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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疫(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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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疫(9)

“魔族?!”沈懷慈按上葉喬的脈搏,眉心蹙起,嘴角放平,而後一手拎起了葉喬的耳朵。

“錯了錯了我錯了師尊,輕點輕點,嗷——”葉喬睜開眼從墨言懷裏跳下來,握著沈懷慈的手腕討好笑道:“我只是看那兩個人一直哭天喊地,纏著墨師兄沒法脫身,都是權宜之計權宜之計——”

墨言先是一怔而後無奈道:“葉師妹,原來你都是裝的,我看你捂著手臂突然暈倒,還以為又有魔族出手傷人。”

“不裝的嚴重點、認真點,她們哪裏會信?”

“渝州城中出現了魔族?”沈懷慈問。

墨言將那張紙人遞給他,沈懷慈一邊接過,一邊仍在捏著葉喬的耳朵,仔細一看,“確實是魔氣。”忽然,他感覺葉喬不老實地伸出手指撓了撓自己掌心,不悅道:“怎麽了?”

“可以松開手了嗎?師尊。”葉喬諂媚地朝他眨了眨眼。

沈懷慈將紙人收起,面無表情道:“不可以,跟我進去。”

房內沐紫沅已經焦頭爛額,不論如何嘗試,她都只能減緩疫氣擴張的速度,盡量減輕玉葉的痛苦。入內後沈懷慈松開葉喬,後者揉著耳朵看向床上的奄奄一息的女人驚訝道:“她怎麽了?”

沐紫沅搖了搖頭,無力地同沈懷慈對視:“撐不了多久了。剛剛誰在外面?”

沈懷慈目光落在氣息微弱的玉葉身上,長長的眼睫垂下,低沈道:“恐怕是引起這一切的罪魁禍首。”

“你看清了這人的樣子麽?”沐紫沅反問。沈懷慈走到桌邊拿起筆墨,在白紙上信手勾勒出一個女子的輪廓,刷刷幾筆,具體面容便從紙面上浮現,其他人都好奇地圍了上來,墨言驚道:“不錯,剛剛在外面的就是這個女子。”

沐紫沅將這副人身像拿起,傾佩道:“雲浮天居還真是把門下弟子不當作修士,反而當成名士來培養,這個也教?”

“想學?”

“免了免了,我可不是你弟子。”沐紫沅拿著畫像走到她身邊,還沒發問,玉葉便瞪大了眼睛聲音微弱道:“容、容——”

“容淮波?”

“果然,”沐紫沅看了一眼畫中這張平凡的面容,又看了看玉葉形容枯槁的臉,眼淚從她眼角落下,她正哀求地看著她。這些日子裏沐紫沅已經見過太多太多相似的神情、相似的眼神,或男或女、有老有幼,早就看得麻木了,可此時此刻燭火熒熒之下,玉葉淚流不停,還是讓她有些氣滯。

“軒...軒兒......”

沐紫沅側臉看向楚律道:“把孩子帶過來,讓她遠遠地見最後一面吧。”

“不!”玉葉聲音突然大了點,她喘著氣伸出手努力拉住了沐紫沅的衣袖,“求,求您——”

沐紫沅一掌虛虛按上她的前胸,低聲道:“你的孩子,我會照看的。還要其他要交代的麽?”

“容,是我們對不起她,為了,為了活命,才,才把她。”玉葉呼吸急促道:“我是,怕你們,你們知道才要,要殺......”她的聲音漸漸微弱,最後已經幾不可聞。沐紫沅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在她咽下最後一口氣之前,一掌拍散了她的靈魂。

楚律抱著尚在熟睡中的孩子同其他人一起來送這最後一程,鬼氣與靈魂碎片的白光從屍身中輕輕飄起,流火珠中的南明離火倏地竄出,卷上玉葉屍體,在熊熊烈火中,一切盡數化為灰飛。火光照在嬰孩細嫩的臉上,映出一片明艷霞色。

沐紫沅待院中屍體徹底燃盡,收回流火珠,轉身朝墨言葉喬道:“查到什麽了麽?”

墨言拱手道:“如容夫人之前所說,容淮波的確是眾目睽睽之下受烈火焚身而死。只是根據城中居民所言,只是指認她是妖孽轉生的並非他人,正是容家上下所有人。”

另一邊,少年再度睜眼的時候發現自己已經回到了舊宅。容淮波離他遠遠的,因為她身上的鬼氣會傷及魂體,而在她腳下,躺著兩個瘦骨嶙峋的流浪漢,一動不動,已經斷氣。

她在黑暗中擡起眼,“那把劍好厲害,普通人的魂氣也救不了你。”

他支撐起身子,露出一個很淡的笑容:“每個人都會死的,都一樣。”

容淮波露出一個譏諷的笑容:“的確,只有死亡才是所有人都逃不過的事情,不論你是高高在上的主子,卑躬屈膝的奴仆,或者流落街頭的乞丐......都得死。”

少年靜靜地望著她,一言不發。

容淮波突然怒了,她神情刻薄地罵道:“何術,你是當奴才當久了所以改不掉你那刻在骨子裏的奴性麽?誰讓你來幫我,誰要你來救我!你是個什麽東西,一個家生子,也配擋在我面前!蠢貨!”

而何術的眼神一如既往,並不因她這些尖酸惡毒的話而動怒或難過,相反,他目光裏總是帶著一絲細微的愛憐。每一次受父親責罵、受那些賤人嘲笑後,她都會強忍著眼淚回到房間一通亂丟亂砸,而他總是會收拾好一切,而後輕輕地抱住趴在地上痛哭的她。

一個奴仆生下的奴仆,也配用這種憐憫的目光看她!即便她丟了容家大小姐的身份,成了一個瘟鬼惡靈,受人人喊打,也不需要他來同情憐憫!

