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神罰(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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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罰(3)

燈芯陡然爆開。

“你又拒絕了我。”他嘆息道:“每一次,在你應該站在我身邊支持我的時候,你拒絕了我。”

“不過沒關系。”他掌心幻出那個銅金色的輪盤,“在你們師徒倆的幫助下,這日月晷總算再度集齊了。即便沒有你,我也能倒流回千年之前。”

日月晷修覆之後終於現出了它原本的樣貌,共分兩邊,形同太極一般相互嵌和,呈現出淡濃兩種顏色,盤面上空投射著日月的影子,流轉不息,這麽小小一個羅盤,卻能扭轉整個世間的因果。

葉喬盯著這完好無損的日月晷,心中疑竇叢生。單憑巫司岐一人之力能回溯的時光最多在兩百年前,要想回到千年之前,必須由數百名入神境修士合力不可,可她此時不解並非為了他會選擇什麽時候回溯,而是他到底是怎麽修覆的這寶物?

朝華神尊死前將日月晷分作數塊,連裏面的器靈都打滅了。但那是她與沈懷慈收集日月晷碎片的時候,只是器身碎裂,器靈卻無恙。

所以,為什麽巫司岐會選擇沈懷慈替他收集碎片,為什麽她能感應碎片方位......還有,為什麽她能重生?

聯想起之前他說:'我已經看著你在我面前死了很多次',霎時間她的大腦一片空白,巫司岐註視著她的一舉一動,見她一副震驚茫然的樣子瞬間便感應到了她的想法,他說:“就是你想的那樣。”

“實際上,你重生了不止一次,次數多的我都快忘了。這世上沒有比神魂更好的修覆材料了。”

“你每死一次,我就會用日月晷吸取你的魂力,而後用殘片試著回溯。起初,我用蠱術壓制了你的伏王之血,將你徹底變成了一個凡人,除了沒有心跳外,你與其他人沒什麽不一樣,可是陵光,凡人太脆弱了——”他嘆息著:“凡人實在太容易死了,病死冷死餓死燒死摔死……我略一分神,你就會死去。”

“小孩子的魂力實在太弱,補一萬年都補不出一個完好的,能讓我回溯千年之前器靈,所以我解除了禁制,讓你帶著伏王之血行走世間。有這神血護體,一般的瘴毒根本傷不了你,你身體痊愈速度變快,雖然沒那麽容易死了,卻也讓你成了魔修眼中的香餑餑,一次次死去,直到被褚何求捉到修摩鬼域關了上百年——”

葉喬嘴唇顫抖著,眼淚開始簌簌落下,殘忍的話還在繼續:“踏上修行之路後,果然不同了,器靈修覆進度加快,就這麽一次次,你死之後我收取你的魂力,到了上一世,你登頂了整個修真界,我也就差最後一塊碎片。”

他轉過頭,“上一次輪回,沈羲受整個仙門委托上天都峰殺你,我親眼見證了你們兩個人,師殺徒,徒弒師。”語氣雖然可惜,可他唇邊卻綻出一絲笑意:“真是造化弄人。”

葉喬突然暴起,一手扼住了他的脖子,翻身就將他壓在身下,直接扭脫了他的右手罵道:“巫司岐,你真是,真是個畜生!”

“說起畜生,我們兩個都是一樣的啊,我玩弄人心,你殺人無度——”巫司岐竟然也不反抗,還伸出完好的左手溫柔撩開她的鬢發說:“雖然看你死去我很難過,可是更多的卻是興奮……連我自己都沒想到,我比我自己想象的,更加恨你。”

冰冷的指尖撫摸上她的下巴:“伏王之血恢覆的如此快,真是羨慕。”

他按上自己的心口,“如果這東西能修補我心裏的傷口就好了。”

葉喬指尖用力,可是她現在識海枯竭,淵仲仍在沈睡,這種力量根本傷害不了他分毫,即指尖因過度用力而泛白,巫司岐仍有餘力說話,他笑著說:“這就是你與我作對的代價!入魔的感覺如何?是不是比成神的感覺痛快多了?想殺誰就殺誰,不用受任何法度任何人的約束,不用理會那些凡人的痛苦,不需要滿足那些凡人的期望,不用維持什麽狗屁的秩序與平衡,不用擔心鬼王出世,不用擔心魔族來襲,不用擔心人界的災害泛濫......陵光,你以前不是一直說想只做自己麽,我滿足了你的願望啊——”

他眼中忽地閃過一絲寒光,狠狠捏住了她的手腕:“看看最真實的你吧,在失去了天界法規和神族戒律的約束下,你這口含天憲而生,本該仁善慈愛的神族少君,到底有多殘忍!”

