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流星(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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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星(2)

沐紫沅收到消息的時候正在同弟子們一起為昨夜兇屍暴亂中受傷的修士百姓診斷包紮,忙得焦頭爛額。除了這些活人要管以外,不遠處還有一群死人要照應,紀長老已經派人將這群還能動以及被砍成渣渣不能動的,盡數困進了法陣之中,以南明離火燒毀。暴亂中無辜慘死的百姓修士屍身也需盡快以烈火焚毀,不留後患。

長期睡眠不足,加之靈力近乎耗盡,以至於沐紫沅站起來的時候頭腦發昏,待得知葉喬成了疫生種新宿主時差點大頭栽倒。

她捂著額呆呆地看著前來傳信的徒弟,反手給了他一巴掌:“你再說一遍?”

“師父你幹嘛打人啊!”徒弟捂著臉又是氣惱又是憂慮:“現在其他仙門已經得知了葉師妹被疫生種寄生這個消息,都要求天機長老交出師妹,當眾處死,平息此次渝州疫情。我們要不要趕緊給掌門傳個信,請她來主持大局啊?”

“娘啊!”沐紫沅狠狠掐了自己一把,如夢初醒,她道:“你先去給掌門傳信,解釋清楚緣由,把情況寫得越緊急越好,讓她別在家帶孩子了趕緊給我滾過來!”

“......最後一句要一字不落地放上去?”弟子諾諾反問。

“你說呢?”沐紫沅瞪他。

“是。”弟子見師父一臉不悅,趕忙跑了。沐紫沅對著身邊神情焦急的楚律道:“你同我一起去。”

“好!”楚律點點頭。

都無需指引,此時此刻哪裏修士最多葉喬只怕就在哪裏,沐紫沅瞧見一座營房外圍了裏三層外三層神情警戒的修士,最外圍還開了一層結界,望著上空這道金光燦燦的屏障,沐紫沅帶著浩氣門的弟子,大搖大擺地走了進去。

“等等,你們是何人?”營房門口有修士攔下了她。

沐紫沅指向頭頂,“這結界是我家開的,你說我是何人?”她看了眼這幾名弟子額間佩著的碧靈石道:“紀清風在不在?”

“長老名諱豈容你直言!”一旁逍遙宗弟子怒道。

“名字不就是用來叫的麽?”沐紫沅不耐煩起來:“讓開,我要進去!”

“不行,長老有言,任何人不都得隨意進入這座營帳,以防疫氣不慎走漏!”

耐心終於被耗盡,沐紫沅深吸一口氣道:“每日聽著病人哭喊哀嚎也就罷了,如今還得聽你們這群小輩在我面前大呼小叫真是煩死了......”她一掌揮開人群:“不讓開就給我滾開!”

攔在面前的幾名逍遙宗弟子被她靈力震得連連後退,讓出一條路來,為首的女弟子怒上心頭,剛要反擊,一個人影閃出,制止道:“你們這是做什麽?!”

“長老,是她先——”弟子指著沐紫沅滿臉不忿,沐紫沅道:“你們要處置我門弟子,難道不該當著我們浩氣門的面?我身為浩氣門的長老,難道沒資格進去麽?”

“自然不會,先前我看長老一直在照顧病人,神思倦怠,所以就沒打擾,既然長老也來了,那就請進吧——”

楚律跟在沐紫沅身側,正要一同入內,卻被這位長老攔下:“只是,這位小友卻不能進去。”

“為什麽?”沐紫沅看向他。

“這是我們商議的結果,非通幽晚期以上的修為,還是不要入內的好。這點,裏面那位天機長老也已同意。”

沈懷慈能同意這點,想必怕低階弟子抵禦不了鬼氣侵蝕,引發不必要的犧牲,難怪他會祭起玄陽這等至陽至剛的結界。沐紫沅對楚律道:“他說的沒錯,你們修為恐怕未必能抵禦的了裏面,還是在外面等我們的消息。”

說著,她便掀開簾子,結界自發破開一道口子,待兩人入內後又重新還原。入內後沐紫沅一擡眼,倒吸一口冷氣。

營帳之內燈火通明,可正因為燈火燭光如此之亮才將葉喬肌膚上一道道鬼氣侵蝕後的黑色血痕照得極其可怖,這些粗細不一、肆意生長的血痕就像是一道道血口,將她白皙的肌膚,明艷的面容切割地支離破碎,這張天賜的好容貌算是被毀得幹幹凈凈。

女子大都愛美,眼見葉喬如此,沐紫沅也生了幾分煎熬之心。但最讓她難過的,卻並非這破損的容貌,而是她雖然一動不動、一語不發,不哀求也不反抗,可那發直的雙眼、如雨落般的冷汗、緊咬著已經泛出鮮血的下唇還有微微顫抖的身體在無聲地證明,她一直在強忍著痛苦。

沐紫沅下意識上前兩步,紀長老道:“不要輕易靠近,一不小心鬼氣入體那可是藥石罔效。”