何術淡淡道:“那你呢,明知那裏都是仙門修士,為了殺玉葉夫人還不惜親自過去,到底誰是蠢貨?”

“我發過誓,容家那群畜生,我一個都不會放過。”容淮波咬著牙道:“渝州城的人,也一個都跑不掉!”

“......可我也是。”何術目光黯淡。

“什麽?”容淮波皺起眉。

“我也是渝州城的人,我母親,我父親,都是在渝州城裏生活了一輩子的。”何術看向地上那兩具屍體,低沈道:“你為什麽不報覆我,不任由我魂飛魄散,不將我變成和你一樣的存在,反而殺人來救我呢?”

“因為我知道,你一直想死是不是?”容淮波嘲笑他:“可是你膽小又沒種,明明只要親手殺掉那個給你下咒的人就能投胎轉世,可偏偏卻礙著一點小恩小惠下不去手,死了還是這麽廢物,何術你真可笑!”

“死不了也活不了的感覺,很痛苦吧?”容淮波挑起眉,咧嘴道:“我知道你是為了想死才救我。像是瑾娘口口聲聲是為我好,實際上整日壓著我學那些我不喜歡的琴棋書畫,用來替她博得一個管教有方的面子,在父親面前邀功討賞一樣。你說的那些陪伴守護,都是在騙我利用我,為了拿到賣身契離開容家,不惜出賣我!”

“你不讓我如願,我也不會讓你如願,何術,想死沒那麽容易!”說完,她轉身離開。

“你要去哪裏?”何術急道。

“那個女人的精血靈氣充沛,我把她的氣血吸光後傳給你,一定能讓你活下來。到時候,我再把她變成兇屍,讓她去殺那些仙門裏的人,互相殘殺,那場面一定很有意思。”容淮波咯咯笑了起來,聽見她這些話,何術眼中最後一絲光芒都熄滅了。

“等渝州城裏的人都死絕了,我再親自把你魂魄打散——”容淮波歪了一下頭,“反正你的墳墓都被掘了,屍骨無存,魂飛魄散也沒什麽所謂吧?”

“你倒不如先把我殺了。”何術閉上眼睛:“那些哭聲和嚎叫,我已經不想再聽了。”

“那你也應該聽聽我的哀嚎,那種火焰舔上皮肉後的灼熱,一點點融化骨血的劇痛,以及空氣中的焦臭味兒......”容淮波滿意地看著他的眼淚終於流了下來,“那種聲音,才叫恐怖。”

“噢不,最恐怖的是圍觀群眾的拍手叫好聲,你說,他們這群人燒你的屍體和燒死我的時候,是不是都是一樣的拍手大罵呢哈哈哈哈哈哈哈——”

何術捂上耳朵,顫抖道:“不要,不要再說了。”

“沒用的廢物!”

她收斂了笑聲,盯著他看了一會兒後冷哼著轉身離去。

“容家上下,指認自己家的大小姐是妖孽轉生?容淮波不是嫡出麽?”沐紫沅道。

“容淮波的母親生她時難產,是活活被耗死的。或許是這個緣故,加之容家子女眾多,這位小姐據說性格孤僻怪異,不太受父親喜愛,雖是大小姐,卻不太受重視。後來一日大庭廣眾之下,她持利刃刺傷了自己的親生父親,就此被關在後宅不許見人。”

“但容家上下為什麽這麽仇恨這位大小姐,同時指認她為妖孽,其他人也不甚了解。只聽說她曾經在婚禮前夕與人私通,引得容長勝大怒,後來更是以刃刺父,讓容家雞犬不寧,不過這一刺的原因,外人就不可得知了。”

身體發膚受之父母,所謂三綱五常中的父為子綱更是千年以來的禮教規範,這位容小姐先是未婚私通再是以下犯上,種種大逆不道之舉想必是招致了許多非遺 ,可單這件事能引得容家上下都對她極其仇恨,卻也不太充足。

“看來具體內情,還是容家人最了解了,但當務之急還是找到這位容小姐。我會將這副小像和具體事由告知紀長老,派高階弟子前去尋找她的下落,今日辛苦了,下去休息吧。”沐紫沅道。

其他人依次離開,沈懷慈和葉喬走在最末,他見到葉喬左手腕的花環好奇發問:“你手腕上是什麽?”

“這個麽?”葉喬晃了晃手腕上的鮮花手環,上面穿著的一朵朵白花已經有些蔫了,但靠近後還是能聞到淡淡香氣,“墨師兄送的唄。”說著,她搓了搓手,“擇日不如撞日,好事成雙,要不師尊也送我一件東西,銀子靈珠法寶神器我來者不拒。”

原本以為沈懷慈懶得理她,誰知道他居然溫和地說:“好,你伸出手。”

真的假的?葉喬見沈懷慈一臉認真的樣子,內心真的生出了幾分期待,於是恭敬地伸出雙手,掌心向上,越過頭頂。

會是什麽呢,沈懷慈好歹也是一門長老仙門宗師,總不能像雲皎皎那般沒皮沒臉送她一些不值錢的玩意兒吧,即便不是神器也得是件厲害玩意兒,正當她浮想聯翩時,誰知他——

“哼。”

沈懷慈瞥了她掌心一眼,繞過她,只留下一陣極淡的香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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