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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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屈
沈庭到家的第一夜：看沈靜和許離打牌，爺爺一晚上提醒了三人五次該睡覺了。
沈庭到家的第二夜：和沈靜，許離在院子裏堆雪人，第二天爺爺笑嘻嘻的清理院子裏的積雪，特意拿了一個破布，給雪人弄了一個圍脖戴。
沈庭到家的第三夜：和沈靜，許離一起打掃衛生，淩晨一點才睡覺。
沈報業和許莉莉是等到第三夜三點鐘才到家的。
許莉莉到家後，先去沈庭那邊了，打開他的房門，看見沈庭已經睡熟了，攝像頭上還蒙著黑布，她輕腳走過去，把黑布扯了下來，扔到了拉圾桶裏。
早上七點半，沈庭醒了——是被冷醒的。
他拿了一個暖寶寶，撕開後貼在衣服上，一摸後背，是冰涼的。
宋川給他發了信息：起床了嗎
沈庭打了一個哈欠：剛睡醒，你五點半給我發的信息
宋川幾乎是秒回：做了一個關於你的夢，醒了之後擔心你會冷，最近融雪，你註意保暖。
老婆：我知道。
老婆：做的什麽夢
宋川：夢見你說你冷，我沒用好姿勢，手掌沒覆你的後背，你說你現在後背好涼，我一碰，冷得像冰一樣。
老婆：又心有靈犀了。
老婆：老公，我今天早上真的是凍醒的，後背像冰一樣。
宋川：沒開空調嗎
老婆：我沒開，空調早就壞了。
宋川：怎麽不給你修？
老婆：我又不經常在家嘛，哦對了，我爸媽今天回來，不能跟你天天打視頻了。
宋川：嗯。
沈庭看著那個大大的“嗯”字：你生氣了嗎
宋川：沒生你的氣，你爸媽管得真寬。
老婆：我該下床做飯了，貼了一個暖寶寶。
宋川：一定要註意保暖。
老婆：我記住了。
沈庭穿好衣裳，下了床。
沈靜她們還沒有起床，爺爺在屋子裏刷視頻，沈庭拿了一點兒小酥肉，許離給他打下手，燒著鍋。
“我今天下午去我親戚那裏，過年那天晚上回來，”許離說，看著沈庭，“回來給你和靜靜帶好吃的。”
“好啊，”沈庭切了一點兒白菜葉，放進鍋裏，“那我買一些炮竹，過年那天晚上放。”
“你什麽時候走？”許離問他，沈庭站在一旁，看著手機。
“初一，剛過完年就走。”
“就待這麽短的時間？”許離蹙著眉，“回河南那邊嗎”
“嗯，回去和宋川再過一次年。“沈庭回道，“鍋差不多了，我去叫他們起床，你先盛飯。”
“好。“許離起身，正好和沈庭擦肩而過。
等眾人圍在桌子上吃飯時，許莉莉突然開口問了一句：“沈庭，你上大學了，最近有沒有談戀愛啊”
沈報業看向他，爺爺開口說：“他才多大啊，不用這麽急。”
“我就問問。”許莉莉說。
“……”沈庭想了一下，自己現在才十九歲，還沒滿二十，“我才十九歲，沒什麽想法。”
“那有沒有認識什麽新朋友啊”沈報業問他。
“有。”沈庭往嘴裏送了一口面條，許離給他夾了一塊小酥肉。
“叫什麽名字啊”沈報業笑著，惺惺作態，“和你同一個學校嗎”
“女生嗎？還是男生？”
“學什麽的？”
“電話號碼多少啊？”
“……”沈庭沒了胃口，示意讓許離出去找沈靜吃，叫沈靜別進來，“只是朋友。”
“連朋友都不願意跟爸爸媽媽說了嗎”沈報業問，語氣中夾帶了些嚴厲，“爸爸只是想了解一下你的人際關系而已。”
又是這樣。
沈庭的思緒飄回到了初中某一次給沈報業打電話討要生活費的時候，他向同班同學借了老年機打電話，明明一切都好好的，直到沈報業問他他用什麽東西打的電話，沈庭無意識脫口而出是朋友的老年機，緊接著，沈報業就開始逼問他是誰的。
[“你怎麽對你親生父親的戒備心這麽大做什麽，爸爸只是想了解一下你的人際關系而已！不願意告訴爸爸是吧，那你有本事就別問我要錢。”]
[“對啊，你是一個月只要一次，但你張口閉口就是要錢，給別人花是吧！白眼狼。”]
“不用你幫忙了解。”沈庭回道，吃完最後一口面條，“我會自己處理好人際關系。”說罷，他快步走了出去，離開了堂屋。
“你什麽意思”沈報業問“頂嘴”
“……”沈庭進了廚房，把門關上了。
好煩。
沈靜見他來了，問他：“哥，你還吃面條不”
“不吃了，你們吃吧。”沈庭笑著，放下碗筷。
“再吃點酥肉吧。”許離看他。
“不吃了。”沈庭說，搖了搖頭。
他打開門，走出廚房，沈報業和許莉莉在向爺爺報怨自己上班幹活有多累，兒子有多麽的不孝順。
那些話不用他們說沈庭也知道，他早已經背熟了。
徑直走進臥室，看見監控攝像頭上的黑色罩子沒了，就又拿了一個套了上去。
宋川給他發了信息：吃飯了嗎
老婆：吃了，不過沒什麽胃口，沒有吃第二碗。
宋川：為什麽沒胃口因為你爸媽嗎？
老婆：我爸問我有沒有談戀愛，還有人際關系，和之前一模一樣，最後再pua我吧。
宋川：……
宋川：不難受了，乖乖。
老婆：沒什麽感覺，反正也就再待幾天就回去了，沒事兒。
宋川：受委屈了就跟我說。
老婆：我要是在這兒受委屈了我就提前回家。宋川：好。
許莉莉猛地打開房門，見他坐在床邊拿著手機，陰陽怪氣起來：“天天玩手機，也沒見你考上請華啊!”
