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二合一 我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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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二合一 我不知道
人生在世, 怕什麽來什麽，從來是自古不變的定理。
一踏入司辰宮的大門，見到景元身邊的那道身影, 燕十九只覺得自己的頭又開始痛了。
疼得不厲害，但是細細密密、如影隨形，像下著一場永遠也停不下來的春雨。
丹恒他們還在進行著成年人必要的寒暄，景元似乎正擔憂地望著他, 但燕十九實在是提不起半分精神了。
他實在沒有做好這麽快就直面懷炎將軍的心理準備，一看到懷炎，燕十九就想刃, 想應星, 想上一次見到懷炎時他跟應星說他偷偷把總針對他的武學師傅狠揍了一頓。他也怕, 怕懷炎問起刃他卻不知如何回答, 更怕懷炎什麽都不問。
燕十九突然很想逃回他和刃的星艦，星艦內的一切都是按他們倆的喜好來的, 書架的裝飾都是他們旅行的紀念品, 床上擺放的玩偶是貝洛伯格的雪原熊，客廳的茶幾上的鮮花, 他們誰有時間誰就換上新的, 溫度一向調得很低，但是臥室與客廳通鋪了長毛地毯，光腳踩著也不會涼。
他想現在就用開拓信標回到星艦，想抱著兩只貓糕坐在沙發上等刃回家，想枕在刃腿上，撒著嬌讓他給自己按按腦袋。
刃會低下頭看他，眉眼柔和，嘴角勾起細微的弧度, 然後那被繃帶細細纏繞著的、帶著血腥氣的溫熱手指就會為他驅散這場終日不歇的細雨。
但現在調頭就跑是不可能的，懷炎將軍在前，他一言不發地玩兒原地消失，實在不禮貌。
“十九？十九？”三月七悄悄扯一下燕十九的衣擺，小聲道：“你還好嗎？”
“沒事。”燕十九恍然回神，對著面露關切的同伴們勉強笑笑，“剛才想事情，一時入神了。”
穹提醒道：“將軍正在跟我們介紹懷炎將軍呢。”
“見過懷炎將軍，不知將軍近來可好？”
燕十九不知道自己的聲音竟然能夠如此平靜，就像他剛才沒在腦子裏想如果他現在原地消失那麽過幾天後該如何向懷炎解釋。
“好，好，老朽一切都好，只有一點不好——”懷炎摸著胡子樂呵呵道：“孩子，你我何必如此見外啊。”
燕十九一時語塞，“晚輩……”
“沒事，沒事，許久不見面，一時生疏也是有的。”懷炎依舊一副笑模樣，“不如這樣，晚些時候，老朽做東，去那個……金人巷，你我二人再敘，如何啊？”
燕十九頭都快垂到地上了，強笑道：“怎能勞動將軍，自當是晚輩做東設宴，為將軍接風洗塵。”
穹眼睛瞪得比銅鈴還大，他幾時見過燕十九拘謹到恨不得縮成個鵪鶉的樣子？連彥卿和雲璃吵架都沒能激起他看熱鬧的興致，一個勁盯著燕十九看個沒完。
聽到懷炎說他哪邊都不站時，低頭裝死的燕十九沒忍住偷偷擡眼看了眼雲璃。
應星能從靦腆害羞的小朋友長成自信狷狂、說一不二的百冶，懷炎將軍當居首功。
……
工造司。
“過幾天公司艦船離港，你們就沒有檢查貨物的理由了。”
斯科特辯贏了穹，自覺一雪前恥，不禁叉腰大笑三聲，囂張道：“我還要去你們的神策府投訴！讓你們那個大名鼎鼎神策將軍知道你們仙舟人是怎麽無理取鬧，意圖強行扣押公司貨物，損害羅浮的聲譽的！”
斯科特聲音尖利刺耳，輔以小人得志的嘴臉，實在是賤出了新高度。
燕十九本就頭痛欲裂，既因為過一會要單獨面見懷炎惴惴不安，又開始擔心刃會不顧身體執意返回羅浮，再聽著斯科特的狂吠，一下子就合成了十分暴躁。
