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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王(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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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王(2)

慕廣白舉起夜明珠,柔和的白光再度照清楚了門後的景象。

門後的墻壁向兩邊延伸,越往裏場地越發寬敞,可瞧見裏面的景象,沒有人願意往前踏進一步,因為原本應該是青磚壘砌的兩側石壁,此刻表面卻擠滿了密密麻麻的人臉,這些臉或喜或悲,或怨或憤,有的蒼老,有的稚嫩,猶如活人一般緩緩轉動眼珠看向光亮之處。

這石壁之後的一雙雙眼看到如此多的生人,瞬間流露出渴望和貪婪,他們好似爭食的魚兒一般爭先恐後,意欲破壁而出,那一張張青白的人臉相互擠壓變形,顯得愈發恐怖惡心。不少人頭皮發麻,不敢再近前一步,甚至側過臉不願直視這猶如噩夢一般的景象,有修士道:“這地方不是關押魔族的牢籠麽?怎麽會有這麽多惡心東西!”

“不僅兩側石壁!地面也有!”有名女修指著地面驚恐尖叫,地面上也擠滿了人臉,他們癡癡瞧著人群,口角流涎,嘴唇一張一合,看他們像是在看砧板上的魚肉。

“血陰之地就是這整塊土地因為吸收了太多的鮮血和怨氣,土地生出意識,開始自發吞噬附近的生靈血肉,強壯自身,這些都是被吞噬的人——”阮霄解釋不下去了,他不敢置信地看著石壁中與其他人一起擁擠的人臉,喃喃道:“師尊,那,那是錢師兄——”

不斷有雲浮天居的弟子在人臉中認出自己同門,一個個名字伴隨著震驚或者哭腔被喚起,這一張張熟悉的臉分布在上下左右,有的麻木,有的歡喜,有的憤怒,有的怨恨,唯一相同的是,他們的靈魂都被困在了石壁之中。

在雲浮天居弟子們哀哀的抽泣聲中,近乎所有人不約而同低下了頭,水鹿禪院的大師們閉上眼,雙手合十,但比起為這些已經不幸死無全屍的人悲傷,有人更擔心自己現在的處境,“既然這整座島已經成了個怪物,此刻我們進入這裏,豈不是自投羅網,白白往怪物的肚子裏送?”

“這些石壁是日出之地扶桑山上的熾陽石,天生就有克制邪靈的作用,短期之內,這些怨靈無法穿透熾陽石。”長青神殿那位神秘的司命道。

曲逍道:“短期?那尊者的意思是,這些東西還是極有可能沖出墻壁的?!若按這麽說,在短時間之內我們無法除去山頂的魔氣?大家豈不是要面對這些惡靈?”

司命轉過身,語氣溫和,可字字卻聽得人後背發涼:“現在的情況就是,若解決不了這島上源源不斷的魔氣,等到外面的弟子們靈力耗盡,九天玄火熄滅,海水會頃刻倒流至陸地,率先淹沒整個瀛洲,我們要麽被困死在這裏與這些怨靈搏鬥,要麽僥幸逃出,面臨滔天的巨浪和無能的罵名。”

有人怒罵道:“早知道就該將那幫魔族盡數處死,也不會面臨現在這結果了!這幫魔族被囚禁這麽多年,勢必恨人族入骨,也不知當年仙門怎麽會心慈手軟將他們囚禁在這裏?”

幾位大派的掌門聽了這話,都心有靈犀地對視一眼,臉顯為難、後悔之色,誰知長青神殿的司命大剌剌地道出一個六大仙門共同的隱秘:“這位道友說錯了,昔年神殿與仙門定下只囚不殺之策,正是為了人族的未來——”

“——神魔二族天生靈力,一落地便能自發凝氣結識,壽命漫長,人族一出生,卻體質貧弱,別說修行,碰上一點疾病就可能一命嗚呼,重新投胎,即便能平安長大,卻需經歷悲歡離合、生老病死,要尋仙訪道,還得講什麽機緣天命。同為三界之內的生靈,為什麽神魔可以高居九天,而人族,卻只能苦苦在這塵世中掙紮?諸位覺得,這公平麽?”

有人附和:“自然是不公平的!當年魔族貪婪無度,意圖入侵人界,我仙門死傷無數才將其擊退,聆劍閣的秋真人更是不幸隕落,以屍橫遍野、血流漂杵的代價才換取這幾百個的魔族囚犯!而神族明明能擊退魔族,卻不聞不問,任由我人族慘遭屠戮,談何公平!”

數百年前的仙魔之戰在場修士基本只在書中記載中見過,其中記載的內容雖短,可背後的血淚卻數不勝數,不少人點頭示意,都覺有理。

沈懷慈肩膀一痛,他側過臉看見燭龍四爪狠狠握緊了他的肩膀,滿臉怒意,顯然對這話極不讚同,但不知為何,也沒有出言反對。

司命道:“仙門為了這三百個魔族雖然耗費了巨大的代價,但取得,卻是一條坦蕩的通天之路!”

“——近些年,神殿利用這幫魔族已經研制出了一種靈藥,此藥服後,即便是毫無資質的凡人也能凝氣結丹,踏上尋仙之路!自此,我人族可以如神魔一般,不再受資質天分約束!”

一石激起千層浪,此話一出,議論沸騰如潮起,一名散修大聲道:“難道,這就是所謂的升仙丸?!可以助人提升修為,突破境界的神藥?”

“此藥確有類似功效。”

人群一下子就炸了,大家或興奮或懷疑,吵吵嚷嚷,爭得不可開交,只有少數幾個人臉色難看,眼見人群越來越激動,慕廣白臉色有些發白:“使者,你現在談論這個,有些不合時宜吧?”