“嗯。”沈庭把手機放回褲兜裏，去刷碗去了。”
“爸爸媽媽為你緊死累活上班掙錢，你一點兒感恩都沒有”許莉莉看著他刷碗，不滿的情緒讓沈庭無奈，“你爸爸不過是問問你，你就那個態度哦，考上了大學就不起了看不起爸媽是不是”
沈庭繼續洗碗，也沒有打斷她。
“賤不賤啊沈庭，還說不想回家，哪有人過年不回家的好心叫你回來，你還不耐煩了，這麽多年餵出了個白眼狼！ 我也沒見你賺什麽大錢啊我去問過別人了，你那個大學也不能算多好，你那個姐姐，前兩年考的可是985呢！”
“說夠了嗎”沈庭看向她，與她擦肩而過，“我先回去睡覺了。”
“啪——”一記耳光打在他的臉上。
沈庭沒有多驚訝，只是看著許莉莉，聽她說完最後一句話，然後回了臥室。
“咯吱。”許離打開門，看著沈庭。
“疼不疼”許離緊皺著眉頭，“都紅了。”
“沒事兒，我有點兒困了，十一點鐘叫我。”沈庭掀開被子，躺了進去，合上眼睛。
“我去街上買東西，給你帶奶茶和烤串，你吃不吃”
“加辣，”沈庭說，翻了個身，“謝謝表哥。”
“沒關系，那你好好睡覺，我走了昂。”許離坐在床邊輕聲說，沈庭迷迷糊糊地“嗯”了一聲，緊接著是關門聲。
……
沈庭被沈靜叫醒，他看了看時間，正好是十一點鐘。
他下了床，許離正好拿著奶茶和燒烤進來。
“快吃，”許離說，“黑糖珍珠奶茶下架了，買的是珍珠奶茶，小料加的珍珠。”
“謝謝表哥。”沈庭象征性的笑了下，拿了一根烤香腸吃了起來。
吃過烤串之後，沈庭喝了一口奶茶，放在桌子上就去廚房做飯了。
沈靜蒸米飯去了，許離切著青椒，沈庭系好周裙之後，拍了幾瓣蒜瓣，起鍋燒油後全放進去爛香。肉煎了很長時間，偏焦，煉油後，沈庭開始放調料。
米飯蒸好後，菜差不多也好了，兩人端菜，沈靜去叫他們吃飯。
“鹽放少了。”沈報業說，“學了幾年了還不會做飯嗎”
“下次註意。”沈庭夾了一塊肉。
“庭庭多吃點兒。”爺爺說，“你們回來了不要老是吵他，上學不容易……”
“我哥已經做得很好了。”沈靜也開口說。
“大人說話沒有小孩子的事。”許莉莉反駁道。
“他做得已經很好了。”許離看著許莉莉說，“姑姑。”
“小離什麽時候去爸媽那啊”沈報業看看他，問。
“下午兩點半去。”許離一聽這話就明白沈報業的用意，“過年那天回來。”
“怎麽不在奶奶那裏過年”許莉莉問。
“喜歡在這裏過。”許離咬了一口饃，給沈庭夾了一塊肉。
“是在這幾有喜歡的人嗎”許莉莉看向許離，小離”
許離楞了一下：“沒有。”
然後便無人再說話了，沈庭刷過碗之後就又回臥室睡覺了。
其實，他根本沒怎麽睡覺，他只是想自己一個人待著，想清靜一點兒。
就這麽度過了幾天，沈庭只覺得這次待的挺安逸的，至少沈報業和許莉莉沒有怎麽挑事，沈庭也沒有怎麽生氣。
只不過被他們扇了幾次耳光罷了，反正還有幾天就回去了，還能再忍忍。
再忍幾天就好了，他想，反正以後他也不會再回來了。
“刷鞋都不會嗎？”許莉莉罵道，“你怪金貴是吧，刷鞋只用熱水。”
“因為是冬天，比較冷。”沈庭回道，低著頭刷著鞋子。
“我們那個時候，哪有你這麽嬌貴，”許莉莉一如既往的刻薄，“留著那個頭發，以為自己是女的了是吧？”
沈庭嘆了一口氣：“不是只有女生可以留長發，而且，我這個也沒有多長……”
許莉莉一個耳光扇了過來。
“嘆氣幹嘛？”許莉莉揪著他的耳朵，她的指甲和當年一樣尖利，沈庭只覺得自己的耳朵要被掐爛了。
爛了的話，會流血。
處理不當就會化膿。
好疼。
“我早就想打你了沈庭。”許莉莉說。
……
過年的前一天，全家人一起上了街，買過年需要用的東西。
沈庭特意買了很多的炮竹，期待明天晚上和許離一起放炮竹。
看見路邊有一個老奶奶賣自制的手鏈，沈庭在她面前駐足。
她眼神不太好，穿的很樸素，很薄，見有人來了便擡起臉，擠出不滿意的笑容。
“好拍養的小夥子啊，”她笑著說，“買手鏈嗎”
“這個怎麽賣”沈庭見她想站起來，老年人身子不利索，況且現在是冬天，蹲著會暖和些，他立馬蹲下去，老奶奶把撐著的手放下了，揣回兜裏捂著，“紅豆的，這個。”
“十塊錢一個，”她說，“要麽我給你裝起來。”
“拿兩個，”沈庭說，看了一圈，“沒有掃碼的地方嗎”
“我不用那種手機……”她已經裝好了，聽見沈庭這話卻有些遲疑。
“好。”沈庭給她一張紙票，拿起袋子就走了。
