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夢醒(5)

關燈
夢醒(5)

沈家,沈家……沈懷慈不敢置信地看著頭頂的牌匾,看著門下的石階,看著門前的石獅,這裏的一磚一瓦、一草一木他都爬過、看過、摸過、在夢中出現過!

怎麽,怎麽會是這裏!!!

無慮雀躍的聲音仍在繼續:“這沈家是長風城內的大戶人家,世代經商,家底殷實,聲名遠揚,現任的沈老爺剛過不惑之年,只有一個妻子,夫妻恩愛也未納妾,只不過他夫婦二人雖是年少夫妻,可成婚十多年來一直無所出,急得不得了,面上雖然沒明說過,可據說他夫婦倆一直都想找個合適的孩子收養。”

陵光看著這頭頂氣派的牌匾,目不轉睛:“……這夫婦倆人品如何?”

“應該是好的,據說這沈老爺家中規矩雖然嚴,可從未傳出過苛待下人的事情,逢年過節也多有厚待。”說到這裏,無慮才想起來,若是這孩子找到歸屬,他們倆也即將分別,語氣又低了下來,“……風姑娘,你覺得如何?”

“從條件來看,確實不錯,但人品,我還得試他一試。”

“如何試?”

“跟我來。”

陵光按在無慮肩頭,縮地成寸,下一秒兩人便悄無聲息地進入了沈家,亭臺樓閣、小橋流水、廊腰縵回、十步一景,堂前金桂飄香,屋外玉蘭葉茂,重新回到自己曾經魂牽夢繞的地方,沈懷慈不由得熱淚盈眶。

他的目光隨著無慮的步伐,在這庭院內流連。

侍女們分工明確,修剪花枝、灑掃庭除,一派井然有序的樣子,陵光的目光在這些侍女們的面孔和手腳處掠過,跟著她們進了房間。

她施了隱身術,沒人能看見她們。

一入內,屋子內淡淡的香氣便飄到了鼻尖,屋內點著檀香,無慮下意識道:“好香啊。”

沒人能聽見他的聲音,甚至對屋內這兩個人的存在都渾然不覺,無慮順著陵光的視線看過去,一個三十出頭,容貌秀麗的中年女人正坐在床邊,郁郁不樂,雖然臉色抑郁,可從面容來看,應當是個好相處的人。

看見這女人面容的那一刻,沈懷慈默默喚了句:“母親。”

直到今天他才明白,為什麽自己與弟弟毫無相像之處,為什麽自己越長大,母親看自己的目光越陌生。

為什麽弟弟出生以後,父母會那麽開心,日夜守護,片刻不離,簡直如同瘋魔了一般。

原來,是這樣啊。

陵光站在一邊靜靜打量著不遠處那個女人,目光有些莫測,無慮站在一邊,不敢打擾她,也不猜不透她。

孩子在她懷裏,睡得香甜。

這時,屋外有侍女端著一碗藥進來了,在她即將靠近沈夫人的時候,陵光指尖一動,她頓時摔倒在地,連藥碗一同打碎了。

手掌按在碎片邊緣,鮮紅瞬間染上白色的瓷片。

棕色藥汁在地上濺開,些許湯汁濺在沈夫人衣角,瞬間將那朵海棠花染成一片暗黑,一旁的嬤嬤眉頭一豎,侍女立馬跪下認錯。

“好了,別罵了。”沈夫人按了按眉心,“一碗藥罷了,讓她下去,讓大夫給她包紮一下傷口。”

“夫人就是心善。”嬤嬤笑著說:“小楊這丫頭笨手笨腳的,也就是夫人能容她,若是換個主子,她早就不知道被罰多少次了。”

“她父母都不在了,你也不要太為難她了。”沈夫人皺眉道:“都是可憐人。”

“是、是……”嬤嬤臉上有些尷尬,“對了,夫人,您上次那件事,我去打聽過了。”

沈夫人坐直了身子,“如何?”

“夫人想要一個家世清白、聰明伶俐的孩子,只是家境好一些的怎麽會舍得將孩子送出去?那些一般的吧,我去看了一圈,都傻楞楞的,恐怕老爺看不太上。”

“你去哪裏看的?”

