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手從我肩上輕輕抽走，目光也漸漸漂向遠處：

“這卻叫我如何能忘。”

不知從何處，這滿眼青翠的山林之中忽然飄來一縷琴音。若有似無，像是仙人在弄弦。古琴的抑揚鏗鏘之聲，竟然讓人的心境也隨之染上了憂傷。但那音律實在太美，就連我這般不太通琴音的人，也不禁側耳細聽。

他慢慢閉上雙眼，原本恬淡的臉上滿是憂傷。

琴聲如泣如訴，似乎在講一個十分哀婉的故事，讓人聽了不覺也心生悲涼之意。

遠遠的天空傳來一陣雁鳴，他擡頭望著漸漸遠去的鴻雁，輕輕吟道：

“雁飛高兮邈難尋，空斷腸兮思愔愔。”

他眼中是沈入深潭般的憂傷，痛到窒息，濃濃地，化也化不開。

我真不該提她。

但聽他念出這麽傷感的詞句，我不禁妄自揣測起他們之間的交往。

以他如此含蓄（磨嘰）的性格，只怕也不一定向她表達過挽留之意；那仙子雖然看著爽利，卻也不像有話能直說的。莫不是也像戲文裏演的：我以為你知道我，你以為我知道你；我心君心，君心我心，相互猜著猜著就悲劇了唄。

反正已經提起這事了，我索性直接問他：“你可曾當面挽留過她？”

他搖頭，幽幽地說道：

“那一世，我是院中的幽蘭，她是主人案頭的琴。我們雖不得相見，卻日日以琴音相聞。然時逢亂世，我只能在深深的庭院中靜觀世間風雲變幻，她卻隨主人輾轉紅塵，歷盡凡間顛沛流離之苦。

待隔世再次相遇時，她已是多次易主，冷眼看盡了世間悲歡離合。她的琴音愈加悲涼，她說，只望早一日飛升九重天上，永離塵世，方才是此生圓滿。”

他無聲地嘆息，視線漂向天空極遠之處：“我與她互為知己，深知她的心性，又怎能將她強留在蓬萊？”

他這邏輯，在我聽來怎麽跟那小狐貍精的畜生邏輯一樣，狗屁不通呢？！

既然都這麽喜歡她了，為什麽不能留住她？如果她也喜歡你，又怎麽會不願意跟你在一起？若她心裏當真只裝了九重天，你早日斷了這念想也好，何必把一片真心都枉費在她身上！——好歹你身邊也還有其他的優質小仙女啊！

比如我。

你們這些高級神仙的心思，我真是搞不懂。

好吧好吧，退一萬步說，你讀書多，長得又好看，所以你說得都對。你喜歡她，她卻喜歡修仙，所以你只好選了我。然而我有多喜歡你，你都看不到嗎？你是瞎的嗎？

我突然覺得好難過。

都說人間有七苦，生、老、病、死、怨憎恨、愛別離、求不得。他是神仙，一個已經活了上萬年的神仙，不入輪回，已得永生。而他若染上相思成疾，病到無可救藥，可要如何是好？

倒不如像我，前世也不知是積了什麽福報，把一切過往都忘得幹幹凈凈，管他曾經快樂也好痛苦也罷，現在只管傻傻地活著。喜歡誰就是喜歡了，哪怕只是一廂情願地喜歡。

他若也喜歡我，我自然歡喜；他若真的只能想著她，我……又當如何？

都怪那琴音，如今連我都開始傷心起來。

我們十分默契地沈默了許久，直到山間的琴音漸漸消失。

日頭漸漸升得高了，照在身上暖暖的，仿佛心裏的陰雲也能驅散開去。他開口說道：“我還是回蓬萊吧。……這幾日著實委屈了你，我心裏也過意不去。”

我終究還是留不住他。

於是，我做出一個決定——

我仰起臉看著他：“你在此等我，我去辦件事情，很快就回來。”

蓬萊仙境有座仙島，名為瓊華，只有修為最高的神仙才能住在那裏。通往瓊華殿的白玉石階像是無窮無盡，一直通到天上。

越往前走，風就越是清冽。

兩側的玉樹瓊花雖然是珍貴、精美絕倫，卻也是冰冷地，一如腳下的石階。直到宮門前，滿眼皆是冰雕玉砌般的樓宇亭臺，美則美矣，竟是毫無半點人間的煙火氣息，只有透骨的冰涼。

而立在門前的獨幽仙子，生得冰肌玉骨，美得如那園中瓊花一般。我站在她的面前，似乎就是為了例證“雲泥之別”四字。

同樣是仙子，竟也能如此天差地別？有時候我也會莫名地好奇，我在修成仙身之前會是什麽物件呢？或是個什麽鳥獸？為什麽跟別的仙女畫風差別這麽大？

“你找我？”

她端莊秀麗的樣子，儼然就像畫中的美人。

我若是個男子，大概也會喜歡上她——但我並不是，雖然之前我與她的相處不算融洽，但我不喜歡她並非因為妒嫉，而是討厭她這種從頭到腳都透著寒氣的冰冷，冷得讓人不想跟她說話。