她看了半天，發現對方給的是一張五十的票子，擡頭尋找那個孩子，卻看不見他了。
……
變故是從下午開始的。
爺爺身子骨不太好，今天要去診所看病，沈靜陪他去了。
沈庭收拾著東西，看見奶奶的照片，低頭用紙輕輕擦拭著，突然，門開了。
許莉莉站在門口，鄙夷地看著他：“收拾東西幹嘛啊準備去哪兒啊”
“回河南。”沈庭繼續收拾著東西，合上了行李箱。
“什麽時候去啊？”
“後天下午的車。”沈庭把手鏈裝進一個小盒子裏、裹進行李箱。
“喲，”許莉莉又開始陰陽怪氣了，“學校這麽卷啊大年初一開學騙誰呢”
沈庭看了她一眼：“我沒說是因為開學。”
“那是因為什麽啊”許莉莉盯著他：“因為你那群狐朋狗友嗎”
“你能不能別這麽稱呼他們？”沈庭終於有點兒不耐煩了，”他們又不是那樣的人。”
“呦，還挺維護他們的昂。”許莉莉突然扇了他一巴掌，“我看到你這張臉就來氣。”
……
煩死了。
“能不來氣嗎”沈庭盯著她，皺起眉頭，唇角卻不合時宜的向上輕擡，“把我當了十幾年的出氣筒，一看見我就生氣，很正常吧”
許莉莉楞住了，她沒想到沈庭會這麽跟她說話，向後退了一步。
“打夠了沒有”沈庭問，是笑著說的。
“你什麽意思”許莉莉反應過來了，大聲質問他。
沈庭已經比她高了，低頭望著她，眼中早已經沒有了對她的恐懼：“我的意思是，你，和沈報業，不要再發病了。”
許莉莉抓住他的頭發，向下扯：“你怎麽敢這麽和我說話！”
“因為你惡心。”沈庭不緊不慢。
習慣被抓頭發。
在初中，他們抓自己的頭發，有的時候甚至會拿膠水粘上去，剛開始清理時很疼，後來，使勁扯都不會怎麽疼了。
許莉莉還想扇他一巴掌，卻被沈庭牢牢抓住手腕：“許莉莉，我受夠了你聽見沒我說我受夠了。”
“從小到大，謙讓的總是我，被打被罵的也總是我，哪怕你自己不高興，下了班之後也會打我，我問你，我做錯了什麽，你憑什麽打我了！”
“這麽多年了，你以為我真的怕你嗎”沈庭含著怒氣，“你惡不惡心你自己知道。”
“怎麽對你媽媽動手”沈報業來了，站在門外，沈庭能看出來他有些害怕。
沈庭把許莉莉推到門外，沖兩人說：“你們都該死。”
“你翅膀硬了是不是！”許莉莉一拳打到他的臉上，“留的什麽頭發，不男不女的，你惡不惡心！對你爸媽說那樣的話，道德敗壞，有誰喜歡你！”
“我是同性戀，高不高興”沈庭笑起來，“我是同性戀，我還有男朋友，你高不高興”
眸子裏閃爍著興奮的光芒。
好想。
把你們都殺了。
“惡心！”許莉莉大喘氣，指著大笑的沈庭，“你是同性戀！你去死吧！”
“刀給你。”沈庭手上握著一把小刀，露出鋒利的刀刃，“哈哈哈你不敢是不是！來啊，不是說讓我去死嗎捅死我，你不敢哈哈哈……”
然後，他一字一句的道，“你們早點兒死吧！”
“啪——”家法鞭便抽在他肩上，沈庭疼得倒地。
沈板業又用力抽了一鞭，打在沈庭的背上。
沈庭還在笑，止不住地笑，他不知道自己到底在笑什麽，明明自己穿得這麽薄，鞭子打在身上這麽疼，可他還是想笑。
笑他自己的年少無知，笑其他人的愚昧。
“瘋子，惡心！“許莉莉罵道，“同性戀真惡心！”
沈庭看著她，說：“我早晚殺了你們哈哈哈，都去死……”
……
門關了，燈也關了，窗簾是拉著的，遮住外面的光亮，整個世界陷入無盡的黑暗。
窗外有陣陣悶響，是別人在提前放炮，慶祝春節的到來。
他只穿了一件灰色的衛衣，裏面是一件單薄的裏衣。
身子疼得麻痹了，還夾帶著一切都說出來的痛快。
好疼啊……
好疼啊……
掙紮著站起來，脫了衣服，站在全身鏡前，後背上兩處深刻腥紅的鞭痕交織在一處，從頸旁蔓延進後腰。
沈庭跪在地上，翻找著碘伏和棉簽，傷口因動作扯開，流起了血。
“唔呃……”他用力拉開蓋子，對著鏡子擦拭著……
“呼……呼……”沈庭咬著牙，伸手用力打了一下背上的傷口，這種試圖以痛止痛的方法他早已用了無數次。
不疼了，沈庭……
不疼了……
躺在床上，不知不覺間睡著了。
他做了一個夢，夢見了奶奶。
“你和奶奶想像的一樣勇敢啊，阿庭。”
夢中的奶奶和從前一樣溫柔，她輕輕撫摸著沈庭的額頭。
“不疼了，不疼了……不要哭了，阿庭，庭庭，奶奶在呢，我在呢。”
“惡有惡報，善有善報，阿庭以後的生活會越來越好的，長大了還像小時候一樣漂亮，眼睛水靈靈的，個子也變得好高啊……”
