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此意(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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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意(五)

無方鎮不小,柳眠沿著街邊走卻沒有發現一個畫像的人,他拿起自己衣袖裏的那副方塊人看看,再放回去,繼續往前尋找著。

衛子期被他安排去探查貓妖的跡向去了,沒有人再跟著他,在他身後嘰嘰喳喳。

眼看都已經走到了盡頭卻還是未尋到,離開酒樓前分明問過掌櫃那裏能有畫像的人,到這來找卻是誰也沒找到。

他轉身回去時,看見一位為他人寫書信的人,走到他的攤錢。

“客官有什麽需求?”

男子停下動作,懸垂的筆放在硯臺上看著柳眠問。

“你會畫像嗎??”

“畫像?我這是替別人寫信的攤子,客官若是找畫像的,不該來我這。”

“聽說這街東有一個,我卻沒找到。”

男子聽了嗤笑一聲,“他呀!跟著情婦跑了,那情婦的男人還是這裏有名的商販,真不知道他那樣一個又窮又賴的畫師怎麽被那美嬌娘看上,連富貴都不要了,直接跟他私奔了。”

“這裏沒有別的可以畫像的人了嗎?”

“沒有了,客官還是去其他地方尋尋吧!”男子繼續提著筆開始寫他的信。

柳眠轉頭看見男子攤前掛著的畫,畫上畫著山水和草木,柳眠問還有沒有別的畫。

男子再次停筆,仔仔細細的將寫完的信紙吹了一遍,壓好才起身去給柳眠翻畫。

“客官想要什麽樣的?山鳥魚蟲,買的人少,我這裏也只有幾副。”

柳眠看著眼前的畫,墨色濃郁,伸手觸摸還有些粘墨,他挑了三副畫,最後還是把一開始看到的桃紅幽谷給買了下來。

“客官走好。”

男子顛顛自己手裏的錢,把他放回自己的口袋裏,柳眠收好手裏的字畫。

“可否告知這畫為何人所繪,我想請他為我畫副人物像。”

“托人買來的畫,我哪裏知道何人所繪?”

“這上面墨跡未幹,還參雜著陰陰濕意,墨汁恰好與你現在所用的一致,是你畫的?”

“不是。這位客官我見你一人四處探問,先前你到我攤前詢問也是有問必答,還請不要刻意為難我。”

柳眠見此事不妥,言說叨擾了以表歉意,走時還在想究竟是何人所繪,竟然繪出了清風宮各宮的模樣?

他來過清風宮嗎?

那副吸引到他目光的畫其實是被折起了半副的花林之景,淡墨發白的樹幹映襯著枝頭的點點綠意,周圍是大片的殷紅,卻也淡淡的,不奪中間那片鮮亮的綠意。

未能尋到畫作師的柳眠到書閣挑了幾本畫冊觀看,回到酒樓,拿起桌子上被他特意留下的筷子,在靈符上作畫。

窗戶被打開,柳眠起先還以為是被風吹開了,收好手裏的畫,起身就看見衛子期滿身泥水的站在窗邊,擋住了身後的光線。

“子期,你這是怎麽了?”

衛子期撓撓頭,嗯了半天沒有說出一句話,柳眠搖著頭將清潔咒施加在他身上,衛子期看著變回幹凈的衣服,驚喜的叫出來。

“哇!道長,你還會這個?你不是劍修嗎?”衛子期邊走邊說,坐在凳子上喝水。

“學過而已,你緣何把自己弄成剛剛那副模樣?”

“哎呀!道長還是別問了,我不想說。”

柳眠對衛子期起疑,暗自探查他體內的神魂,並無異樣。

“你被別人欺負了?不好意思同我講。”

“我怎麽可能讓別人欺負了去,我可……”衛子期放下杯子,側著身子看向柳眠,“反正我是不會說的。”

“好,我不問了,你尋得那群貓妖的跡象如何了?”

“我什麽也沒查到。連個影子都沒看到。根本找不到任何邪妖的氣息。”

剛剛還氣焰囂張的衛子期趴在桌子上,玩著手裏的酒杯,看向窗外散落進來的光束,太刺眼了。

衛子期施法關掉了窗戶,嘆著氣感嘆道:“這要成為有本事的人也太難了,我還是繼續當一條鹹魚吧!”

柳眠輕聲笑起,看見衛子期擡頭望著他,勸慰道,“你也做成了很多人做不成的事,不應自哀自怨。”

“說的也是,畢竟我師父還等著我回去給他講故事呢!”

“講故事,這上仙界的茅鴻天師也愛聽故事呀?”

