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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終(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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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終(1)

“請諸位入內。” 引領的弟子站在門側,擡手示意。

深更半夜,各派之主卻突然被神殿弟子請到了摘星閣,據說是因為殿主有要事相商,能半夜商討的,自然不會是小事,不少人猜測是不是魔族那邊有異動,在仙門進攻之前突襲。

只是大批人馬進出兩界,勢必得打出一個通道,正如鬼王出世一般,人界結界撕裂會導致天生異象,可此刻風止雲散,上空除了月光黯淡了些,看不出什麽異常。

摘星閣內異常安靜,連呼吸聲都聽不見,門開之後裏面的風幽幽吹了出來,帶著淡淡的檀香,門外看守的弟子比昨日整整多了一倍,個個精神抖擻,目露寒光,如臨大敵,幾位掌門見此反倒有些遲疑,逍遙宗掌門廣成子看了一眼身側的慕廣白,二人想起之前瞧見的異常,都有些躊躇。他二人不動,其他派自然不會妄動,最後還是曲逍想起那日與巫司岐的對話,瞥了眼這幾人,大步邁入內。

曲逍猜想可能是神殿捉住了阮霄,想要當著各派掌門面審問他出城的目的,只要能做實慕廣白與沈羲私下聯系,這勾結魔族的罪名就逃不掉了。如此想著,他有些得意,入殿之後,這笑意又凝在了臉上。

他驚疑不定地道:“殿主,這是在做什麽?”

只見巫司岐盤腿坐在大殿陣中,周圍是散落在他身周,星星點點的燭火,燭火給他披上一層柔亮的金紗,光芒在青絲間流動,如水面輝光,此刻他盤腿坐在燭火之中,猶如神明臨世,高不可攀,聽見這些人的腳步聲時,他睜開眼,眼波如水:“諸位來了,請坐吧。”

他雖開口相邀,但諸位掌門卻不敢輕動,入內共計一十三人,地上恰好也擺著十三個蒲團,位列兩側,恰好對應北鬥七星與南鬥六星,如此擺法絕非巧合,在場人都看出這是一種大陣,既然是陣,怎可輕易擅入?

“諸位不必擔憂,這是星天大陣,我請諸位來此,正是相與諸位合力啟動此陣,以星辰之力重啟此物。”他張開左掌,掌心綠焰盈盈而動,化作靈蛇游走翻飛。

“此乃創世之母女媧大神的右眼所化,名為媧皇印,是巫族代代相傳的聖物。”巫司岐道:“這東西與太昊令本是一對,太昊統禦天地,萬靈跪拜,媧皇捏土為人,生生不息,二者之力相輔相成,卻又互相克制,正如神巫二族的關系一般。”

“若按殿主所說,那傳言是真的,葉喬原本是神族後裔,否則太昊令怎麽會護她?”顏雪寒站在一邊冷道。

“是啊,她確實是神族血脈。”巫司岐擡眸:“可是天生是神如何?她犯下如此多的血債,早就比魔更惡了。”

“那鬼王是怎麽死的?”顏雪寒抱臂,言語譏諷:“羞愧自殺的麽?”

“自然不是。是她與沈羲合力,加上諸位一起殺的。”巫司岐面帶微笑,絲毫不惱:“但那又如何呢?她從這裏逃出之後,麓林山與百裏家陸續遭難,邪道日益猖獗,魔族口口聲聲要血洗人間為死在蒼極海牢的同族覆仇,顏掌門覺得,若是仙魔真的開戰,葉喬會站在哪邊?”

“即便她出手幫仙門擊退魔族,這恩情縱然能換得我們這些活著的人言謝,能換得死在她手裏的人道一句原諒麽?”