“要和那個男生永遠在一起啊，他對你真的很好啊……”
“最後一次托夢給你了，奶奶也舍不得你啊，我的阿庭……”奶奶溫和的目光對上沈庭濕潤的眼睛。
“不要走，奶奶……”沈庭用力抓住她的手，“不要離開我……”
“今天，奶奶看見了你的表現，阿庭很勇敢，終於邁出了這一步……”
“我已經很滿足了。”奶奶的目光轉向天外，她頓了一下，戀戀不舍地看向沈庭，”之前你才十歲，才這麽小一點兒，今天長得這麽大啦……”
“你考得很好，已經很棒了，凡事不要勉強自己，不能做得到也沒關系，你真的很好了……”
“那個男生也很好，我也要謝謝他，救了你，也救了他自己。”
“滴滴答答……”她唱起沈庭記憶中那首模糊的歌謠，“下吧下吧，我要長大，下吧下吧，我要發芽……”
“天要亮了啊。”奶奶說，看向遠方，“舍不得你啊，我的小阿庭……”
沈庭伸出手，觸碰到奶奶的眼淚，從她的臉頰上滴落到沈庭的指尖，好似是生命的交織接續。
從你的眼淚，再到我的指尖。
“要好好的活著，”奶奶說，“從現在開始，為自己活著吧……”
“好。”沈庭說，看著她，眼睛一眨不眨。
“睡吧，阿庭。”奶奶說，輕輕的，“醒了之後就天亮了。”
沈庭合上眼睛，耳邊伴著奶奶的輕哼。
聲音消失那一刻，沈庭的夢驟然醒了。
……
沈靜：我去給爸媽引開，表哥說他也回來，找了個司機去接應你，哥，你快走吧。
沈庭：好，我收拾一下。
沈庭醒來時是夜裏七點。
睡夢中隱隱約約聽見他們在爭吵。
“他是同性戀！”
“同性戀怎麽了，同性戀也要吃飯，同性戀也是我孫子！”
爺爺。
對不起。
等了半個小時，終於可以出去了，沈庭打開門，許離就站在門外。
“消毒了嗎”他問，眉頭緊皺，很是心疼他。
“消毒了。”沈庭回道，拿了一把錘子，砸爛了那個監視了他無數個日夜的攝像頭，又把家法鞭取走了，“已經不疼了，不用擔心。”
許離幫他拎起行李箱，放進車後備箱裏：“快點去找他吧，再也不要回來了。”
沈庭坐進車裏，看看他，笑了一下：“好，謝謝表哥。”
“不用謝。”許高揉了揉他的腦袋，“王姐，他身子不太好，路上你多照顧他。”
“好，我會的，放心。”王姐笑著說。
許離目送著沈庭離開，車子漸行漸遠，最終離開了許離的視線。
快離開吧，阿庭。
離開這裏，離開有他們的地方。
許離明白沈庭為什麽會喜歡上宋川了。
若是碰到這樣的事情，宋川若在他們出手時阻止，不會像他一樣忍耐。
只要沈庭想，就可以隨時隨地離開這裏，去找宋川。
可他不行，他家裏也是骯臟的地方，對於自由，也只能向往。
阿庭。
離開這裏。
要幸福。
……
路上人來人往，不知過了多久，沈庭從顛簸中醒來。
車窗外燈紅酒綠，手機振動了幾下。
宋川：馬上就新年伊始了，希望你和我能永遠在一起。
老婆：我愛你。
宋川：我也愛你。
“先吃點兒東西吧”王姐問他，“已經到河南了，你也沒吃飯吧”
“好。”沈庭說，王姐把車停在路旁，兩人找了一家面館，吃完後，就又踏上了征程。
“快過年了，有點兒堵車嘛，”王姐樂觀開朗，”我聽許離說你暈車，你先睡會兒吧，十二點前肯定是能到的。”
“謝謝你，王姐。”沈庭點了點頭，但沒睡著。
他看見手旁的黑包，想起這是許離給自己準備的東西。
打開一看，有牛奶，面包，蘋果，還有一些路上能吃的東西。
翻到底下，一摸，竟然還有酥肉。
沈庭在心裏感激著許離，給王姐拿了一瓶提神抗疲勞的飲料，然後和宋川聊著天。
宋川：你不在家，小白也懨懨的。
老婆：我快回來了。
宋川：過年也是我自己一個人過。
老婆：以後就是兩個人一起過了。
宋川：好，我會在家等你回來。
老婆：好。
沈庭喝了牛奶，不知不覺中入了夢。
再醒時，王姐告訴自己，快到了。
他低頭看了看時間，十一點半。
還能趕上和宋川一起過新年。
“到地方了。”王姐說，下了車幫他拎行李箱，“註意安全昂，我回去了。”
沈庭要付錢，王姐卻說，許離己經幫他付了。
沈庭問他付了多少錢，王姐又說，許離不讓她透露。
沈庭沒辦法，準備回頭轉給許離。
和王姐告別後，他看著面前的城市，竟生出了些親切感。
他沒有先回去，而是先買了一束花，然後走向那個家。
……
“咚咚咚……”有人在敲門。
宋川穿好外衣，剛走到臥室門外，大門就已經開了。
客廳沒開燈，只能看見一個黑影，拎著東西向裏走。
