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夢醒(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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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醒(2)

北風呼嘯,大雪漫山,昆侖被稱之為萬山之王正是因為它的高聳巍峨無地可出其左右,站在峰巔朝下望,茫茫雲霧繚繞,竟然分不清天上人間。

清澈如水洗一般的湛藍天際之下,日光也被風雪吹成了一片慘白,直晃晃地掛在天空中,狂風刮在臉上簡直如刀割一般。在這凡人難以存活,如同死亡絕境一般的群山萬壑,神族卻巍然不懼,蛟龍化出了它那可與群峰比高低的原身,火紅長身盤旋在峰頂,巨大的陰影瞬間籠罩了整個山頭,一雙眼冷冷藐視著底下的那個黑點。

沈懷慈跋涉在風雪之中。

昆侖的雪在千萬年的堆積之下已經堆到了小腿肚的位置,一踩進去便松軟打滑,難以站立,巨大的山體在銀白中露出凹凸不平,尖銳鋒利的巖體,不一會兒沈懷慈的外衣、頭發、眼睫都染上了霜雪,無慮大師仰著頭朗聲道:“上神,你處心積慮偏要考驗他這麽一出,又是何意啊?”

燭龍冷哼一聲,暗罵這和尚人老眼卻亮,他緩緩開口:“你真要向我討個說法?”

它聲音渾厚如鐘鼓齊震,開口瞬間昆山上的積雪震顫,無慮大師唯恐引發雪崩,忙道:“不必,不必,等他上來再說吧。”

燭龍住口。就在沈懷慈跪拜的時候再一次在山坡上摔倒時,昭明自發飛出,亮起一層熒熒華光,替他擋住了風口。燭龍氣不打一處來,暗罵這劍終究是個鐵石疙瘩,它雖然是有意為之,可也是拿捏住了分寸的,再怎麽折騰又死不了,讓這人受受苦又能怎樣?

越往上,山坡越陡峭難行,風吹得沈懷慈整個人恍恍惚惚,大腦一片空白,面頰幹裂發紅,耳朵已經凍的沒有知覺。燭龍說不能用法力抵禦風雪,他就真的沒動用靈力,燭龍說要三拜九叩,他就真的每行三步一彎腰,每走十步一叩頭。靴子被雪水浸濕,腳已經凍的失去知覺,風雪落在發間衣領,又被體溫融化順著脖子流入後背,縱有昭明擋下了大半風雪,可他還是冷得不自覺顫抖起來,只覺得每一步都走的極其艱難。

那時候,在奈河之上,她是不是如今日一般,吃了很多苦才來到他面前?

腦海裏全是零星的畫面......前世天都峰梅影初見,今生屍群火海中再遇,可是很奇怪的是,他似乎記不起葉喬剛來清奚峰的時候常常躲著他的樣子,所能記起的只有她與自己插科打諢、嬉笑耍賴的情形,還有,還有他倆在渝州城、在黃泉底、在喜房內、在碎星湖、在清靜苑......

還有,在南無城的那場大雨中,她撕心裂肺的狂笑,她滿身是傷的身體......

一語成讖,那個答應了要早點回來的人,終究是失約了。

纖長濃密的眼睫上沾滿了風雪,面前一片模糊,到最後,沈懷慈幾乎什麽也想不起,什麽也不知道,只是機械的行禮,機械的邁步,機械的往前——

往前,他要往前,他想知道山頂上,那個答案是什麽?

她到底是誰,她與自己,到底有什麽淵源?

他此刻才意識到自己對於葉喬一無所知,就像是一陣風,不知道來自何處也不知道要去哪裏,等他意識到有風經過的時候,風已經消散了。

無慮大師見他臉色已經白的如同屍體一般,眼神渙散,整個人搖搖欲墜,額頭已經青紫一片,甚至滲出了血,明明已經如此狼狽,如此虛弱,卻還倔強地一步步向前,他急切道:“上神,上神,已經夠了吧,這昨日鑒不要也罷,我們不要了!”

燭龍淡淡道:“隨便你們。”

話雖如此,可那雙圓眼還是緊緊盯住了山坡上的那個人影。

“......不要,我,可以堅持。”山下傳來虛弱的喘息,沈懷慈神情茫然道:“我想,我想知道,知道一切。”

昭明發出一聲淒哀的嗡鳴,像是請求一般,這最後十米近乎垂直於地面,明眼人都能看出來此刻沈懷慈步伐沈重,手足無力,根本難以爬上來,若是一不留神摔下去,腳下這茫茫雪原頃刻間就能將他吞沒,連個回聲都沒有,可他還是伸出了那只掌心全是劃痕,傷痕累累的手,握住了頭頂處一塊突起的巖石——

“嘣”的一聲脆響,石堆松動,失重感隨之而來,猛然間,沈懷慈突然想到在舞雩城,他將昭明劍借給葉喬後夢境破碎,連帶著他立足之處的墻體也紛紛碎裂下墜,猛然的失重感裏,也是她飛身過來接住了他。

相救、相殺......他們倆之間的恩怨糾葛,早就已經累積如山了。

無慮大師驚慌失色,他一步躍下山頂,就要去拉那只即將墜落的手,昭明亮起金光,隨之疾沖下山,山頂陡然炸開一聲咆哮,紅色的火光卻比他倆更快,腰身一旋,燭龍已經接住這兩人,擺尾直接朝天際游去。

葉喬是被痛醒的。

手掌處傳來火辣辣的痛感,後背是被狠狠碾過的劇痛,入眼是一片漆黑,一片寂靜之中只能聽見她痛苦而又急促的喘息聲,衣服濕噠噠黏在身上,鼻尖是泥土潮濕的腥氣,她趴在地上好半天才回想起之前的記憶。

那道漆黑的魔氣將她從仙舟上拽落,一陣天旋地轉之後,她整個人砸進了水面,那魔氣就像鎖鏈一樣,拖著她一路走,直到滾入一個深長的溶洞裏......等等,為什麽這裏會有魔氣?