他瞬間接好了自己脫臼的臂膀,隨後哢的一聲,捏斷了她的腕骨,葉喬冷汗冒了出來,巫司岐冷冷說:“我說過,我痛,你就必須與我一起痛!”

葉喬喘著氣,反駁:“那些人,那些人想要殺我,我難道還要等著他們來殺麽?我有什麽錯!”

“噢?你殺的那些人裏面,真的全都是你為了自衛的麽?”他有些詫異反問:“你敢捫心自問,那些人都是罪有應得,你問心無愧?”

葉喬握著斷臂處,大喘氣,默不吭聲,半晌後她冷冷道:“殺了就殺了。你有什麽資格來審判我?你又能比我好多少?”

“要審判你的可不是我,陵光。”他一點點拭去她額間的冷汗,“你是君,我是臣,臣子哪有資格審判君王呢?你放心,我不會推你上斷罪臺接受眾仙門評斷的,那些凡夫俗子也沒資格來審判你,能審判你是非對錯的,只有你們神族歷代的祖宗——”

她臉霎時間白了,“你要讓我入洗罪池?”

“若你真的無過,洗罪池傷不了你分毫,若你真的墮魔,池中的神族殘魂也奈何不了你。”巫司岐在她耳畔輕聲道:“記得,千萬不要催動靈力,你身上的殺氣只會加重池中洗心藤的反噬,只要不反抗,就不會太痛苦。”

“不過在此之前,我會把日月晷中儲存的記憶還給你——”巫司岐指尖一彈,一縷靈光瞬間竄入她腦海,頃刻間無數畫面紛至沓來,葉喬整個腦海簡直要被這些畫面和信息塞滿了,頭痛欲裂,那些醜陋、惡心、憎惡、猙獰的嘴臉在眼前晃來晃去,一瞬間就逼她殺心暴漲,她捂著頭在床上翻滾,用頭拼命往床沿上撞,恨不得把自己撞暈過去,巫司岐牢牢按住她兩只手,從身後抱住了她。

汗水或者淚水流入眼眶,將視線模糊成一片,葉喬眼中只有一朵一朵的火花在跳動,她喃喃道:“你就,你就這麽恨我!”

巫司岐語氣淡薄的像是一觸即散的青煙,他在身後說:“是你先拋棄我的,是你先背棄我倆情誼的——”

“陵光,是你先對不起我的。”

清奚峰上,燭龍鬼鬼祟祟地溜進了廚房,恰好撞見顏寧在發脾氣。

“嘔!這什麽味道啊!”他嘗了口自己煮的粥,這平日裏從不下廚的大少爺第一次下廚自然沒什麽好結果,果不其然一股糊味,簡直難以入口,他嘆了口氣,想起了不久前那個常常泡在廚房裏活蹦亂跳的小姑娘,自語道:“如果翹翹還在就好了——”

“翹翹是誰?”燭龍突然說話了。

顏寧捂著胸口嚇了一跳,“......是一只小鹿妖,長得不漂亮,看起來也不聰明,每次見到我們就和老鼠見到貓一樣,但是——和她關系很好。”

他盯著木鏟開始發呆,“平日在外面唯唯諾諾的,在廚房裏卻活潑的緊,一只妖,也不知怎麽這麽愛做飯......”

燭龍看著他的樣子,“看來你和她的關系也不錯,眼圈都紅了。這姑娘不在了麽?”

“才沒有!只有她才會和這種靈力低微的小妖做朋友!”顏寧背過身狠狠擦了一把眼睛,“一切都是因為這只小妖精!如果她不死,那個人也不會入魔不會發瘋殺人,太昊令不會現世師尊不會受傷,師弟也不會,也不會離開......這一切,這一切都不會發生!”

眼淚越擦越多,他恨恨道:“早知道我就不該去什麽南無城!”