“誰”宋川開口問，黑影快速沖到他懷裏，猝不及防。
“宋川……”沈庭說，蒙上了一層哭腔。
“阿庭”宋川低頭看他，“怎麽提前回來了受委屈了”
因為父母，朋友
還是別的……
“我的後背好疼……”沈庭說，聲音輕輕的。
“背怎麽了”宋川問，脫下沈庭的外衣，挑開裏衣，映入眼簾的，是觸目驚心的傷。
……
“傷口不是很深，皮外傷，”醫生給沈庭上著藥，“男朋友平時要註意，上完藥讓他不要穿太厚，平時不要扯到它。”
“好。”宋川抱著沈庭，因為疼痛，沈庭一直在發抖，“醫生，輕一點，他怕疼。”
“我已經很輕了。“醫生放下工具，”好了，衣服穿好，別凍到了。”
“好。”宋川慢慢地給沈庭系好扣子，“醫生，麻煩開點藥。”
“洗完澡塗，工具有嗎”
“有。”宋川付了錢，拉著沈庭走了。
“其實已經不怎麽疼了。”沈庭說，吸了吸鼻子。
“騙人，都哭了。”宋川牽著他的手，“以後不回去了。”
“不回去了。”沈庭說。
“困。”沈庭對他說。
“到家了就乖乖睡覺。”宋川看著他，“阿庭，對不起。”
說好要保護你。
“我們都身不由己，”沈庭笑著說，“到家了。”
宋川給他蓋好被子，摟住他。
對不起。
又一次讓你受傷了。
“雖然被打了我有點兒疼，”沈庭看著他，“但至少我把一切都說出來了，我心裏還是挺舒服的。”
“不回去了。”宋川撫摸著他的臉頰，”開學前你好好養傷，不要亂跑，想吃什麽就跟我說。”
沈庭知道宋川寒假這段時間接了兩份家教，一份周一三四教，另一份周五六教，只有中午和晚上，以及周日一整天才能和沈庭膩在一起。
工作太努力了。
沈庭笑著說：“宋川，你猜一下，我現在最想要什麽？”
宋川看著他，親了親他的額頭：“什麽？”
“你怎麽不猜？”
“猜不出來。”
沈庭主動親了親他的唇：“我現在最想做的，是祝你新年快樂。”
“新年快樂。”宋川也說，摟住他。
……
“當時我才回來，你穿著大衣就抱著我跑到診所了，你那個樣了，”沈庭笑著說，抓著宋川的手掌，”挺可愛的。”
“嚇的，”宋川說，回握住他的手，“我去學生家裏了，你不是說上次那家店的烤肉拌飯很好吃嗎中午給你帶那個。”
“那個店很遠的。”沈庭站在玄關，給宋川理了理衣襟，“我不吃了。”
“沒事。”宋川臨走時吻了吻他的額頭，“乖乖回去睡覺。”
沈庭因為受了傷，就沒辦法再教習，主動提出辭了工作。
入了春時，傷已經痊愈了，宋川依舊不放心，要求他兩個月內不能進行劇烈運動。
蕭楨和葉落他們給自己送了不少補品，宋川都一一謝過了，令兩人驚訝的是，徐錦雲也來了。
她讓沈庭靜養一段時間，希望他還能教自己。她來時，給沈庭帶了一份雞排。
沈庭和沈報業他們小吵了一次，最後他說了一句“不然我就不上了，沒有大學生可以讓你們炫耀了，隨意，”沈報業和許莉莉也沒再挑事了。兩個月後，沈庭換上了春季的外套和衣，和蕭楨一起打了一場球賽。
徐錦雲發信息告訴他，成績上來了不少，會努力考一個好大學的。
宋川時不時會給他準備小驚喜，沈庭會笑著看他，眼睛明亮的像閃爍的星星。
……
幾人終於又聚在一起，只不過這次不是在飯店，而是去了大家都喜歡的游樂場。
他和宋川坐著摩天輪，在最高點處擁吻。
聽說這樣愛情就會永恒，宋川抓著他的手，同看著落日餘暉。
下摩天輪時，樓梯踩空了一節，宋川猛地抓住他。
整個世界好像現起了白光，空氣中的芳香，隨著心跳也漏了半怕，霎時間，拌著如雨如泥的馨香擠進鼻腔。
那一刻，他想，自己好像聞到了自由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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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庭到家的第一夜：看沈靜和許離打牌，爺爺一晚上提醒了三人五次該睡覺了。
沈庭到家的第二夜：和沈靜，許離在院子裏堆雪人，第二天爺爺笑嘻嘻的清理院子裏的積雪，特意拿了一個破布，給雪人弄了一個圍脖戴。
沈庭到家的第三夜：和沈靜，許離一起打掃衛生，淩晨一點才睡覺。
沈報業和許莉莉是等到第三夜三點鐘才到家的。