鏈條拖地的嘩啦聲乍然響起,葉喬猛地驚醒,卻礙於疼痛一時無法起身。

一個嘶啞衰老到聽不出男女的聲音突然在這一片黑暗中響起:“......果然,果然是太昊令.....朝華,咯咯咯咯,你落到我手裏了吧?”

朝華,朝華是誰?葉喬昏昏沈沈地想。

她一直不說話,鐵鏈的聲音又大了一些,這次聲音語調向上,好似疑問一般:“不對,你的氣息不對......你不是朝華,你是誰,太昊令怎麽會在你身上?你是誰!”

最後一句話簡直就像拎著她的耳朵在耳邊大喊一般,葉喬下意識想捂住耳朵,這聲音在洞中炸開,四周回蕩,洞中瞬間亮起金色的光芒。數百,不,應該說是數千道金光凝結而成的鎖鏈上下、左右排布,繞成一圈,形成一個牢籠般的結構,將中間那個人緊緊地關在裏面,裏面的那個嚴格來說也不能算是人了,而是一個人頭。

他頭以下的部位全都不翼而飛,空有一個腦袋在籠中飛來飛去,這場景極度詭異可怖,若是換一個人來只怕看見一個會飛的腦袋要大聲尖叫,可葉喬痛得厲害,有心無力,別說尖叫了,她連害怕的力氣都沒有。

她這才看清把她抓下來的東西是什麽,這是一條長長的帶子,樣式有些像鞭子,鞭子末梢牢牢地鎖住了她的腰,另一端則在籠中自發擺動。

下一秒,這鞭子松開她的腰,啪的一記直接抽在她的腰上,這聲音怒吼道:“你怎麽不說話,你是啞巴麽?”

又是一鞭,葉喬悶哼一聲,下一瞬整個人已經被拖進金光陣法之內,那個人頭瞬間移到她面前,與她頭對頭,眼對眼,這頭乍眼一看全是黑的,從那濃密茂盛胡須下蒼白的肌膚來看,若是剔去這些胡須,想必應該是個端正威武的美男子。

葉喬沒有欣賞這顆毛絨絨腦袋美貌的興趣,因為剛一入陣,這幾條黑帶便一分為四,纏上手足,將她吊在空中,那腦袋繞著她轉了兩圈,怒道:“我認出來了,你是朝華的女兒陵光,那個偷襲我的臭丫頭!怎麽回事,你的神髓去哪了?你那個巫族的小白臉呢?你難道被人割了舌頭成了啞巴?你母親呢?朝華那個女人呢?她把我關在這裏這麽久怎麽都不出現!難不成她死了麽!朝華,朝華!你女兒在我手上,你快滾下來見我!不然我非得扒了她的皮,抽了她的骨,將她的元神拘禁起來,用這把斬神鐧一點點砸成碎片!”

他胡嚷嚷一通,葉喬一句沒聽懂,這腦袋大喊大叫了半天,只有洞中的自己的回音在回應他,葉喬看他那怒發沖冠的樣子,若此人有腳的話非得將這裏跺碎不可,她喘了半天好不容易有些力氣開口:“這裏,這裏是哪裏?”

“你居然有膽子問我?這是朝華那臭女人封印我的地方,楓梧淵底!!!”腦袋嘶吼起來。

葉喬慢吞吞地道:“......那你,那你是魔尊淵仲了。”

淵仲瞪著她好一會,突然道:“你失憶了?”他突然暴跳如雷,跟著這四把黑鞭也順著他那上下翻飛的腦袋瘋狂抽動,葉喬被抖得快吐了,他尖叫道:“你怎麽會失憶,誰把你打失憶了,是誰!”

葉喬:“嘔!”

她沒嘔出來,因為兩條鞭子直接封住了她的嘴。淵仲道:“你現如今成了這幅鬼樣子,難道,難道神族出事了,難道神族滅了?哈哈哈哈哈,好好,要是那些老不死的神仙盡數死絕了,這世間還有誰是我魔族的對手,統一三界指日可待,指日可待!”

淵仲松開她的嘴,冷笑道:“那時候,我一定會用你的血來祭旗。”

葉喬有氣無力:“我不是什麽朝華的女兒,我是凡人。”

“凡人,哼,凡人?”淵仲大笑起來,“你大概不記得朝華長什麽樣子了,你這張臉,一半像你那老白臉父親,一半像她,沒有伏羲傳下來的伏王之血,你早就被你體內的太昊令活活燙死了!”

葉喬仍倔強道:“我不是,我不是神族!”

“......不是就不是吧,本尊管你是不是。”淵仲繞著她慢悠悠地轉了起來,一雙眼上下轉動,細細打量著她每一寸肌膚,“等了這麽久,終於有出頭之日了,待我破封之日,就是神巫二族的死期!”

葉喬下意識掙紮起來,“你想做什麽?”

“......恰好,我需要一具身體,”淵仲眼神中閃過一絲狡猾陰險的意味,“你的身體,不就是我的身體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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