我這會兒沒有心思跟她客套，便開門見山地說：

“我能不能懇求你留下來，不要去九重天？”

她的眼中毫無波瀾，一如我所預料的那樣。

其實在蓬萊的時候我就很認真地思考過這件事，如果想要長期正當占有這棵盆栽，那麽紅顏知己的問題就必須要盡快解決得幹凈利落。若真等她飛升到九重天上再也見不著了，豈不成了他一輩子的陰影？

今天瞧他這副傷神的光景，以他那死心眼兒的個性，要想把她忘幹凈我少說且得等個萬八千年呢。

小仙女我哪有那麽多青春給你浪費？！

於是，要麽就讓她徹底斷了他這念想，拒絕得明明白白；要麽，你還是把這盆栽帶回家好好過日子吧，不用謝我，我只是一個熱心的吃瓜群眾。

我站在她面前，只等她一個確定的答案。

“我與他互為知己，我既知道他的心，他也懂我的決意。”

她的笑容就像沒有溫度，雖美得動人心魄卻又遙不可及，像被封進冰裏永不雕謝的花兒。她的目光緩緩移向浩如煙海的雲端，聲音溫柔而不帶絲毫的情感：

“那一世，我是主人案的上琴，他是庭院中的幽蘭。”

她略頓了頓，“他心向蓬萊仙境，而我卻夢想九重天上。從一開始，今日的分別便是註的事。因此，我們早就約好，若真有分別那一日，就要彼此放過。”

放你妹啊……現在的問題不就是你放他不放嗎？！

“那好。”

我突然上前一步，抓住她的手腕：“你隨我去跟他講清楚，也算是做個了斷，這樣大家都好。”

她的表情有些吃驚，緩緩將手抽走。

她的手和她的人一樣，冰冷，看似柔弱卻十分有力。

“我今日便要閉關了，沒有時間浪費在你身上。”

她的神情一凜，正色說道：“我與他是上萬年的交情，不是你這小毛丫頭能懂的。”

言畢，她漂亮的眼睛裏浮現一絲輕蔑之色，衣袖一抖，便欲轉身離去。

好極了，你這明明就是等著有朝一日殺個回馬槍的節奏啊！最討厭你這樣的人好嘛！要不是因為打不過，我早就打你了造嗎？！

由於先前交過手的經驗，我基本上可以肯定她一招之內就能完勝我——所以我不是來打架的。

“仙子！”

我喊了一聲，隨即提起衣裙，雙膝落地：“我求你。”

我不是個戲精，我是真心誠意的。

我知道她是從未把我放在眼裏的，不過大抵也沒想到我竟能跪地求她。她一臉驚訝地看著我，我繼續說道：

“既然你心裏還有他，我求你留下來。我雖然只是個地位低微的小仙，但我從不相信上天註定，只信事在人為。”

天知道我鼓了多大的勇氣才說出那些話。

我覺得自己謙卑地像個婢女，低微地如一粒塵埃。我甚至不知道為什麽非要求她留下，明明心裏是希望她永遠消失才好，然而心裏卻有一個聲音在說：只要是為了他，我什麽都願意做。

而我既然有勇氣跪在你面前，便已決意將我卑微的尊嚴踩在腳下，情願拋棄一切，只希望上天垂憐，讓我所愛的那個人能夠幸福。他做不到的事，我未必能做到，但我仍願意不顧一切地去試，哪怕粉身碎骨，萬劫不覆。

所以，我才不是因為明知打不過就立刻認慫了呢。

“我心意已決，你回去吧。”

她柔軟的聲音拒絕得不動聲色。那神情已然超脫得不似凡塵中物，冷得像昆侖峰上萬年不化的堅冰。

我曾試想過各種可能性：她大概因愛生恨，惱他的木訥、惱他的遲鈍，更惱我一個外人的介入，所以她決定狠心離開；她或許生性傲慢，不能容忍別的女子覬覦她心儀的男人，因此便要斷了相思決然而去；再或許她過於靦腆，只能用離開這種方式引起他註意，只等他開口挽留……

無論是哪一種，既然我敢出現在你面前，任由你如何羞辱我也好、折磨我也罷，反正我不過是一介不知名的小仙，要怎麽欺負都隨你便！橫豎為了他，我已經豁出去了。若終能成全了你們，受些委屈又有什麽？！權當是上天懲罰我喜歡上不該喜歡的人罷了。

然而我竟然全錯。

她如此幹脆利落的拒絕，沒有留下一絲餘地。我真的有些看不懂了。或者說她的段位實在太高，我完全不是對手。

方才我心裏還無比強烈的執念，瞬間竟只剩一片死灰般的絕望。

此時我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麽了。

對不起，我真的盡力了。

猗蘭君你真的愛錯了人，你跟這個心如鐵石的女人不會有未來，就算有，也一定不會幸福。可是你心裏卻偏偏裝著她，全都是她，我該怎麽辦呢？

我又能怎麽辦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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