許莉莉到家後，先去沈庭那邊了，打開他的房門，看見沈庭已經睡熟了，攝像頭上還蒙著黑布，她輕腳走過去，把黑布扯了下來，扔到了拉圾桶裏。
早上七點半，沈庭醒了——是被冷醒的。
他拿了一個暖寶寶，撕開後貼在衣服上，一摸後背，是冰涼的。
宋川給他發了信息：起床了嗎
沈庭打了一個哈欠：剛睡醒，你五點半給我發的信息
宋川幾乎是秒回：做了一個關於你的夢，醒了之後擔心你會冷，最近融雪，你註意保暖。
老婆：我知道。
老婆：做的什麽夢
宋川：夢見你說你冷，我沒用好姿勢，手掌沒覆你的後背，你說你現在後背好涼，我一碰，冷得像冰一樣。
老婆：又心有靈犀了。
老婆：老公，我今天早上真的是凍醒的，後背像冰一樣。
宋川：沒開空調嗎
老婆：我沒開，空調早就壞了。
宋川：怎麽不給你修？
老婆：我又不經常在家嘛，哦對了，我爸媽今天回來，不能跟你天天打視頻了。
宋川：嗯。
沈庭看著那個大大的“嗯”字：你生氣了嗎
宋川：沒生你的氣，你爸媽管得真寬。
老婆：我該下床做飯了，貼了一個暖寶寶。
宋川：一定要註意保暖。
老婆：我記住了。
沈庭穿好衣裳，下了床。
沈靜她們還沒有起床，爺爺在屋子裏刷視頻，沈庭拿了一點兒小酥肉，許離給他打下手，燒著鍋。
“我今天下午去我親戚那裏，過年那天晚上回來，”許離說，看著沈庭，“回來給你和靜靜帶好吃的。”
“好啊，”沈庭切了一點兒白菜葉，放進鍋裏，“那我買一些炮竹，過年那天晚上放。”
“你什麽時候走？”許離問他，沈庭站在一旁，看著手機。
“初一，剛過完年就走。”
“就待這麽短的時間？”許離蹙著眉，“回河南那邊嗎”
“嗯，回去和宋川再過一次年。“沈庭回道，“鍋差不多了，我去叫他們起床，你先盛飯。”
“好。“許離起身，正好和沈庭擦肩而過。
等眾人圍在桌子上吃飯時，許莉莉突然開口問了一句：“沈庭，你上大學了，最近有沒有談戀愛啊”
沈報業看向他，爺爺開口說：“他才多大啊，不用這麽急。”
“我就問問。”許莉莉說。
“……”沈庭想了一下，自己現在才十九歲，還沒滿二十，“我才十九歲，沒什麽想法。”
“那有沒有認識什麽新朋友啊”沈報業問他。
“有。”沈庭往嘴裏送了一口面條，許離給他夾了一塊小酥肉。
“叫什麽名字啊”沈報業笑著，惺惺作態，“和你同一個學校嗎”
“女生嗎？還是男生？”
“學什麽的？”
“電話號碼多少啊？”
“……”沈庭沒了胃口，示意讓許離出去找沈靜吃，叫沈靜別進來，“只是朋友。”
“連朋友都不願意跟爸爸媽媽說了嗎”沈報業問，語氣中夾帶了些嚴厲，“爸爸只是想了解一下你的人際關系而已。”
又是這樣。
沈庭的思緒飄回到了初中某一次給沈報業打電話討要生活費的時候，他向同班同學借了老年機打電話，明明一切都好好的，直到沈報業問他他用什麽東西打的電話，沈庭無意識脫口而出是朋友的老年機，緊接著，沈報業就開始逼問他是誰的。
[“你怎麽對你親生父親的戒備心這麽大做什麽，爸爸只是想了解一下你的人際關系而已！不願意告訴爸爸是吧，那你有本事就別問我要錢。”]
[“對啊，你是一個月只要一次，但你張口閉口就是要錢，給別人花是吧！白眼狼。”]
“不用你幫忙了解。”沈庭回道，吃完最後一口面條，“我會自己處理好人際關系。”說罷，他快步走了出去，離開了堂屋。
“你什麽意思”沈報業問“頂嘴”
“……”沈庭進了廚房，把門關上了。
好煩。
沈靜見他來了，問他：“哥，你還吃面條不”
“不吃了，你們吃吧。”沈庭笑著，放下碗筷。
“再吃點酥肉吧。”許離看他。
“不吃了。”沈庭說，搖了搖頭。
他打開門，走出廚房，沈報業和許莉莉在向爺爺報怨自己上班幹活有多累，兒子有多麽的不孝順。
那些話不用他們說沈庭也知道，他早已經背熟了。
徑直走進臥室，看見監控攝像頭上的黑色罩子沒了，就又拿了一個套了上去。
宋川給他發了信息：吃飯了嗎
老婆：吃了，不過沒什麽胃口，沒有吃第二碗。
宋川：為什麽沒胃口因為你爸媽嗎？
老婆：我爸問我有沒有談戀愛，還有人際關系，和之前一模一樣，最後再pua我吧。
宋川：……
宋川：不難受了，乖乖。
老婆：沒什麽感覺，反正也就再待幾天就回去了，沒事兒。
宋川：受委屈了就跟我說。
老婆：我要是在這兒受委屈了我就提前回家。宋川：好。
許莉莉猛地打開房門，見他坐在床邊拿著手機，陰陽怪氣起來：“天天玩手機，也沒見你考上請華啊!”
