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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碎(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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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碎(4)

喜事變喪事,瞧見這具蒼老衰敗的遺體,所有人面面相覷,都說不出話來。

墨問雖因他的強硬作風而為大多數人所不喜,可他禦下極嚴,一派鐵腕治理之下,聆劍閣弟子作風持正,在民間口碑極佳。修真界若各仙門決議要事,聆劍閣也能抗住雲浮天居的威壓,保留己見,護住與雲浮天居立場相對的小仙門,從某種程度而言這也遏制了雲浮天居一家獨大之勢,何況聆劍閣與雲浮天居相抗是其他仙門樂見其成的。如今墨問一死,私藏魔族之事一出,若無一個手段強硬的人站出來重整旗鼓,只怕聆劍閣這最後的餘暉,也即將在雲浮天居的華光下徹底沒落。

通天閣上金光褪去,狂風散盡,一片緘默中突然響起一兩聲低低的抽泣,部分聆劍閣弟子自發跪下,戚長老長嘆一聲,站在墨問遺體邊低頭不語。

慕廣白平靜拭去方才墨問自刎之時濺上衣袖的血跡,視線落在墨問被風輕輕飄起,蒼白的發絲上,眸中閃過異樣的光芒。阮霄站在他身後,有些恍然,身為雲浮天居弟子,自小他便被灌輸要將雲浮天居的榮辱放在自身榮辱之前,這麽多年,墨問對本門的強硬態度,他也從小聽到大,是以阮霄天生便對這聆劍閣有幾分敵意,更視這對師徒是自己的對手,可如今,對手已死,墨言的首名成績自然取消,望見臺上這具倒在血泊之中的屍體,他卻也算不上高興。

他不想承認,方才看見墨問全力護住墨言的樣子,他有些羨慕,甚至剎那間他冒出了一個大膽的念頭:倘若情形互換,這次仙門群起而攻之的是他,師尊會放棄雲浮天居,擋在他面前麽?

他不知道,也慶幸自己不需要面對這個選擇。

曲逍搖頭嘆道:“師兄,你死也不認錯,到了地底又如何面見師尊他老人家麽?”

人群中有人怒罵道:“都是你,都是你這個老匹夫害的掌門自盡的!”

葉喬循聲望去,這個神情激動,眼圈通紅的正是那時同墨言一起追捕那對魔族姐妹的那位名叫廷敬的師弟,與他一樣神情激動的大都是年輕弟子,看來是與墨言交好的師弟妹們,只不過他們這群年輕弟子再不忿又有什麽用?曲逍眼中冷光閃過,輕輕一揮,廷敬便被隔空抽了兩個耳光,唇角破裂有血滲出,他罵道:“若論輩分,我還算得上你們的師叔祖,不知好歹,你們一個個只怕都被那個魔族妖孽迷了心竅!”

廷敬捂著臉猶不服氣,剛要大罵卻被戚長老攔下,他冷聲道:“曲逍,你既被逐出聆劍閣,我聆劍閣的弟子,自然也不該由你出手教訓。”

此言一出,聆劍閣另一位長老看了眼曲逍,道:“曲逍前輩替我聆劍閣揪出墨言這魔女乃是大功一件,何況他原就出身聆劍閣,墨問既然能收魔女為徒染指我聆劍閣清白之地,想來當年之事或許還有可以說道的地方,功過相抵,曲前輩再入我聆劍閣,也未嘗不可。”

“你——”

“諸位——”慕廣白出言打斷了這場聆劍閣的內鬥,他道:“這位曲逍是否入你聆劍閣是你們的家事,我與諸位掌門都不便多言,只不過墨言在仙門呆了這麽久,我修真界各家功法陣法,隱秘之事,有多少被洩露出去了還未可知,墨問雖死,聆劍閣卻未散,此事,聆劍閣是否得給諸位同道一個交代?”

戚長老一時說不出話來,如今墨問橫死,掌門之位空懸,人心渙散,當務之急應該是選出主事人統一大局。墨問與他共事多年,墨言也算他一手看著長大的,若說他倆背叛聆劍閣,從他個人角度而言自然不會輕信,可這話卻不能對著所有人說。眼見慕廣白突然發難,戚長老兩相為難,最後道:“墨言是從我們問劍谷中逃出,也自然該由我聆劍閣捉拿,聆劍閣上下一心,必定捉住此女給眾人一個交代!”

雲浮天居一名弟子道:“墨言與你們相處多年,情誼深厚,萬一聆劍閣明捉暗放,讓她逃入了魔界,又當如何?”

曲逍背著手冷哼一聲,“他們或許與這魔女感情深厚,我又如何?我曲逍在此立誓,勢必捉住此女就地處死,以她的血洗清我聆劍閣的恥辱!”