燕十九實在忍無可忍，”你是哪個面兒上的人？往神策府裏遞張破紙，我們仙舟的將軍就得百忙之中抽出空閑來看你的廢話？”
斯科特的眼睛快從墨鏡後面瞪出來了，“你說什麽？啊！”
“我說你是個什麽東西，也配得上叫我們神策將軍勞心費神！”燕十九指著貨箱開罵，“你說迫停就是迫停啊？步離人的獸艦帶著一群步離人上來跟我說被其他豐饒民打了要來迫停我也讓他停咯？”
“你你你你你——”
“你什麽你！”燕十九一巴掌拍掉斯科特指著他面中的手，“就算真是迫停怎麽了？迫停**不叫停？！停兩天修繕不叫停？！只要停在我仙舟你就得按仙舟的條例檢查！你公司＊＊＊有本事就別停！連貨帶人飄外面你看仙舟有沒有人來查你的貨！”
如此豪放的吵架姿態，如此暴躁的燕十九，別說彥卿，連丹恒都有些發楞。
該說不愧是武人堆裏混大的嗎？
穹和三月一人一邊死死捂住了彥卿的耳朵，孩子還小，少聽些為妙。
不過這麽說來，下次打游戲遇到傻子隊友就知道該關門放誰了，穹突然想到。
“你受處分你要賠錢**管我們屁事？你們公司的條例又**管我們屁事？來仙舟的地界講你們公司的法？你以為仙舟是什麽地方？！要不是朱明使節救了你們你們現在連個全屍都沒有，不報恩也就算了還敢仙舟的地界上耍橫？！”
“你耶耶我就把話撂這！這個箱子，你開也得開，不開也得開！”
“夠了！”斯科特大喊一聲，試圖用音量壓過燕十九的氣勢，“我真是受夠了你們這些野蠻人的胡攪蠻纏，不管你說什麽，公司都絕不可能把貨物給你們檢查！”
燕十九氣極反笑，抽出重華直指斯科特與他身後的貨箱，“我也說了，我**管你什麽理由，現在！立刻！馬上！要麽你自己開這個貨箱，要麽我來幫你開這個貨箱！”
“你你你你你幹什麽？”斯科特看著手持重華滿眼戾氣的燕十九接連後退，躲到另外幾個公司職員身後，才道：“我可警告你！我在這可是代表公司的，你要是動手，可就視為蓄意破壞公司與仙舟關系了啊！你擔得起這個責嗎你？”
“還有你們！”斯科特憤怒地指著站在一邊的彥卿和列車三人組，“你們不是雲騎軍和大名鼎鼎的無名客嗎？就看著他在這撒野，意圖危害公司職員的人身安全嗎？啊？！”
“我們？”穹瞪大雙眼，指著自己的鼻子難以置信道：“兄弟，你以為我們站哪邊的？而且到底是誰在撒野？”
燕十九不耐煩地走近貨箱，招呼道：“夕葵小姐，檢查貨物吧，再講下去沒完沒了的，別真讓他們過兩天修好走了。”
“誰是你兄弟？！不可理喻！你們簡直不可理喻！”斯科特暴跳如雷，“兄弟們，給我上！絕不能讓這群家夥靠近貨箱！”
實力不強，也沒什麽以命相搏的膽氣，大概只是表示一下他們真的有在努力保護公司的貨物。
斯科特打架的時候躲在一旁，員工都倒了卻在一旁亂叫，燕十九恨不得沖上去給他一拳。
心煩意亂的時候，討人厭的家夥即使只是在呼吸都是一種錯誤。
“你說你們這是何必呢。”穹看著滿地的公司員工幸災樂禍，“本來他今天就煩，你還上趕著讓他出氣。”
“哎呀呀，都是些皮肉傷，放在丹鼎司都是會被醫士趕出去的，閣下的身手真是精巧。”黑發的持明女子面帶笑意款款而來，“妾身丹鼎司司鼎靈砂，受工造司委托協查貨物而來。”
在靈砂的手觸碰到貨物的瞬間，出於某種特殊的、在與穹同行的日子裏鍛煉出來的直覺，燕十九覺得又要有大事要發生。
不為別的，主要是他前面活的幾十年年遇到的大事加起來也沒有和列車組在一起幾個月多。
“咱們湊一起的日子還真是……跌宕起伏啊。”燕十九說。
三月七一箭凍住失控的機械，“都這種時候了就不要吐槽啦！你都是跟誰學的呀！”
穹輪著棒球棍也沒忘了插嘴，“可不是我啊。”