“就長風城周邊那些村子,有些家孩子多,養不活,想著送走。”

“都是可憐人,”沈夫人嘆了一聲:“你去看看這些人家的底細,若真的困難,我沈家也願意幫扶一二,救一救燃眉之急。”

“是,是,夫人真心善。”嬤嬤一雙眼滴溜溜地轉著,沈懷慈突然認出了她,這位何嬤嬤後來不知道因為什麽事被逐出了沈家,據說是因為貪了什麽的銀子。

嬤嬤道:“不過這一趟,我還是有些收獲的,有一戶姓李的人家,男的是教書先生,女的是繡娘,家境貧寒,而且這女人生孩子時聽說難產,一直沒好透,纏綿病榻,不過他家的孩子我看了,長得是真不錯。”

“他們家同意了?”

“我私底下找他們家男人提過,只不過——”嬤嬤有些氣憤:“被趕出來了。”

“既如此,想必人家是不願意的。”沈夫人道:“那就罷了吧。”

“別啊夫人,”嬤嬤說:“那孩子長得是真不錯,夫人老爺一看絕對喜歡!”

“人家不願意,喜歡又有什麽用?”沈夫人有些不耐煩起來,嬤嬤道:“我有個主意,反正那李家娘子病著,想必只要銀子夠,他們終歸是願意的,孩子一入沈家,我們就找個由頭將他夫妻倆趕出這長風城,從此橋歸橋路歸路,這孩子就徹底是我們沈家的孩子了。”

“這……”沈夫人猶豫起來,瞧著嬤嬤眼中閃過的冷光,陵光知道只怕沈夫人一旦點頭,這事情不會像她說的一般簡單。

“……若有一日,這夫妻再找上門來要認孩子怎麽辦?”

“……那不如斬草除根,一了百了?”

“不成!”沈夫人怒斥道:“……算了算了,這種不情願的人家終究不成,你也別打什麽歪主意,壞了我沈家的運數!”

陵光收回目光,輕聲道:“走吧。”

她雖然面色平靜,可手指卻默默攥緊了繈褓,不等無慮回答,她已經率先離開了房間。

回到後,房門隔絕了無慮探究的視線。他感覺到了風姑娘異常的情緒,站在門外許久,最後嘆了口氣。

另一邊,絲竹管弦,溫暖如春,葉喬一睜眼便發現自己回到了天都峰。

高坐之上,坐著另一個她。

金座之上的那個人慵懶地靠著,以手支頤,神色懨懨地看著下面舞動來去的裙擺衣袖,漆黑的頭發如游蛇一般散落在座椅上,鋒利漠然的目光時不時掃過底下的舞姬琴師,黑色的眸子裏是一片虛無和厭煩。

下面的人都低著頭,不敢直視她的目光。仿佛那個方向坐著的不是人,而是一尊瘟神惡鬼,只要沾了上一點,哪怕是瞄那麽偷偷一眼,就是萬劫不覆,死無全屍。

也是因為這個原因,雖然殿內鼓樂不停,人頭攢動,看起來十分熱鬧,實則毫無笑聲,只有管樂絲竹單調的樂聲,氣氛緊張的像是即將殺人的刑場。

葉喬麻木地想,前世的時候還不覺得,今日一看,她上輩子居然最後成了這個鬼樣子。

有人罵、有人怕、有人怨、有人恨......

和她今天,一模一樣。

殿外突然傳來一陣喧鬧的聲音,絲竹之聲瞬間停止,兩個魔族一路小跑到殿下,朝高座之上那個黑衣女子拱手道:“大人,那幫罵您的修士已經捉到了。”

“噢?”前世的葉喬終於收起了厭煩和空虛的表情,唇邊染上一絲真情實意的笑意,她有些興奮道:“都捉住了?”

“都捉住了。”魔族道:“一個不少。”

“那都,拉上來給我瞧瞧。”隨著她坐直了身體,走下高臺,臺下的舞姬樂師預料到了即將發生的場面,拘謹地繃緊了身子,退到兩邊。

她不開口,沒人敢走。

葉喬捕捉到了自己眼中閃過的戲謔和漠然,也握緊了拳頭。

第一個被拉上來的是寸心宮的宮主,她年紀頗大,本就垂垂老矣,行將就木,此刻更沒什麽顧忌的,一見到葉喬便開始破口大罵,罵她與魔族狼狽為奸,豬狗不如,一個凡人依附在魔族身邊豈能討得了好?到時候必定被魔族一腳踢開,死無全屍。她洋洋灑灑罵了一大段,字字慷慨激烈,聽得人熱血沸騰,眼含熱淚。