他現在說得言之鑿鑿,慷慨無畏,同之前狡猾狠毒的樣子大相徑庭,完全是兩幅面孔,再加上鼻子下點點血跡,摸樣多少有些可笑,人群中響起一聲嗤笑,曲逍怒目而視,顏寧抱著劍坦然朝他翻了個白眼。

被一個小輩輕視,曲逍簡直要氣炸了,心底大罵,可這小畜生的師父是沈懷慈,聽說此人前段時間遭過一場大難之後竟得奇遇,修為再度提升,又有神器護體,只差一步便可飛升成仙,在場掌門聯手也未必能在他手底討得了好,何況他一人?曲逍忍了又忍,只能默默將方才現在這兩筆賬通通記下,只待日後再算。

可這話慕廣白倒是受用,他似笑非笑地看了曲逍一眼:“如此,我便靜候聆劍閣的佳音了。”

慕廣白拂袖而去,雲浮天居的弟子也跟著離開,眼見這老大走了,其餘仙門也沒多留,紛紛離開,離去之前,顏雪寒與沈懷慈朝著墨問微一行禮。翹翹瞧了瞧那具孤零零倒在血泊中死不瞑目的屍體,心頭泛酸,拉著葉喬走在隊伍最末。

葉喬也有些惆悵,她與墨言雖然只打過幾次交道,可不論是那次在孤村中他對自己這個異門弟子的關註照料,還是之前在乾元山腳的善意提醒,或是幾天之前,他沒多問便將令牌主動借給自己,還有魔族血脈的共同性......這些點滴都足以讓她開始牽掛這位朋友今後的路途,恍惚間,她一不留神撞到了一個人。

擡眸一望,原來是廷敬,他死死盯著自己,似乎有話要說。

葉喬心頭了然,眨眼示意,說了聲抱歉後便拉著翹翹離開了。

另一邊,天馬一路疾飛,突然間定身術與捆仙索一並消失,巨大的茫然襲來,墨言臉色血色盡褪,由著自己從半空栽下。

長劍出鞘,仙劍自發護主,可墨言存了死意,只由著自己摔落。

砰的一聲響,她砸倒在松軟的落葉堆上,手臂骨骼一聲輕響,劇痛入骨髓,可她望著上方湛藍天空,突然笑了出來。

笑聲越來越大,越來越響,最後竟如野獸哀嚎一般在這寂靜林中回蕩,聽得人不寒而栗。天馬收斂翅膀,眼神濕潤地走到她身邊,伸出舌頭不住地舔舐她的手背,拱拱她的手臂。

滿腔的憤恨在胸膛內沖撞,壓制掩藏了十多年的魔氣第一次出現,墨言簡直壓不住自己心底的狂躁和暴怒,殺氣讓天馬不安嘶鳴揚蹄,這天生嗜血的力量在墨問強硬又不失溫情的枷鎖下被困了這麽久,久到她都忘了自己真實的一面,如今枷鎖消失,母親死前那蒼白的面孔又重新浮現。

女人倒在雨中,泥水混雜著鮮血變成黯淡的褐色,縷縷血絲從她蒼白浮腫的傷口中滲出,明明雨聲洶湧,她卻只能聽見母親沈重痛苦的呼吸聲。

數十名魔修的屍體倒在她身側,這個魔族女人看向大雨盡頭那個持劍而立的黑衣男人,金色龍紋在雨中愈發兇猛狠厲,她勉強著爬起來,跪倒在這個替她覆仇的仙門掌門面前:

“請墨閣主大恩,保我女兒一條性命。”

墨問冷冷地看著一邊那個又小又瘦的孩子,她手中還攥著一把鮮艷的花,花朵被雨浸濕,雖然衰敗,可依然透出一點明媚來。雨很大,這孩子衣著單薄,她很想像平常一樣往母親懷裏躲,可如今,母親的懷抱裏只有冰冷的水跡。

與那雙眼睛對視的時候,墨問恍惚看見了另一個更小更瘦的男孩。

那是很多年前,差點被當作糧食吃掉的,他自己。

在埋葬了這個魔族女人後,墨問摘下自己腰間的九霄玉掛在她胸前,又在這孩子身上落下幾道禁制,便帶著她一路走一路問,看看有沒有好心人家願意收留這個女孩。終於找到一戶農家,雖然不算大富,可吃飯穿衣卻不愁,墨問拿了身上所有的銀子,只要求這夫婦照顧好這個女孩。

前夜剛下完大雪,屋外天寒地凍,屋內卻暖洋洋的,這夫婦牽著女孩的手,又拿出小孩子喜歡的甜食與玩具哄她。這孩子自從母親死後便再沒同他說過一句話,墨問看差不多了,便轉身離開。

可剛走出這戶農家的小院,忽聽身後一聲急促的呼喚,下一秒,一只手便捉住了他的衣袖。

墨問轉身,女孩就這麽站在雪裏呆呆地看著他,依舊不說話,墨問皺眉道:“你在這裏可以不用再靠賣花為生,他們家還有一雙兒女,也能與你作伴,我會時常來看看你的,回去!”

他甩開那雙手,大步踏出了門。

身後又傳來慌忙的腳步聲,小手又試著拽上他的衣袖,一來一回,墨問被弄煩了,他揮袖怒道:“你到底想做什麽?”

門中人都說墨掌門生氣起來真是極其可怕,果不其然,見他發火,孩子也被嚇得後退一步,可片刻後,她還是大著膽子,去拉他的手。

這手很冰很冷,上面滿是青紫色的凍瘡和采花時候留下的繭子,骨骼細小,像是蝴蝶脆弱的雙翼。墨問無可奈何,道:“聆劍閣是仙門,我沒辦法帶你回去。”

一片沈默的寂靜,這只手依舊沒松開。

“你跟在我身邊,會吃很多苦。”

小手依然緊握。

“......罷了。”墨問握住她的手,默默將熱意傳送過去,“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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