“你們聊天也沒好到哪兒去吧。”
伴隨著丹恒一錘定音的話語，咆哮靈柩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丹恒老師，你明明也加入了。”說完，三月七轉身朝向斯科特，氣憤道：“你們就準備把這玩意放在仙舟的碼頭上？”
看著滿臉驚慌的斯科特，燕十九甚至分不清自己究竟是氣順了還是已經氣過頭了。
“現在好了，斯科特先生。”燕十九看著斯科特，皮笑肉不笑道：“現在是仙舟要一紙訴狀投訴到庇爾波因特了。”
彥卿有條不紊地安排善後事務，觀他今日行事作風，燕十九算是明白了為何景元會如此心疼這孩子的早熟。
這孩子比雲璃還小幾分呢，燕十九沒忍住摸了摸彥卿的馬尾。
發量比他的還少些，可憐孩子，每天勞心費神的，景元也不知道給他買點兒芝麻糊吃。
彥卿驚訝轉身，“誒，老師有什麽事嗎？”
燕十九尷尬地將手背到身後，“沒事，你忙吧。”
彥卿於是轉身滿臉迷惑地與十王司通訊，請求判官前來了。
三月七杵了杵燕十九，“十九，很少見你說這麽多話啊，跟連珠炮似的。”
“還好吧。”燕十九撓撓頭，“以前遇到這種死活不開箱子檢查的都是先抓起來再說，只動嘴皮子的已經算非常非常文雅了。”
“那一般文雅算什麽？”三月七很好奇。
燕十九努力回憶一番，“抓起來的時候不打臉。”
三月七表示相當敬服，“仙舟還真是武德充沛啊。”
穹攬上燕十九的肩膀，“以後遇到讓人腦溢血的隊友就交給你了。”
“免了，我可不想像銀狼那樣賬號被封。”燕十九擺擺手，把穹從身上撕下來，“我先去金人巷了，有事就給我發消息。”
接下來的，才是真正的硬仗啊。
……
金人巷巷口，燕十九一見懷炎的身影便連忙迎了上去，“懷炎將軍。”
“誒——這裏沒有將軍，老朽現在不過是來金人巷觀光的游客，你與景元一樣喊我炎老也就罷了。”
這意思是純私人會面了，不沾一點公事。
“是，炎老。”
雖說還是一板一眼的，但聽著還是比將軍之類的順耳多了。
“這金人巷與以往還真是大不相同啊。”
懷炎游覽金人巷的興致很高，他上次來這兒已是七百多年前了，那時是應星領著他，師徒兩個一道將這金人巷的小吃從頭到尾吃了個遍。
燕十九不知說什麽，幹巴巴道：“本是逐漸落寞了，但前些日子，金人巷商會對這裏進行了一次改革。”
“這是難得了，這裏的商會能夠銳意進取，革舊立新，可見羅浮人才輩出啊。”
每次不知道能說什麽只能唯唯連聲時，燕十九都很想把景元的嘴卸下來安自己臉上。
陪懷炎逛過整個金人巷，話沒接上兩句，小吃倒大包小包地買了一大堆，這是燕十九最直白或者說現在唯一想得出來的表示討好的方式。
常在尚滋味打包餐食，燕十九與主廚燕翠也算的上熟人，他自神策府出來便點好了菜，燕十九與懷炎一落座，燕翠來打了個招呼便精神十足地進了後廚。
燕翠離開後，廂房猛然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懷炎與燕十九都知道先前的只是開胃菜，現在的才是正餐。
良久，懷炎終於輕聲問道：“應星那孩子，現在可還好嗎？”
刃自然是哪哪都好、樣樣都好的，可懷炎問他還好嗎，不是來問這個的。
燕十九深深低下頭，不敢看懷炎的臉，垂頭喪氣，低眉順眼，像深夜裏被丟在路邊紙箱子裏的小狗，天上下著瓢潑大雨，卻只敢縮在盒子的角落，不敢搖著尾巴期待有人能帶他回家。
“我不知道。”他嚅囁著，不知如何回答，“我……我沒法說他不好，也沒法說他很好。”
即使早想過懷炎會問這些，燕十九仍沒法給他確切的答覆。
應星曾經說，他會讓所有人都知道，應星剎那的一生比仙舟人漫長無用的壽數更有價值。