“嗯。”沈庭把手機放回褲兜裏，去刷碗去了。”
“爸爸媽媽為你緊死累活上班掙錢，你一點兒感恩都沒有”許莉莉看著他刷碗，不滿的情緒讓沈庭無奈，“你爸爸不過是問問你，你就那個態度哦，考上了大學就不起了看不起爸媽是不是”
沈庭繼續洗碗，也沒有打斷她。
“賤不賤啊沈庭，還說不想回家，哪有人過年不回家的好心叫你回來，你還不耐煩了，這麽多年餵出了個白眼狼！ 我也沒見你賺什麽大錢啊我去問過別人了，你那個大學也不能算多好，你那個姐姐，前兩年考的可是985呢！”
“說夠了嗎”沈庭看向她，與她擦肩而過，“我先回去睡覺了。”
“啪——”一記耳光打在他的臉上。
沈庭沒有多驚訝，只是看著許莉莉，聽她說完最後一句話，然後回了臥室。
“咯吱。”許離打開門，看著沈庭。
“疼不疼”許離緊皺著眉頭，“都紅了。”
“沒事兒，我有點兒困了，十一點鐘叫我。”沈庭掀開被子，躺了進去，合上眼睛。
“我去街上買東西，給你帶奶茶和烤串，你吃不吃”
“加辣，”沈庭說，翻了個身，“謝謝表哥。”
“沒關系，那你好好睡覺，我走了昂。”許離坐在床邊輕聲說，沈庭迷迷糊糊地“嗯”了一聲，緊接著是關門聲。
……
沈庭被沈靜叫醒，他看了看時間，正好是十一點鐘。
他下了床，許離正好拿著奶茶和燒烤進來。
“快吃，”許離說，“黑糖珍珠奶茶下架了，買的是珍珠奶茶，小料加的珍珠。”
“謝謝表哥。”沈庭象征性的笑了下，拿了一根烤香腸吃了起來。
吃過烤串之後，沈庭喝了一口奶茶，放在桌子上就去廚房做飯了。
沈靜蒸米飯去了，許離切著青椒，沈庭系好周裙之後，拍了幾瓣蒜瓣，起鍋燒油後全放進去爛香。肉煎了很長時間，偏焦，煉油後，沈庭開始放調料。
米飯蒸好後，菜差不多也好了，兩人端菜，沈靜去叫他們吃飯。
“鹽放少了。”沈報業說，“學了幾年了還不會做飯嗎”
“下次註意。”沈庭夾了一塊肉。
“庭庭多吃點兒。”爺爺說，“你們回來了不要老是吵他，上學不容易……”
“我哥已經做得很好了。”沈靜也開口說。
“大人說話沒有小孩子的事。”許莉莉反駁道。
“他做得已經很好了。”許離看著許莉莉說，“姑姑。”
“小離什麽時候去爸媽那啊”沈報業看看他，問。
“下午兩點半去。”許離一聽這話就明白沈報業的用意，“過年那天回來。”
“怎麽不在奶奶那裏過年”許莉莉問。
“喜歡在這裏過。”許離咬了一口饃，給沈庭夾了一塊肉。
“是在這幾有喜歡的人嗎”許莉莉看向許離，小離”
許離楞了一下：“沒有。”
然後便無人再說話了，沈庭刷過碗之後就又回臥室睡覺了。
其實，他根本沒怎麽睡覺，他只是想自己一個人待著，想清靜一點兒。
就這麽度過了幾天，沈庭只覺得這次待的挺安逸的，至少沈報業和許莉莉沒有怎麽挑事，沈庭也沒有怎麽生氣。
只不過被他們扇了幾次耳光罷了，反正還有幾天就回去了，還能再忍忍。
再忍幾天就好了，他想，反正以後他也不會再回來了。
“刷鞋都不會嗎？”許莉莉罵道，“你怪金貴是吧，刷鞋只用熱水。”
“因為是冬天，比較冷。”沈庭回道，低著頭刷著鞋子。
“我們那個時候，哪有你這麽嬌貴，”許莉莉一如既往的刻薄，“留著那個頭發，以為自己是女的了是吧？”
沈庭嘆了一口氣：“不是只有女生可以留長發，而且，我這個也沒有多長……”
許莉莉一個耳光扇了過來。
“嘆氣幹嘛？”許莉莉揪著他的耳朵，她的指甲和當年一樣尖利，沈庭只覺得自己的耳朵要被掐爛了。
爛了的話，會流血。
處理不當就會化膿。
好疼。
“我早就想打你了沈庭。”許莉莉說。
……
過年的前一天，全家人一起上了街，買過年需要用的東西。
沈庭特意買了很多的炮竹，期待明天晚上和許離一起放炮竹。
看見路邊有一個老奶奶賣自制的手鏈，沈庭在她面前駐足。
她眼神不太好，穿的很樸素，很薄，見有人來了便擡起臉，擠出不滿意的笑容。
“好拍養的小夥子啊，”她笑著說，“買手鏈嗎”
“這個怎麽賣”沈庭見她想站起來，老年人身子不利索，況且現在是冬天，蹲著會暖和些，他立馬蹲下去，老奶奶把撐著的手放下了，揣回兜裏捂著，“紅豆的，這個。”
“十塊錢一個，”她說，“要麽我給你裝起來。”
“拿兩個，”沈庭說，看了一圈，“沒有掃碼的地方嗎”
“我不用那種手機……”她已經裝好了，聽見沈庭這話卻有些遲疑。
“好。”沈庭給她一張紙票，拿起袋子就走了。
她看了半天，發現對方給的是一張五十的票子，擡頭尋找那個孩子，卻看不見他了。
……
變故是從下午開始的。
爺爺身子骨不太好，今天要去診所看病，沈靜陪他去了。
沈庭收拾著東西，看見奶奶的照片，低頭用紙輕輕擦拭著，突然，門開了。
許莉莉站在門口，鄙夷地看著他：“收拾東西幹嘛啊準備去哪兒啊”
“回河南。”沈庭繼續收拾著東西，合上了行李箱。
“什麽時候去啊？”
“後天下午的車。”沈庭把手鏈裝進一個小盒子裏、裹進行李箱。
“喲，”許莉莉又開始陰陽怪氣了，“學校這麽卷啊大年初一開學騙誰呢”
沈庭看了她一眼：“我沒說是因為開學。”