巫司岐看著顏雪寒無言的神色,語氣越發輕柔:“顏掌門,其實我們說了都不算,能談原諒二字的,只有那些亡魂。但很可惜,他們不能開口了。”

“如此,她是神是魔又有什麽不同呢?葉喬此人,神殿是殺定了。”巫司岐目光掠過面前神色各異的眾人,語速雖緩,字句卻堅定有力:“若不殺她,何以讓九泉之下亡魂瞑目,何以讓天下人信服,神殿何以受民眾千年香火?我之所以願意獻出這方媧皇印,也是為了壓制太昊令,好多一分勝算。諸位若是覺得我藏有私心,我也不勉強諸位,大門打開,諸位盡可自行離去。”

“只是,進攻之日不是定在後日麽?”慕廣白望著那跳動綠焰疑惑道:“現在使用這東西,是不是太早了。”

“不早,後日只是為了掩人耳目罷了。”巫司岐道:“沈羲在仙門已久,我也是防範於未然。”

掌門們俱是一怔,顏雪寒怒道:“此刻進攻確實能打魔族一個措手不及,可弟子們也是毫無準備,這時開戰,豈不是讓他們去送死麽!”

這時,大地震顫一下,遠遠傳來野獸的怒吼咆哮,這聲音仿佛來自深淵之底,聞之令人心顫,慕廣白面色驟變:“梼杌!”

閣外突然狂風乍起,青鳥啼鳴壓住了這咆哮,有神殿弟子入內,平靜道:“殿主,魔族進攻了。”

顏雪寒快步走到門邊擡頭一望,月色已經變成了血一般的鮮紅,濃重的烏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飄來,魔氣越來越濃,仔細一望,那竟然不是烏雲,而是無數魔兵身上的黑色戰袍。

摘星閣飛檐下三百九十六枚邪風鈴感受到魔氣在飛速震動,這此起彼伏,密密麻麻的鈴聲像是催命符,響的人心煩意亂,六神無主。

“顏掌門,敵人是不會等你的。”巫司岐波瀾不驚的聲音響起,他拍了下手,對弟子道:“他們短期突破不了結界,讓高階弟子先出戰,放出信號,讓仙門弟子準備接應。”

他語氣從容不迫,似乎全然沒將已經殺到頭頂的魔族放在眼裏,曲逍想起幾次仙魔大戰背後都有神殿相助,葉喬那瘋子會幫哪邊他不知道,至少神殿不會幫魔族,如此想著,他也顧不得其中許多異常之處,直接找了個位置坐下。

見他落座,其他掌門見魔族已經殺上門來,此刻不是互相猜疑的時候,秉持著與曲逍一致的想法也跟著坐下,此刻只有雲浮天居、逍遙宗、浩氣門還站著,慕廣白索性打開天窗說亮話:“即便此刻殿主說的都是真的,我卻不敢輕信了。”

“噢?慕掌門為何不信?”

“正是因為此物。”慕廣白從懷中拿出一個手帕,裏面包著兩種植物:“這是我在殿中供給給仙門的湯藥殘渣中發現的,左邊的這種是七霄雲花,敢問右邊的這種,是什麽?”

“自然是須葉草。”

“錯了。”廣成子出言打斷:“我派有位長老有過目不忘之能,他曾閱遍古書,其中就有巫族秘法殘卷,這東西雖然與須葉草極其相似,卻並非大補之物,而是極陰之物麻葉草,飲食日久會導致中毒,有散氣之害。”

“所以慕掌門派愛徒出城,是為了這麻葉草?”

“我不敢輕易下定論,所以讓徒兒去找浩氣門的天梁長老,她出身巫族,或許知道。”慕廣白眼中陰鷙:“剛才殿主稱此物為麻葉草,那也不用找其他人論證了。”

“麻葉草吃多了確實會傷靈脈,導致體內靈氣外洩,不過這點分量對於諸位其實構不成什麽傷害。”神殿上空結界突然金光大亮,光芒照得他臉色詭異莫名:“我下這個,也不是針對諸位。”

“殿主,你——”曲逍越聽越不對勁,他忙探查自己識海是否有異樣,誰知剛一動用靈力,靈流就瘋狂往外湧出。

不只是他,其他掌門與他一般無二,鶴雪觀玄淩真人怒道:“你,你設計害我們,神殿同魔族是一夥的!”