燕十九還記得那時應星眼底的光，閃耀過一百萬顆星星。
可後來應星既有了剎那的一生，也有了漫長而痛苦的壽數。
燕十九絮絮叨叨的，又像是在自言自語，一說起刃，他被鋸掉的嘴就回來了，“說好也不太好，身上的傷多得嚇人，繃帶成箱成箱往家裏放，睡得不安穩，夜裏總驚醒，醒了就盯著人不撒眼，連伸手摸摸我是不是活的都不敢。”
“說不好呢，又好像也還好。他和現在的同伴們關系都挺好，和我一起布置了一艘星艦，還養了一只很霸道很能吃的貓。”
想起家裏的兩只貓，燕十九眉眼微舒，“他給那只貓取了名字，總要和它呆在一起的。”
“那貓是像景元養的那只那樣與主人神似吧，他可告訴我你也養了一只。”
懷炎在神策府裏見過卷卷，滾圓的大白團子懶洋洋地趴在自己窩裏，瞧著就讓人心喜。
景元抱著卷卷不無驕傲地告訴懷炎，這貓糕是天才俱樂部阮·梅的造物，燕十九專程為他培育的，整個宇宙僅此一只。
“是，我也養了，我那只叫寶寶。”燕十九擡頭小心翼翼道：“您若是有意，改天帶來給您看看。”
“好，好，很好。”懷炎撫著胡須笑道：“要我說，你們能這樣這樣就很好。”
“您覺得……好嗎？”
我們已經過得足夠好了嗎？我們真的已經做得足夠好了嗎？
“是，不僅是好，而且是很好，你們都很好。”老人慈愛的目光落到燕十九臉上，“你們兩個啊，總覺得自己做得不夠多、不夠好，甚至還為此感到愧疚，總覺得對不起某個人。”
應星那時候和他聊燕十九，偶爾會提起說這人總覺得自己做得不好，搞得他有時候莫名其妙的，然後又要忍著害羞極力找補，說也是兩人感情太深、見面日子又太少的緣故，生怕懷炎對燕十九有什麽壞印象。
懷炎心裏好笑，從來不說應星也是一個毛病。
心愛的小徒弟親昵地對他講些生活裏的零碎瑣事，一晃竟已經是七百多年前的事情了。
“可是，孩子啊……”
懷炎對著燕十九伸出手，燕十九順從地低下頭，讓他能撫摸自己的頭頂。
“你們已經竭盡全力，這就足夠了。盡人事，聽天命，人力有勝天時，卻也該承認有些事終非人力所能及。”懷炎嘆息道：“覺得自己本能做到什麽，應該做到什麽，足以將一個人逼瘋、壓垮。將太多錯誤歸咎於自己，本身就是一種傲慢。”
“我……”
燕十九的嘴幾張幾合，到底沒能多吐出一個字。
“我明白，三言兩語不足以勸慰你，也沒法讓你放下心中的重擔。你和應星那孩子很像，不怪你們能走到一起。固執，單純，不撞南墻不回頭，選擇了哪一條路就一定要走到黑。你們倆啊，心思說深也深，說淺也淺得狠。”
懷炎粗糙的手掌放在燕十九頭頂，目光卻投向遙遠的星海。
“老朽一直認為，不論是劍客還是工匠，都要這樣像這樣單純才好。心有雜念，如何做得成事？”
“我的弟子們，十之五六也是這樣，那句話怎麽說的來著？不瘋魔，不成活。”
“可過剛易折，天賜奇才而至純至性者，技藝上自是登峰造極，卻往往……”懷炎猛然頓住，燕十九聽見衣料摩擦的聲音，似是懷炎用衣袖擦拭眼角，“卻往往一朝行差踏錯，便不能善終。”
“老朽最為得意的兩個弟子，皆是如此。”
漫長的沈默後，懷炎深深地嘆了一口氣，“老朽失態了。”
“是晚輩不好，讓您想起舊事了。”
懷炎的情緒去得也快，擺手道：“誒——哪兒有那麽多不好，這些事，難道你不說我不說，就不存在了麽？”
“老朽主動提出與你私下面談，也不過是為了兩件事。一件事剛才已經辦完了，就是想問問應星那孩子的近況。另一件，是要你替老朽傳個話。”
燕十九微微擡頭，眉目仍是低垂，“炎老請講，晚輩必一字不差地將話帶到。”