她又從懷中掏出幾瓶止痛藥道:“那想辦法給她止痛也好——”

紀長老打斷道:“沒用的,沒有藥能緩解鬼氣侵蝕之下的劇痛,即便依靠靈力也只能暫時壓制發作速度,卻緩解不了癥狀。要想讓她不再痛苦,要麽殺了她,要麽讓她將鬼氣從體內釋放出去,感染其他人。”

被他一語戳破,沐紫沅黯然地看向一邊的沈懷慈。後者雖然也站立著,寬袍大袖之下,拳頭卻已緊緊攥起。

紀長老看向這裏兩位浩氣門的長老,道:“既然你二位都在,那便給出一個決議吧,究竟是殺還是——”

“我,我不想死——”一道很輕很弱的聲音響起。葉喬微微擡頭,第一個便看向沈懷慈,聲音嘶啞,語氣卻帶著些許的渴求,眸中盈滿淚水:“師尊,我不想死。”

沈懷慈茫然無措地與她對視。

紀長老看向沈懷慈道:“沈長老,我有言在先,即便現在不殺她,鬼氣若在體內淤積過多也會反噬宿主意識,鳩占鵲巢,到最後她也會喪失神智,變得與那些兇屍無異,到最後不還是一個死字麽!”

“難不成你要為了救她,讓她將體內的鬼氣散出去,害死其他無辜百姓麽!”

“他們的性命很珍貴,我的性命難道就不珍貴麽?”劇痛之下,葉喬的面容不自覺抽搐起來,那一滴淚就這麽滑落,語氣是極致的平靜,字字卻直插沈懷慈肺腑:“性命難道是可以被數量衡量的麽?”

沈懷慈身形輕微晃了晃。

“我又做錯了什麽?”

“死一萬人是大惡,死一個人難道就是大善麽?”葉喬忍著痛,聲音變得扭曲起來,可她還是一字字咬得清楚明晰,眼神直勾勾盯著沈懷慈:“從小到大,我見得最多的就是驅趕、辱罵、毆打、嘲笑,在最餓的時候搶走我唯一一塊米糕的、在最冷的時候為了逗趣把我推進池塘的、在我腿斷了以後把我丟進洞穴餵妖換取財物的、逼我在春風樓裏學那些討好男人的技巧的......這些人,不都是你們口中的天下蒼生麽?”

“世道未曾厚待於我,憑什麽又要我來救這世道?”

“去他媽的舍己為人!就沒有人願意舍己為我,憑什麽要我舍己救他們,就因為我無父無母命賤麽!”

最後一句,葉喬近乎是嘶吼著說出來的,沒有委屈沒有苦楚,只有憤恨和不甘。在前世漫長的苦熬之中,她拼了命要變強就是為了不讓自己再成為他人輕易可以擺弄踐踏的雜草、隨意丟棄的棋子,誰都不能相信,誰都不能依靠......他人能救你一時,唯有自己才能救自己一世。

她喘著氣,冷冷地在這群人面容上梭巡。

如果這些人真的要犧牲她,那即便被打得神魂俱滅,她也不會坐以待斃,殺一個算平,殺兩個算賺......要死,她也要拖著這群站著說話不嫌腰疼的人陪她一起下地獄!

紀長老怔怔地看著這個猶如籠中困獸一般的少女,那股誓要殊死一搏的狠厲之氣讓在場所有人都說不出半個字,看她那兇悍的眼神,幾乎所有人都認為只要一出手,葉喬勢必會不死不休的反擊,即便拉著所有人陪葬也無所謂。一個只有凝氣境的小女修倒是不足為懼,但他們害怕葉喬體內的疫生種,萬一打鬥之際這東西再度換主,不論到誰頭上都只會更加麻煩。

望著默不作聲的沈懷慈,紀長老焦慮起來,能達到入神境的修士這仙門千百年來都屈指可數,沈懷慈還有昭明這等神器在手,只要他出手,這少女必死無疑,眼下正是他表態之時,怎麽如今卻如此婆婆媽媽、猶豫不決!

再看另一邊,沐紫沅雖然糾結猶豫,身上卻也無半分殺意。

他搖了搖頭,對沐紫沅道:“此人是你浩氣門下弟子,理應由你們處置,只是如今疫生種一事牽連甚廣,還請兩位長老考慮大局,莫要寒了這裏馳援千裏只為解渝州之難的眾多同門的心。”

沐紫沅也左右為難,道:“此事我已經傳信給掌門,究竟是留是殺,我派自會給一個交代。在此之前,我們會以封印結界壓制住鬼厲之氣,至少可以保證瘟疫不再繼續蔓延。”

紀長老走近兩步道:“沐長老請一邊來。”

“聽說掌門愛子前些日子受了重傷還在養病,若有任何需要,我逍遙宗絕無二言。只是此事決不能再拖,還請長老勸說沈長老,莫要因小失大,累得浩氣門——”

“不,我不殺她。”寂靜之中,沈懷慈輕聲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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