“誰同那幫畜生是一夥的,他們想毀了這個世間,我只不過想改變這個世間罷了。”巫司岐一揮手,剩餘三人下意識動用靈力抵抗,瞬間淪落相同的境地。南北十三星入座後,地面開始亮起紅色的紋路,這紋路蛛網一般朝八方蔓延,眨眼間便已經占滿了整個神殿內外,他一翻手,媧皇印頃刻變作日月晷,虛虛浮在他頭頂。

紋路盡數歸集在他身下,光芒明滅如同巨獸的呼吸,日月晷越來越大,器身也開始虛化,外面的魔族在瘋狂撞擊著護山結界,陰風席卷,魔獸怒嚎,所有神殿弟子站在摘星閣外,即便狂風將他們的衣角吹得翻飛,那身影也未有絲毫搖晃。

只是即便他們的面色冷靜如泥塑,瞳光還是不可抑制地閃爍著。

華青蘊和剩餘幾位司命各占摘星閣外一角,比起他的同門,他反而是最輕松愜意的,單腳踏在白玉圍欄上,一副肆意不羈的樣子,目光卻緊緊在黑雲之中掃視著那個人的身影。

沈羲不會不來,除非他死了。

護山結界一會兒亮如白晝一會黯淡失色,這已經護佑無盡城千年的結界在連番進攻下已經搖搖欲墜,金光既照亮了外面這群魔族狂熱猙獰的神色,也照亮了無盡城內居民臉上恐懼害怕的淚光。

“砰”的一聲炸響,地動山搖,魔族興奮地嘶吼著朝無盡城沖殺過去,葉喬看了眼摘星閣,對沈懷慈道:“先把城中居民撤離,淵仲和雀微不會顧及他們的性命的。”

此刻已經有失去理智的魔獸沖向居民區,沈懷慈點了點頭,不多言,昭明金光直襲那些沖向居民的魔族。

“婦人之仁!”淵仲在她身後冷笑:“這種關鍵時候,還有心思顧及這些無足輕重之人。”

“以前殺人殺得太多,總得救救人吧。”葉喬將業火紅蓮槍背至身後,跳下雲層:“多謝魔尊借槍,用完就還!”

她踏著交戰的雙方,足不點地,一槍就劈開了摘星閣大門,青鳥展翅撲下要攔她,卻被燭龍纏住,一入殿內,她不急著與巫司岐廝殺,反而看向其他人。

顏雪寒、慕廣白等人東倒西歪躺了一地,生死不知,顏寧一看自己母親昏倒,立刻急了:“母親!”

業火紅蓮槍指向巫司岐心口,葉喬對身後人道:“把他們帶走。”

顏寧立刻將顏雪寒抱了出去,楚律和墨言也不多問,陸續將其他人帶走,巫司岐看見了也不阻止,只將目光放在她身上,上下打量了一會兒後才道:“陵光,你來了。”

他語氣親昵,好像那夜的搏殺如同一場幻夢,將散落的鬢發撩到耳後,緩緩起身,鎖定了他心口的槍尖也一同上移,眼眸垂落,他笑出聲:“這應該就是我們最後一戰了吧?”

“是啊,被你戲弄了一世又一世,不殺了你,怎麽解我的恨?”她淡淡道。

“不是戲弄。”巫司岐搖了搖頭,誠懇地說:“輸就是輸,你每一世都想改變自己的命運,想活下去,想活的好一點,想活得像個人,可結果如何呢?你每次活得——”

他笑容譏諷:“還不如一條狗。”

“輸了這麽多次,你還指望自己能翻盤麽?”

“我的運氣的確不好。”葉喬沒什麽表情,只是握緊了手中的槍:“不過沒關系,我可以下賤、卑微、弱小、毫無尊嚴、被人隨意輕賤,可以輸一百次,一千次,一萬次……但最後一次,我一定會贏!”

紅蓮業火化作滔天浪潮,瞬間朝巫司岐當頭壓下!

楚律等人將各位掌門暫時搬到了遠離廝殺之處,顏寧只關心顏雪寒,墨言不善醫道,最後只有楚律和雲皎皎忙得焦頭爛額,左支右絀。

顏寧看著昏迷不醒的顏雪寒心急如焚,拼命掐她人中,片刻後,顏雪寒輕輕呻吟一聲,緩緩睜開了眼,顏寧喜極而泣:“母親,母親你沒事——”

胸前的長劍封住了他接下來的話,心口的劇痛讓他茫然擡起頭,喃喃道:“母親——”

“我沒有兒子,”長劍後是顏雪寒面無表情的臉,看著顏寧不可置信的神情,她眼中滿是厭惡,說:“你這個——妖族的孽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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