“告訴那孩子，不必勉強自己，一切以自身為重。無論如何，他一直都是我為之驕傲的徒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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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在世, 怕什麽來什麽，從來是自古不變的定理。
一踏入司辰宮的大門，見到景元身邊的那道身影, 燕十九只覺得自己的頭又開始痛了。
疼得不厲害，但是細細密密、如影隨形，像下著一場永遠也停不下來的春雨。
丹恒他們還在進行著成年人必要的寒暄，景元似乎正擔憂地望著他, 但燕十九實在是提不起半分精神了。
他實在沒有做好這麽快就直面懷炎將軍的心理準備，一看到懷炎，燕十九就想刃, 想應星, 想上一次見到懷炎時他跟應星說他偷偷把總針對他的武學師傅狠揍了一頓。他也怕, 怕懷炎問起刃他卻不知如何回答, 更怕懷炎什麽都不問。
燕十九突然很想逃回他和刃的星艦，星艦內的一切都是按他們倆的喜好來的, 書架的裝飾都是他們旅行的紀念品, 床上擺放的玩偶是貝洛伯格的雪原熊，客廳的茶幾上的鮮花, 他們誰有時間誰就換上新的, 溫度一向調得很低，但是臥室與客廳通鋪了長毛地毯，光腳踩著也不會涼。
他想現在就用開拓信標回到星艦，想抱著兩只貓糕坐在沙發上等刃回家，想枕在刃腿上，撒著嬌讓他給自己按按腦袋。
刃會低下頭看他，眉眼柔和，嘴角勾起細微的弧度, 然後那被繃帶細細纏繞著的、帶著血腥氣的溫熱手指就會為他驅散這場終日不歇的細雨。
但現在調頭就跑是不可能的，懷炎將軍在前，他一言不發地玩兒原地消失，實在不禮貌。
“十九？十九？”三月七悄悄扯一下燕十九的衣擺，小聲道：“你還好嗎？”
“沒事。”燕十九恍然回神，對著面露關切的同伴們勉強笑笑，“剛才想事情，一時入神了。”
穹提醒道：“將軍正在跟我們介紹懷炎將軍呢。”
“見過懷炎將軍，不知將軍近來可好？”
燕十九不知道自己的聲音竟然能夠如此平靜，就像他剛才沒在腦子裏想如果他現在原地消失那麽過幾天後該如何向懷炎解釋。
“好，好，老朽一切都好，只有一點不好——”懷炎摸著胡子樂呵呵道：“孩子，你我何必如此見外啊。”
燕十九一時語塞，“晚輩……”
“沒事，沒事，許久不見面，一時生疏也是有的。”懷炎依舊一副笑模樣，“不如這樣，晚些時候，老朽做東，去那個……金人巷，你我二人再敘，如何啊？”
燕十九頭都快垂到地上了，強笑道：“怎能勞動將軍，自當是晚輩做東設宴，為將軍接風洗塵。”
穹眼睛瞪得比銅鈴還大，他幾時見過燕十九拘謹到恨不得縮成個鵪鶉的樣子？連彥卿和雲璃吵架都沒能激起他看熱鬧的興致，一個勁盯著燕十九看個沒完。
聽到懷炎說他哪邊都不站時，低頭裝死的燕十九沒忍住偷偷擡眼看了眼雲璃。
應星能從靦腆害羞的小朋友長成自信狷狂、說一不二的百冶，懷炎將軍當居首功。
……
工造司。
“過幾天公司艦船離港，你們就沒有檢查貨物的理由了。”
斯科特辯贏了穹，自覺一雪前恥，不禁叉腰大笑三聲，囂張道：“我還要去你們的神策府投訴！讓你們那個大名鼎鼎神策將軍知道你們仙舟人是怎麽無理取鬧，意圖強行扣押公司貨物，損害羅浮的聲譽的！”
斯科特聲音尖利刺耳，輔以小人得志的嘴臉，實在是賤出了新高度。
燕十九本就頭痛欲裂，既因為過一會要單獨面見懷炎惴惴不安，又開始擔心刃會不顧身體執意返回羅浮，再聽著斯科特的狂吠，一下子就合成了十分暴躁。
燕十九實在忍無可忍，”你是哪個面兒上的人？往神策府裏遞張破紙，我們仙舟的將軍就得百忙之中抽出空閑來看你的廢話？”