“不說這個了,道長我先行一步。”

衛子期朝窗戶走去,又頓住腳,之後還是推開了窗戶,跳了下去。

‘走窗戶確實快一些。’

一道銀光閃過,柳眠面前出現了一條遲羽,打開來看,是阿蘭幽傳來的信息。

萬惡崖的登仙門被邪氣撞開了,魔氣四溢,還沾染了許多普通人畜。掌門師姐趕往五大派的雲洄殿內議事,讓顧桓和阿蘭幽守著清風宮,顧桓卻意外發現清風宮的靈塔內少了半數魔氣。

“若不是師兄或者師姐施法於此,恐有人在用魔氣修煉。此事亦傳書於師姐,還望師兄早日回覆,若是可能盡早回來。師兄在外多加註意。”

柳眠看完將自己的擔憂同回覆一並傳到遲羽中投出窗外,沈著氣息看向被金烏照亮的無方鎮。

這裏的事情要快些解決了。柳眠看著遠處叫買的商販,在心裏默默的想著。

走到無方鎮的衙門門口,只是兩三間湊在一起開著門的小屋,屋子裏坐著幾個衙役,還有人站在門口磕著瓜子。

柳眠進去卻被攔在門外,一身黑衣的男子問他來此何事。

“何事不也要進去同當值的人說,你將我攔在此處,是做什麽?”

臉上一道疤口的男子嘖了一聲,歪著的腦袋轉正,磕完手裏最後一顆瓜子,向旁邊呸了呸,手伸在柳眠面前。

“給錢呀!找我們辦事先給錢!”

柳眠無心計較,從袖口中拿出一些錢來,放到那人手上,男子隨後退去。

屋子背光,只能借門前的光線看到屋子裏的東西,柳眠走到正在打瞌睡的老衙役面前,敲著他面前的那張桌子。

老衙役一臉絡腮胡子,瞇著犯困的眼睛看著柳眠,打著哈欠問他何事?

“我想尋一個人?”

“尋人?老衙役坐起身來,“何人何姓是幹什麽的?”

“不知。”

“不知?你是想讓我們幫你找一個你根本不認識的人?就算你認識他,我們也很難找到的。”

老衙役說著又困了,對柳眠擺擺手。

“你們收了錢就這樣辦事?

“收錢?”老衙役起身將身後的窗戶打開,屋子裏頓時亮堂許多,柳眠被盯著看了一會兒。

“果然不是這裏的人,日子都不好過,門口那個是游手好閑的痞子,讓上頭下令招來打雜,他要收錢同我又有什麽關系,總歸到不了我手上。”

言語間多是推辭,柳眠見屋子裏亮了起來,熄滅了指間想點燃木桌上燭臺的火焰,轉而將手裏的畫像拿出來。

“此人你可認識?”

那張畫像展現在老衙役的面前,老衙役伸著腰朝前看看,搖搖頭說不認識。

“但看長相到像是個富貴人家的子弟,多半是來辦事途徑此處,這位……”

柳眠被老衙役上下打量了一番,“這位公子請回吧!我們這裏辦不成這事。”

無奈走出那處,門口的男子又開始磕著口袋裏的瓜子四處張望著,柳眠走遠後,一揮手將方才給出去的錢財拿了回來。

往前走著,街邊傳來痛哭的聲音。

“哎呦!救救我可憐的孩子吧!家裏沒人了,養不起了,求求好心的人啊,救救他吧!”

聲嘶力竭的呼喊讓柳眠看向他們,只見一位頭發枯卷,用一根脫皮的青樹枝挽起來,穿著破舊補丁衣服的婦人,和她懷裏抱著的半大的孩子,孩子咬著手指趴在他娘親的懷裏,柳眠將手裏的錢拿去買了幾個包子,把包好的那五個包子遞到婦人面前。

“謝謝,謝謝公子。”

孩子聞著香味咽口水,擡手拿了一個咬著吃,婦人看著吃包子的孩子卻沒有動作。柳眠又轉買了幾份,放到婦人的身邊。

“謝謝公子。”

柳眠見她還是沒有動作,拿起一個來遞到她手裏,熱騰騰的包子觸碰到婦人的那一刻讓她被刺痛一樣收回了手。

“這些吃食留不了幾天便會壞掉,你不如先餵飽自己和孩子,也好找份能提供吃食的短活做。”

“公子說的在理,只是我跟著夫君探親途徑此處,他卻僅一夜之間沒了蹤影,出來所帶的銀錢全在他身上,我被店家趕了出來,說我是外族之人,欠下的房錢讓他們奪走了我值錢的首飾,我如今也只是想有人能收養我兒,我自己過一日便是一日罷了。”

柳眠聽完對此表示哀默,眼眸中閃過一絲疑慮,將衣袖裏的畫像拿給那個婦人看,得到了她的一聲驚呼。

一個渾身雪白的包子滾到了柳眠的腳邊,柳眠對上婦人的震驚到眼睛,心裏也是一震。

“這是,這是我家夫君,公子怎麽會?有他的畫像?”