除了魔族外,其他人都低下了頭,但別說落淚,連個眼圈都不敢紅。

前世的葉喬饒有趣味地等著她罵完,也不解釋她與雀微的關系,只道:“殺了。”

刀起刀落,血液如鮮花一般綻開,葉喬瞳孔抽動了一下。

接下來,一個個修士被推了上來,罵聲越來越小,血卻越流越多。

黑衣女子只有兩個字:“殺了。”

鮮血潑灑成河漫到她腳邊,在這個誰也看不到的角落,她的臉已經白成了紙,痛苦地喘息起來,殿中一切聲音被模糊成聽不清的字句。

只有心跳震耳欲聾。

“你定會不得好死!”熟悉的聲音拉回她的意識,瞳孔重新凝聚,顏雪寒的側臉在她面前出現,那雙傲氣的眸子此刻裏浸滿了仇恨。

為什麽,為什麽會是她?

像是記憶出了差錯,葉喬直勾勾地盯著她狼狽的側臉,耳邊還有血漬和泥土。

不對,不對,不對,她沒殺過浩氣門的人,她前世沒殺過他們!!!

曾經的她冷笑一聲,“殺了。”

不要,不要!葉喬想站起來阻止,可無形的力量牢牢制住了手腳,白光一閃,鮮血再度潑灑。

沐紫沅被拉了上來,她看了眼一邊的屍體,靜靜閉上眼。

“殺了。”

不要,不要!!!

葉喬劇烈地掙紮,奮力嘶吼。

接下來是浩氣門的諸位長老。

“殺了。”

……

“殺了。”

……

“殺了。”

每一聲後就會有一個她認識的人頭落地,葉喬眼淚滾滾落下,手指已經狠狠地插入掌心,鮮血直流,她像瘋了一樣拼命怒吼大喊,痛哭流涕。

那些人,那些曾經關心過,照顧過她的人瞬間都死在她面前,死在,她自己手下。

“不要、不要……”她跪倒在地,死命地撞著地面,恨不得把自己撞暈過去,不用再圍觀這血淋淋的一面。

為什麽,為什麽要讓她看到這一幕!這一個個人頭此刻化作一把長刀,割開她的心臟,捅穿她的肺腑,徹底摧毀自己的神智,打滅自己的元神。

聲音嘶啞到出不了聲,她開始發抖。

因為接下來的,是顏寧——

“殺了。”

楚律。

“殺了。”

翹翹。

“殺了。”

……最後,是沈懷慈。

葉喬呆滯地趴在地上,在鮮血中抽搐著,所有人的鮮血將她徹底染紅,她麻木地看著不遠處那個被人按著跪倒在地的白衣男人,死到臨頭,這人居然還倔強地試著站起,不服輸地看著他面前站立的黑衣女子。

那雙鳳眼裏,滿是嫌棄、厭惡、排斥……

“這個模樣長得不錯,大人,是不是先把他留著?”

前世的葉喬冷睨他一眼,突然笑了,“確實,這個人要是殺了,反倒沒什麽意思了。”

“……那大人是要?”兩個魔族暧昧一笑。

“不,我看見他這張臉就討厭。”她慢條斯理地捋著頭發,“我要劃花他的臉,打斷他的骨,一點一點磨碎他的骨頭,挫平他的……”

惡毒的話語被打斷,空洞的黑眸中倒映出她自己的臉。

葉喬握緊了剛才從魔族中奪過的刀,狠狠一扭!

鮮血噴灑在她臉上,刀鋒破開皮肉,刺穿肺腑。

明明殺人殺了無數次,明明捅穿的是另一個人的身體,可她還是感受到了一股錐心的疼痛。

血液順著刀鋒流入指縫,溫暖的像是懷抱一樣,對面的人晃了晃,那張與她一模一樣的面龐下一秒就倒在她肩頭。

一瞬間,其他人都消失了,只剩下她與自己面對面。

她看見自己在喘息,自己在抽搐,自己躺在地上,在一點點死去……

淵仲在她耳邊低語:“即便自戕……那些人,會放過你麽?”

葉喬擡眸,瞳孔在看清面前景象時瞬間緊縮——

前世今生,那些死在她手上的人全都咆哮著撲了上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