斯科特的眼睛快從墨鏡後面瞪出來了，“你說什麽？啊！”
“我說你是個什麽東西，也配得上叫我們神策將軍勞心費神！”燕十九指著貨箱開罵，“你說迫停就是迫停啊？步離人的獸艦帶著一群步離人上來跟我說被其他豐饒民打了要來迫停我也讓他停咯？”
“你你你你你——”
“你什麽你！”燕十九一巴掌拍掉斯科特指著他面中的手，“就算真是迫停怎麽了？迫停**不叫停？！停兩天修繕不叫停？！只要停在我仙舟你就得按仙舟的條例檢查！你公司＊＊＊有本事就別停！連貨帶人飄外面你看仙舟有沒有人來查你的貨！”
如此豪放的吵架姿態，如此暴躁的燕十九，別說彥卿，連丹恒都有些發楞。
該說不愧是武人堆裏混大的嗎？
穹和三月一人一邊死死捂住了彥卿的耳朵，孩子還小，少聽些為妙。
不過這麽說來，下次打游戲遇到傻子隊友就知道該關門放誰了，穹突然想到。
“你受處分你要賠錢**管我們屁事？你們公司的條例又**管我們屁事？來仙舟的地界講你們公司的法？你以為仙舟是什麽地方？！要不是朱明使節救了你們你們現在連個全屍都沒有，不報恩也就算了還敢仙舟的地界上耍橫？！”
“你耶耶我就把話撂這！這個箱子，你開也得開，不開也得開！”
“夠了！”斯科特大喊一聲，試圖用音量壓過燕十九的氣勢，“我真是受夠了你們這些野蠻人的胡攪蠻纏，不管你說什麽，公司都絕不可能把貨物給你們檢查！”
燕十九氣極反笑，抽出重華直指斯科特與他身後的貨箱，“我也說了，我**管你什麽理由，現在！立刻！馬上！要麽你自己開這個貨箱，要麽我來幫你開這個貨箱！”
“你你你你你幹什麽？”斯科特看著手持重華滿眼戾氣的燕十九接連後退，躲到另外幾個公司職員身後，才道：“我可警告你！我在這可是代表公司的，你要是動手，可就視為蓄意破壞公司與仙舟關系了啊！你擔得起這個責嗎你？”
“還有你們！”斯科特憤怒地指著站在一邊的彥卿和列車三人組，“你們不是雲騎軍和大名鼎鼎的無名客嗎？就看著他在這撒野，意圖危害公司職員的人身安全嗎？啊？！”
“我們？”穹瞪大雙眼，指著自己的鼻子難以置信道：“兄弟，你以為我們站哪邊的？而且到底是誰在撒野？”
燕十九不耐煩地走近貨箱，招呼道：“夕葵小姐，檢查貨物吧，再講下去沒完沒了的，別真讓他們過兩天修好走了。”
“誰是你兄弟？！不可理喻！你們簡直不可理喻！”斯科特暴跳如雷，“兄弟們，給我上！絕不能讓這群家夥靠近貨箱！”
實力不強，也沒什麽以命相搏的膽氣，大概只是表示一下他們真的有在努力保護公司的貨物。
斯科特打架的時候躲在一旁，員工都倒了卻在一旁亂叫，燕十九恨不得沖上去給他一拳。
心煩意亂的時候，討人厭的家夥即使只是在呼吸都是一種錯誤。
“你說你們這是何必呢。”穹看著滿地的公司員工幸災樂禍，“本來他今天就煩，你還上趕著讓他出氣。”
“哎呀呀，都是些皮肉傷，放在丹鼎司都是會被醫士趕出去的，閣下的身手真是精巧。”黑發的持明女子面帶笑意款款而來，“妾身丹鼎司司鼎靈砂，受工造司委托協查貨物而來。”
在靈砂的手觸碰到貨物的瞬間，出於某種特殊的、在與穹同行的日子裏鍛煉出來的直覺，燕十九覺得又要有大事要發生。
不為別的，主要是他前面活的幾十年年遇到的大事加起來也沒有和列車組在一起幾個月多。
“咱們湊一起的日子還真是……跌宕起伏啊。”燕十九說。
三月七一箭凍住失控的機械，“都這種時候了就不要吐槽啦！你都是跟誰學的呀！”
穹輪著棒球棍也沒忘了插嘴，“可不是我啊。”
“你們聊天也沒好到哪兒去吧。”
伴隨著丹恒一錘定音的話語，咆哮靈柩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丹恒老師，你明明也加入了。”說完，三月七轉身朝向斯科特，氣憤道：“你們就準備把這玩意放在仙舟的碼頭上？”