柳眠確實很想找到那名男屍的家人,卻沒想清楚該如何同他們說起這件事,尤其是在此等境遇之下。

“此事說來話長,夫人快請起。我們找家茶館再說吧!”

柳眠帶著那母子二人走到就近的茶館,茶館裏的人很少,柳眠要了一間小的包間,由此去了三樓,隨後讓店家上了一壺熱茶,孩子被婦人抱在懷裏,等著他娘親吹涼的茶水喝。

“給。”

柳眠等著那孩子開始喝水才緩緩開口,“這孩子可能聽得懂你我之間的對話?”

“能聽得懂,阿溫向來聰明,可是這些話他聽來不妥,我先讓他出去玩吧!”

江蘭低頭看向阿溫,卻見他還拿著杯子就睡倒在懷裏來,起身將他輕輕放在茶間的墊子上,讓他靠著自己睡。

“前天晚上這裏來了一支樂隊,豈不料那群樂隊之人是有人惡意用貓妖所組建的,你夫君已經命喪黃泉。”

江蘭聽完緊閉雙眼,嘆出一口氣,看了眼身邊的孩子,“他的屍首現在何處?”

“同那只貓妖的屍體一起被火化了。他的錢財也已經被卷跑了。只餘下了這個。”

柳眠將之前從那具屍體裏翻找出的玉佩放到了江蘭面前。

“江蘭多謝公子相告。”

“逝者已安息,你們母子二人當了這玉佩便回家吧!”

死者僅是途徑此處,入後臺看戲也只是巧合,那幕後之人想要錢財又為何要讓貓妖吸食人精?若是不想要,又為何讓有錢之人進去,卻將眾人擋在外面。

柳眠回到酒樓時,時值正午,這裏的日光照得他發困,推開門見衛子期還未到來,先小憩了一會兒,夢裏一陣大霧。

他握著劍往前走著,一直走著,好像停不下來一樣,他看見了一位白胡子的老者站在他前面,柳眠跑起來。

“師父!”

可是他追不上,禦劍飛行也追不上,總是隔著好遠好遠的距離。

“師父,你為何躲我?眠兒做錯了什麽嗎?師父!”

柳眠被搖醒,他睜開蓄滿淚珠的眼睛,有些茫然的看著眼前的一切,好像還是如身處在大霧中一樣的讓他看不清。

“道長是不是太過於憂心了,最近為何總是夢魘。”

一杯茶水遞到柳眠面前,他接過道了聲謝,握著茶杯終究是沒有喝下去,眼中的淚風幹了。

“可有消息了。”

“那貓妖的居所竟然是此處的賭場內,我進去之後發現裏面更為覆雜,所以沒有再進一步。”

“嗯,我尋到了那男屍的妻兒,他們探親途徑此處,那貓妖的選擇是隨機的,與男屍並無關聯,如此倒也不必去找前日幸存在貓妖嘴下的人了。”

衛子期說著餓便下去吃飯了,柳眠沒有跟去,在屋子裏等著衛子期回來。

過了正午,夏日的風吹得好大,柳眠同衛子期喬裝來到了賭場,四處都是吼叫,熱熱鬧鬧也烏煙瘴氣。

柳眠跟著衛子期走在人群中,不時有人喊著壓大壓小呦!開了!

走到一處人來人往的賭場前衛子期停了下來,柳眠也跟著停了下來。柳眠以為到了地方,用傳言符問他如何了?

“道長,你想不想來一把?”

“什麽?”

“這看著挺好玩的。”

“你贏了,他們耍詐搶你錢財,你輸了可是要被他們群毆的。看不見他們互對手勢的動作嗎?這裏面沒幾個人不是賭場的人。”

有個醉鬼朝他們跌跌撞撞的走去,柳眠拉著衛子期的手臂朝後躲去,看看那人又回身看著衛子期。

“這有什麽好怕的,我怎麽可能讓他們欺負了去。”

“而且被你師父發現你就慘了。”

“道長真會開玩笑,我師父他老人家在無極島待的好好的,怎麽會知道我這裏的事情。”

“是嗎?不如我們打個賭。我記得茅鴻天師座下弟子應避諱這些凡間俗物。你若願,我便松開你讓你去玩。”

衛子期皺著眉頭再朝那賭坊看看,顯出他的兩顆大門牙咬著自己的下唇思索了一會兒,又把門牙收了回去,搖著頭說還是算了。

他們走入一道死胡同裏,四周只有青墻灰瓦,柳眠施法朝周圍探去,有一道屏障在這裏面黯然結起。

“此時人多,再等等。”

他們出了賭坊在街頭漫無目的的走著,耳邊的叫賣聲絡繹不絕,衛子期卻滿臉憂心。

“道長,處理完這件事我們該前往何處。”

“如若尋不到你師兄的蹤跡,我們就先回清風宮吧!”