話雖如此,可少年向來挺拔的背此刻卻垮了下來,他雙肩輕輕抽動著,即便極力壓制,寂靜的空氣裏還是響起了哽咽的聲音。

燭龍低下了頭,默默溜出了廚房。

自那次瀛洲海邊二選一之後,他有些心虛和愧疚,身為選擇之一的沈懷慈醒了之後既沒有多說,也沒有多問,只在得知葉喬已經被長青神殿帶走後點了點頭,平靜道:“我知道了。”

但誰都知道,他內心遠不如表面平靜。

燭龍不想見他,最後還是溜到了葉喬的房間裏關上門,這裏面東西其實並不多,首飾盒裏也沒有什麽值錢玩意,唯一值得誇獎的點就是幹凈整潔。

他在清奚峰上下飛了許久,有些累了,索性縮進她的被子裏,被子上殘留著淡淡的陽光氣味,顯然不久前還被人曬過。

在他入內熟睡之時,有人再度推開了這扇門。

屋外月光如水銀洩地,沈懷慈入內之後就察覺到了燭龍的氣息,他站在門外對著屋內的陳設發了片刻呆,忽聞身後有腳步聲傳來。轉頭,顏雪寒笑著說:“沒在清靜苑抓到你的人,猜你會來這裏——”她提起手中拎著的兩個小酒壇,晃了晃:“喝酒麽?”

兩人回到清靜苑,在長廊下隨意坐下,顏雪寒鋪開地毯,拿出兩個小酒杯道:“上次天梁那女人同我打賭,最後將這兩壺好酒輸給了我,這是她仿造亭月的秋月釀制成的,嘗嘗看,看看有沒有這千金一壺的秋月釀的神韻。”

她拍開酒封,一股淡淡的酒香飄了出來,細聞之下,如桂似蘭,剛要倒入酒杯中,誰知沈懷慈已經提起小酒壺直接喝了起來。

秋月釀是好酒,也是烈酒,若常人如他這般喝法不一會兒就醉了,但顏雪寒不擔心他醉,反而怕他不醉。

有些人喝酒是愛烈酒入喉的酣暢淋漓,有些人喝酒是求大醉一場後的人事不省。可沈懷慈這個人似乎對什麽都是淡淡的,漠不關心的,他有自己的堅守與理想卻懶得與外人說,他有他的痛苦和無措卻不願被其他人知道,這人所有一切都被藏在了冰冷嚴肅的面具之下,酒這種東西於他而言既不是喜好的事物,也不是逃避的手段。顏雪寒覺得,這東西似乎是他與其他人連接的紐帶。

他在借著酒醉之後的肆無忌憚與暢所欲言,感知一些不一樣的情感,窺視一些自己身上難以得見的面目。

因為別人會醉,他卻從來不會。

但這一次,歷酒局無數從無敗績,千杯不醉的沈宗師,居然醉了——

真是難得見他臉頰緋紅,眼神恍惚的樣子,顏雪寒有些詫異,也有些惆悵,她道:“也不知你是真醉,還是想醉。”

沈懷慈似乎沒聽見她的話,只顧看著不遠處庭前枝影橫斜的那兩株玉蘭,突然道:“掌門,你知道麽,其實我死過不止一次——”

顏雪寒有些茫然:“什麽意思?”

“其實我是重生的——”沈懷慈靠在身後的墻上,徹底放松了身體,單腿彎曲,看起來有些隨意不羈,聲音很輕:“還記得我之前和你提過的,面對以後會發生的事,是該阻止還是放任麽?”

顏雪寒點了點頭,“那時候我還同你說了個故事。”

沈懷慈擡起頭,聲音有些飄忽不定:“我的上一世,鬼王出世的地點不在蒼極海,而在鬼哭嶺,那一戰裏你們都死了,整個浩氣門,只剩下我一個人活著——”

“上一世,葉喬也不是我的徒弟,我們倆互不相識。”他苦笑著側過臉,眼神似在回憶:“但有一點沒變,她還是入魔了,她領著魔族殺遍了整個修真界,雲浮天居、逍遙宗、聆劍閣、鶴雪觀、水鹿禪院、寸心宮......”

“那時候當我剛從寒玉棺裏蘇醒,得知你們全都已經戰死的消息,整個人真是一片空白,不知道自己是誰,也不知道自己該怎麽辦,更不知道自己該往哪裏去……這個時候,那些在幸存的仙門修士來了,他們帶來了魔族入侵人間的消息,帶來了魔族屠戮人間的暴行,帶來了葉喬這個名字……他們在我面前跪了下來——”

“那一天,全天下人都在求我——”

“求我上天都峰,殺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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