看著滿臉驚慌的斯科特，燕十九甚至分不清自己究竟是氣順了還是已經氣過頭了。
“現在好了，斯科特先生。”燕十九看著斯科特，皮笑肉不笑道：“現在是仙舟要一紙訴狀投訴到庇爾波因特了。”
彥卿有條不紊地安排善後事務，觀他今日行事作風，燕十九算是明白了為何景元會如此心疼這孩子的早熟。
這孩子比雲璃還小幾分呢，燕十九沒忍住摸了摸彥卿的馬尾。
發量比他的還少些，可憐孩子，每天勞心費神的，景元也不知道給他買點兒芝麻糊吃。
彥卿驚訝轉身，“誒，老師有什麽事嗎？”
燕十九尷尬地將手背到身後，“沒事，你忙吧。”
彥卿於是轉身滿臉迷惑地與十王司通訊，請求判官前來了。
三月七杵了杵燕十九，“十九，很少見你說這麽多話啊，跟連珠炮似的。”
“還好吧。”燕十九撓撓頭，“以前遇到這種死活不開箱子檢查的都是先抓起來再說，只動嘴皮子的已經算非常非常文雅了。”
“那一般文雅算什麽？”三月七很好奇。
燕十九努力回憶一番，“抓起來的時候不打臉。”
三月七表示相當敬服，“仙舟還真是武德充沛啊。”
穹攬上燕十九的肩膀，“以後遇到讓人腦溢血的隊友就交給你了。”
“免了，我可不想像銀狼那樣賬號被封。”燕十九擺擺手，把穹從身上撕下來，“我先去金人巷了，有事就給我發消息。”
接下來的，才是真正的硬仗啊。
……
金人巷巷口，燕十九一見懷炎的身影便連忙迎了上去，“懷炎將軍。”
“誒——這裏沒有將軍，老朽現在不過是來金人巷觀光的游客，你與景元一樣喊我炎老也就罷了。”
這意思是純私人會面了，不沾一點公事。
“是，炎老。”
雖說還是一板一眼的，但聽著還是比將軍之類的順耳多了。
“這金人巷與以往還真是大不相同啊。”
懷炎游覽金人巷的興致很高，他上次來這兒已是七百多年前了，那時是應星領著他，師徒兩個一道將這金人巷的小吃從頭到尾吃了個遍。
燕十九不知說什麽，幹巴巴道：“本是逐漸落寞了，但前些日子，金人巷商會對這裏進行了一次改革。”
“這是難得了，這裏的商會能夠銳意進取，革舊立新，可見羅浮人才輩出啊。”
每次不知道能說什麽只能唯唯連聲時，燕十九都很想把景元的嘴卸下來安自己臉上。
陪懷炎逛過整個金人巷，話沒接上兩句，小吃倒大包小包地買了一大堆，這是燕十九最直白或者說現在唯一想得出來的表示討好的方式。
常在尚滋味打包餐食，燕十九與主廚燕翠也算的上熟人，他自神策府出來便點好了菜，燕十九與懷炎一落座，燕翠來打了個招呼便精神十足地進了後廚。
燕翠離開後，廂房猛然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懷炎與燕十九都知道先前的只是開胃菜，現在的才是正餐。
良久，懷炎終於輕聲問道：“應星那孩子，現在可還好嗎？”
刃自然是哪哪都好、樣樣都好的，可懷炎問他還好嗎，不是來問這個的。
燕十九深深低下頭，不敢看懷炎的臉，垂頭喪氣，低眉順眼，像深夜裏被丟在路邊紙箱子裏的小狗，天上下著瓢潑大雨，卻只敢縮在盒子的角落，不敢搖著尾巴期待有人能帶他回家。
“我不知道。”他嚅囁著，不知如何回答，“我……我沒法說他不好，也沒法說他很好。”
即使早想過懷炎會問這些，燕十九仍沒法給他確切的答覆。
應星曾經說，他會讓所有人都知道，應星剎那的一生比仙舟人漫長無用的壽數更有價值。
燕十九還記得那時應星眼底的光，閃耀過一百萬顆星星。
可後來應星既有了剎那的一生，也有了漫長而痛苦的壽數。
