭一次做這麽出格的事情。他有些放肆,而我好奇之餘竟有些莫名地喜歡他。

莫名地將一個陌生男子帶上離恨天,莫名地就拋開已遵守了好幾萬年的天條,莫名地就想與他歡好,甚至有那麽一瞬間,想一直跟他在一起。

哈,天帝如果知道了,大概會氣得瘋掉吧?

他睡著的樣子也很迷人。

激情漸漸褪去,我一手托著腮,饒有興趣地開始仔細欣賞這個側臥在我床上的男人。

俊美清秀的五官,眉宇間天然流露出一股書生的儒雅氣;他的皮膚白晳,細膩而光滑,跟墨九玄這些做武將的糙漢自然是大大地不同。他的長發細密而柔軟,游走於指間時有種絲綢般的手感,真是種不錯的享受。他的腰身線條柔美,雖不像花烈那妖艷賤貨有八塊腹肌公狗腰,卻另有一番翩翩君子的含蓄之美。

噫,完全就是我的菜嘛。

視線滑過他的肩頭,肩胛上一道刺目的粉紅色傷疤引起了我的註意。仙人的體膚即便受傷,通常也不會留下疤痕,除非是受過天雷之刑。那是九重天的一種重刑,由專司刑罰的雷神掌管。在下界,若是修為淺的小仙,只挨一下便會立刻灰飛煙滅。

以他如此懦弱謹慎的性格,還能犯下什麽大錯以至於觸怒天庭呢?我心裏一陣疑惑,不禁用指尖觸摸那道傷痕。皮肉被撕裂的瞬間,一定很痛吧……

他突然動了一下,睜開惺忪的睡眼。我心裏一驚,縮回手,問道:

“你做了什麽,竟惹得天庭如此重罰?”

他笑得釋然,搖搖頭,目光落在我的左肩上,寵溺地用掌心摩挲一陣:“你的舊傷,陰天下雨時還會疼麽?”

“你怎麽知道?”

他仍是笑,一手撫過我滿是驚愕的臉:“你是我妻子啊。”

嗯。這個理由是很充分。雖然還有太多我暫時想不太明白的地方,我現在卻越來越篤信自己並不是第一天認識他。——所以我覺得是不是有必要先知道他叫什麽呢?

我心裏突然有點小糾結。

花烈向我介紹他的時候,我一心只想著喝酒,完全沒在意他在說什麽嘛!好像是,夜什麽蘭君?一棵蘭花盆栽,一般會叫什麽名字呢?

想了一陣仍沒什麽頭緒,我最終厚著臉皮問道:“你叫什麽來著?”

他的手突然一僵,臉色刷地一下就拉了下來。

他不會生氣了吧。

我滿臉堆笑,討好地說:“你就再跟我說一下嘛……保證不會再忘了。”

他卻翻身下了床,一言不發地穿好衣服。

好像真的生氣了。

我心裏一陣嘀咕:表面柔柔弱弱很好欺負的樣子,脾氣倒還挺大。我覺得既然是夫妻之間,最起碼應該知道對方叫什麽吧?這個要求很過分嗎?

這時,紗帳外傳來仙娥的聲音:“殿下,墨九玄和花烈兩位仙尊在廳上等候。”

噫,我竟把他倆忘一幹凈。

再次為我可憐的記性點個蠟。

我忙裹了衣服翻身下床,隨他一同去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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