司命語氣帶笑:“諸位既然願為了瀛洲百姓來到這裏,想必都是正直良善之輩,面對君子,神殿也沒有什麽好藏私的,何況研制此藥不正是為了仙門的未來麽?”

有人冷冷道:“我想知道,此藥的材料,是不是以魔族身體的一部分研制的?”

這聲音不大,卻瞬間壓住了所有人的吵鬧,司命轉過身,冰冷無情的面具之下是極度溫和的回答:“不錯,此藥正是以魔族煉制而成。”

沈懷慈眉目威嚴,逼問:“三百個魔族,夠你們做幾次實驗?”

“起初雖只有三百個,可經過培育,供實驗的魔族已達千人。”

沈懷慈臉色越發難看:“培育?如何培育?”

“母生子,子生子。”司命的語氣淡薄如水,“代代相傳,不過如此。”

“好一個不過如此,”沈懷慈冷笑著,整個人被這簡單的兩句話氣得發抖:“神魔二族雖然壽命漫長,可繁衍子嗣卻不如人族,要將三百個魔族培育成千人,你們得下多大的功夫?將魔族當作畜生一般集中起來豢養宰殺入藥,這難道就是仙門的人道?”

他怒不可遏:“所謂修行,需性命雙修!按神殿的做法,貪求速成,只修其身不修其心,這修的不是人道,亦非天道,而是無情無義的畜生道!”

他言辭激烈直白,不少人立刻反駁:“當年魔族將人族當作砧板上的肉一般屠戮,長刀之下,他們難道不是將我們人族當作畜生一般驅使麽?現今身份互換,讓他們受一受人族當年的苦又有何不可?!”

“士可殺不可辱!”沈懷慈斥責道:“當年魔族屠戮人族,他們該死!卻不該被你們輕賤!用他們的骨血研制出升仙丸供人修行?這天下凡人萬萬之數,區區魔族怎麽能供得起如此多人?我想問,等魔族被你們收割殆盡之後又該用什麽材料?妖族?神族?還是已經修行的人族?”

“神殿此行足見,貴派修得根本不是什麽天道仙道,而是邪魔外道!”

司命不反駁,眼神玩味,似乎還想聽聽他能說出什麽話來。

沈懷慈指著石壁上的那一張張悲喜交加的臉,怒氣沖天:“難怪此地明明只是孤島卻有如此多年齡不一的怨靈,原來除了那些弟子外,這些都是百年來死在這裏的魔族!”

最後,他看向一直站在司命身邊默不作聲的慕廣白,寒聲道:“所謂的仙門囚籠,不過是一處血淋淋的屠宰場,令人作嘔!”

司命冷漠的視線移到他手中緊握的昭明上,片刻後嗤笑一聲,“不是所有人都似宗師這般好運,年紀輕輕便修成這一身至高功法,得到這把神武。”

他語速平緩,卻字字帶刺:“宗師有沒有想過,自己今日能站在所有人面前指責我神殿是非,靠得是什麽?”

沈懷慈說:“這天下萬事都擡不過一個理字!”

“——真是靠理麽?”司命搖了搖頭,像是在笑他單純,轉過身悠悠道:“也不知宗師是得了誰的庇佑,竟能天真如此,也不知是福是禍矣。”

沈懷慈瞇眼道:“你什麽意思!”

司命卻不理他了,部分仙門弟子拔劍,怒目而視:“沈羲你大膽!”

“說的這麽義正辭嚴,自己還不是培養出了個敗類!這裏好歹殺的都是魔族,葉喬殺的可都是人族!”

“不錯,百裏家那百十條人命的血債還沒洗幹凈就跑來指摘他人,真是虛偽不要臉!”

不堪入耳的指責和謾罵從四面而來,幾乎所有人都忘了剛剛是誰一個沖出結界,強行辟出一條通道的,眼見氣氛焦灼,寸心宮與水鹿禪院的掌門同時出聲,妙法大師道:“各位,還是先解決眼下的問題吧。”他看向慕廣白,“慕掌門,魔氣從地底而來,想必是關押魔族的地牢出了問題,還請你打開接下來兩道門,讓大家入內查探情況。”

“是啊。”宮主道:“沈宗師,現下瀛洲之難更加急切,還請從大局出發,先保全長風城內的數萬名百姓的性命。”

話已至此,慕廣白轉過身大踏步向前走去,雲浮天居第一個,其他門派也跟在後面,顏雪寒見沈懷慈怒氣未消,只能拍了拍他的肩頭道:“出去再說。”

他身邊,楚律低著頭,暗暗攥緊了拳頭。

眾人心驚膽戰地踏上地面這一張張怨恨憤怒的臉而過,這些臉裏有明媚艷麗的少女,也有威武憨厚的大漢,有垂髫稚子,也有耄耋老人,從外表來看,這些魔族與人族並無半分差異,若沒有魔氣,他們混雜在人群中簡直難以區分。明明是敵人,此他們踏著他們的殘存的怨念一路向前,卻也燃不起痛快的感覺。

伴隨著喀啦喀啦,沈重機械滾軸轉動的聲響,第二道門打開了。

依舊是陌生的人臉,他們的嘶喊和憤怒都被熾陽石阻隔,長長的甬道上只能聽見雜亂的腳步聲。但即便閉上眼,捂上耳朵,那些悲切的念力還是透過石壁,震得人心煩意亂。

最後一道門,這扇門背後,就是那些被囚禁百年的魔族。

慕廣白將鑰匙插入鎖孔,轉動的一瞬,幾乎所有人都握緊了武器,運起了靈力。

哢哢聲響,門,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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