燕十九絮絮叨叨的，又像是在自言自語，一說起刃，他被鋸掉的嘴就回來了，“說好也不太好，身上的傷多得嚇人，繃帶成箱成箱往家裏放，睡得不安穩，夜裏總驚醒，醒了就盯著人不撒眼，連伸手摸摸我是不是活的都不敢。”
“說不好呢，又好像也還好。他和現在的同伴們關系都挺好，和我一起布置了一艘星艦，還養了一只很霸道很能吃的貓。”
想起家裏的兩只貓，燕十九眉眼微舒，“他給那只貓取了名字，總要和它呆在一起的。”
“那貓是像景元養的那只那樣與主人神似吧，他可告訴我你也養了一只。”
懷炎在神策府裏見過卷卷，滾圓的大白團子懶洋洋地趴在自己窩裏，瞧著就讓人心喜。
景元抱著卷卷不無驕傲地告訴懷炎，這貓糕是天才俱樂部阮·梅的造物，燕十九專程為他培育的，整個宇宙僅此一只。
“是，我也養了，我那只叫寶寶。”燕十九擡頭小心翼翼道：“您若是有意，改天帶來給您看看。”
“好，好，很好。”懷炎撫著胡須笑道：“要我說，你們能這樣這樣就很好。”
“您覺得……好嗎？”
我們已經過得足夠好了嗎？我們真的已經做得足夠好了嗎？
“是，不僅是好，而且是很好，你們都很好。”老人慈愛的目光落到燕十九臉上，“你們兩個啊，總覺得自己做得不夠多、不夠好，甚至還為此感到愧疚，總覺得對不起某個人。”
應星那時候和他聊燕十九，偶爾會提起說這人總覺得自己做得不好，搞得他有時候莫名其妙的，然後又要忍著害羞極力找補，說也是兩人感情太深、見面日子又太少的緣故，生怕懷炎對燕十九有什麽壞印象。
懷炎心裏好笑，從來不說應星也是一個毛病。
心愛的小徒弟親昵地對他講些生活裏的零碎瑣事，一晃竟已經是七百多年前的事情了。
“可是，孩子啊……”
懷炎對著燕十九伸出手，燕十九順從地低下頭，讓他能撫摸自己的頭頂。
“你們已經竭盡全力，這就足夠了。盡人事，聽天命，人力有勝天時，卻也該承認有些事終非人力所能及。”懷炎嘆息道：“覺得自己本能做到什麽，應該做到什麽，足以將一個人逼瘋、壓垮。將太多錯誤歸咎於自己，本身就是一種傲慢。”
“我……”
燕十九的嘴幾張幾合，到底沒能多吐出一個字。
“我明白，三言兩語不足以勸慰你，也沒法讓你放下心中的重擔。你和應星那孩子很像，不怪你們能走到一起。固執，單純，不撞南墻不回頭，選擇了哪一條路就一定要走到黑。你們倆啊，心思說深也深，說淺也淺得狠。”
懷炎粗糙的手掌放在燕十九頭頂，目光卻投向遙遠的星海。
“老朽一直認為，不論是劍客還是工匠，都要這樣像這樣單純才好。心有雜念，如何做得成事？”
“我的弟子們，十之五六也是這樣，那句話怎麽說的來著？不瘋魔，不成活。”
“可過剛易折，天賜奇才而至純至性者，技藝上自是登峰造極，卻往往……”懷炎猛然頓住，燕十九聽見衣料摩擦的聲音，似是懷炎用衣袖擦拭眼角，“卻往往一朝行差踏錯，便不能善終。”
“老朽最為得意的兩個弟子，皆是如此。”
漫長的沈默後，懷炎深深地嘆了一口氣，“老朽失態了。”
“是晚輩不好，讓您想起舊事了。”
懷炎的情緒去得也快，擺手道：“誒——哪兒有那麽多不好，這些事，難道你不說我不說，就不存在了麽？”
“老朽主動提出與你私下面談，也不過是為了兩件事。一件事剛才已經辦完了，就是想問問應星那孩子的近況。另一件，是要你替老朽傳個話。”
燕十九微微擡頭，眉目仍是低垂，“炎老請講，晚輩必一字不差地將話帶到。”
“告訴那孩子，不必勉強自己，一切以自身為重。無論如何，他一直都是我為之驕傲的徒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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