“回清風宮?可是你們的弟子不是還在他手上嗎?若是尋不到,就麻煩了不是?”

“若是尋不到就說明他根本沒再離開清風宮,而是躲在了那周圍。而且,萬惡崖的登仙門被魔氣破開了,門內多出了更多繁瑣的事。”

“如此說來,我們要趕快將手頭的事處理完了。”

快近秋了,夏夜微涼,三更的更鈴打響,賭坊才關了門,有幾個影子朝月光下的樹蔭裏走去。

柳眠同衛子期一道跳了進去,再次找到那處卻不見了那道屏障,頭頂一片靈網便向他們二人投去。

二人迅速躲閃開來,各處的房梁上都站著一只貓妖。體態忸怩,眼神不善,一陣呵呵哈哈的聲音響起。

柳眠瞧見屋頂半躺著一個人,用折扇半掩著面龐,那人一揮扇子數百只貓妖變回原形朝他們二人撲去,與柳眠他們糾纏開來,眼見再打下去要吃虧,柳眠放了燃符將貓妖擋住。

“快走。”

當他們轉身之後,一只巨型貓影出現在他們面前。

衛子期笑了一下,戲謔的看著眼前的貓靈。

“道長,我們走不了了。”隨後拿起自己的四方盤朝妖靈奔去。

“道長,身後這些留給你了。”

幻出妖靈的衛子期在四方盤開辟的結界裏與那只貓靈纏鬥起來。

柳眠憂心衛子期是否在逞強,使了血符,朝剛才那群貓妖殺去,頃刻間貓妖化為魔氣湧到了那個不男不女的人的身體裏。

“嗯!”那人慵懶的拿開自己手裏的折扇,暗針使出,柳眠朝後翻了一圈,落地時催動手裏的情刃朝那妖人圍去。

被劍陣困住的那人終於是怒了,打碎了數百只劍的幻影,破開劍陣朝柳眠襲去。

為了防止周圍的東西被破壞掉,四方盤的結界擴大了,將柳眠和對面的妖人圍在一處中。

柳眠回頭看了一眼正在與那貓靈惡戰的衛子期,見他毫發無損,召回情刃和妖人打起來。

血符燃燒元神,柳眠明顯感受到體內的靈氣流散,加大陣法的效力,逼近妖人,猛的一刺,傷得那人,將他困在陣法中,自己也因為耗費巨大撐不住的靠在墻邊。

柳眠看向衛子期,見他仍在同貓靈打鬥,封住自己氣血翻湧的痛穴,提劍繞到貓靈身後,燃符將劍的威力加大,刺入貓靈龐大的身軀內,隨後被震的朝後飛去。

他穩住身形,擦掉嘴角抑制不住的鮮血,見貓靈朝向他,一巴掌向他拍過,被衛子期用靈力扯住,柳眠轉身一躲,催動符咒,讓情刃貫穿貓靈,碎裂開來的妖靈瞬間將柳眠震飛。

“道長!”

昏迷前的柳眠聽見衛子期的一聲驚呼,隨後沒了意識。

緩緩睜開眼的柳眠看著眼前的桃枝,伸手摘下一朵無聊的放在嘴裏嚼著,他知道這不可以吃,但是吃了也沒什麽事。

撐著幾乎快要碎掉是身體起來,柳眠環顧四周,發現自己出現在了神識裏。

他嘗試離開,卻感受不到醒來的跡象,也許是身體還在昏迷當中,所以醒不過來,只希望自己不要昏迷太長時間,以免耽誤了行程。

他沒有走遠就圍著那顆桃花下轉了幾圈,看著兩人手臂都不一定能圍包住的桃樹驚嘆,神識裏的桃樹已經長這麽大了。

聽聞神識裏的樹木可結神果,神果有提升術法的能力,只是很難種成,柳眠看著如今的桃樹,心中若有所思。

一切似乎都向他遠去了,若是就此喪命,他該去往何處?

不一會兒他跳到樹枝上枕著桃花睡著了。

一陣鑼鼓喧天的吵鬧聲將他喚醒,他轉臉看著遠處的那抹艷紅,像是在舉行嫁娶的儀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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