“那是因為什麽啊”許莉莉盯著他：“因為你那群狐朋狗友嗎”
“你能不能別這麽稱呼他們？”沈庭終於有點兒不耐煩了，”他們又不是那樣的人。”
“呦，還挺維護他們的昂。”許莉莉突然扇了他一巴掌，“我看到你這張臉就來氣。”
……
煩死了。
“能不來氣嗎”沈庭盯著她，皺起眉頭，唇角卻不合時宜的向上輕擡，“把我當了十幾年的出氣筒，一看見我就生氣，很正常吧”
許莉莉楞住了，她沒想到沈庭會這麽跟她說話，向後退了一步。
“打夠了沒有”沈庭問，是笑著說的。
“你什麽意思”許莉莉反應過來了，大聲質問他。
沈庭已經比她高了，低頭望著她，眼中早已經沒有了對她的恐懼：“我的意思是，你，和沈報業，不要再發病了。”
許莉莉抓住他的頭發，向下扯：“你怎麽敢這麽和我說話！”
“因為你惡心。”沈庭不緊不慢。
習慣被抓頭發。
在初中，他們抓自己的頭發，有的時候甚至會拿膠水粘上去，剛開始清理時很疼，後來，使勁扯都不會怎麽疼了。
許莉莉還想扇他一巴掌，卻被沈庭牢牢抓住手腕：“許莉莉，我受夠了你聽見沒我說我受夠了。”
“從小到大，謙讓的總是我，被打被罵的也總是我，哪怕你自己不高興，下了班之後也會打我，我問你，我做錯了什麽，你憑什麽打我了！”
“這麽多年了，你以為我真的怕你嗎”沈庭含著怒氣，“你惡不惡心你自己知道。”
“怎麽對你媽媽動手”沈報業來了，站在門外，沈庭能看出來他有些害怕。
沈庭把許莉莉推到門外，沖兩人說：“你們都該死。”
“你翅膀硬了是不是！”許莉莉一拳打到他的臉上，“留的什麽頭發，不男不女的，你惡不惡心！對你爸媽說那樣的話，道德敗壞，有誰喜歡你！”
“我是同性戀，高不高興”沈庭笑起來，“我是同性戀，我還有男朋友，你高不高興”
眸子裏閃爍著興奮的光芒。
好想。
把你們都殺了。
“惡心！”許莉莉大喘氣，指著大笑的沈庭，“你是同性戀！你去死吧！”
“刀給你。”沈庭手上握著一把小刀，露出鋒利的刀刃，“哈哈哈你不敢是不是！來啊，不是說讓我去死嗎捅死我，你不敢哈哈哈……”
然後，他一字一句的道，“你們早點兒死吧！”
“啪——”家法鞭便抽在他肩上，沈庭疼得倒地。
沈板業又用力抽了一鞭，打在沈庭的背上。
沈庭還在笑，止不住地笑，他不知道自己到底在笑什麽，明明自己穿得這麽薄，鞭子打在身上這麽疼，可他還是想笑。
笑他自己的年少無知，笑其他人的愚昧。
“瘋子，惡心！“許莉莉罵道，“同性戀真惡心！”
沈庭看著她，說：“我早晚殺了你們哈哈哈，都去死……”
……
門關了，燈也關了，窗簾是拉著的，遮住外面的光亮，整個世界陷入無盡的黑暗。
窗外有陣陣悶響，是別人在提前放炮，慶祝春節的到來。
他只穿了一件灰色的衛衣，裏面是一件單薄的裏衣。
身子疼得麻痹了，還夾帶著一切都說出來的痛快。
好疼啊……
好疼啊……
掙紮著站起來，脫了衣服，站在全身鏡前，後背上兩處深刻腥紅的鞭痕交織在一處，從頸旁蔓延進後腰。
沈庭跪在地上，翻找著碘伏和棉簽，傷口因動作扯開，流起了血。
“唔呃……”他用力拉開蓋子，對著鏡子擦拭著……
“呼……呼……”沈庭咬著牙，伸手用力打了一下背上的傷口，這種試圖以痛止痛的方法他早已用了無數次。
不疼了，沈庭……
不疼了……
躺在床上，不知不覺間睡著了。
他做了一個夢，夢見了奶奶。
“你和奶奶想像的一樣勇敢啊，阿庭。”
夢中的奶奶和從前一樣溫柔，她輕輕撫摸著沈庭的額頭。
“不疼了，不疼了……不要哭了，阿庭，庭庭，奶奶在呢，我在呢。”
“惡有惡報，善有善報，阿庭以後的生活會越來越好的，長大了還像小時候一樣漂亮，眼睛水靈靈的，個子也變得好高啊……”
“要和那個男生永遠在一起啊，他對你真的很好啊……”
“最後一次托夢給你了，奶奶也舍不得你啊，我的阿庭……”奶奶溫和的目光對上沈庭濕潤的眼睛。
“不要走，奶奶……”沈庭用力抓住她的手，“不要離開我……”
“今天，奶奶看見了你的表現，阿庭很勇敢，終於邁出了這一步……”
“我已經很滿足了。”奶奶的目光轉向天外，她頓了一下，戀戀不舍地看向沈庭，”之前你才十歲，才這麽小一點兒，今天長得這麽大啦……”
“你考得很好，已經很棒了，凡事不要勉強自己，不能做得到也沒關系，你真的很好了……”
“那個男生也很好，我也要謝謝他，救了你，也救了他自己。”
“滴滴答答……”她唱起沈庭記憶中那首模糊的歌謠，“下吧下吧，我要長大，下吧下吧，我要發芽……”
“天要亮了啊。”奶奶說，看向遠方，“舍不得你啊，我的小阿庭……”
沈庭伸出手，觸碰到奶奶的眼淚，從她的臉頰上滴落到沈庭的指尖，好似是生命的交織接續。
從你的眼淚，再到我的指尖。
“要好好的活著，”奶奶說，“從現在開始，為自己活著吧……”
“好。”沈庭說，看著她，眼睛一眨不眨。
“睡吧，阿庭。”奶奶說，輕輕的，“醒了之後就天亮了。”
沈庭合上眼睛，耳邊伴著奶奶的輕哼。
聲音消失那一刻，沈庭的夢驟然醒了。
……
沈靜：我去給爸媽引開，表哥說他也回來，找了個司機去接應你，哥，你快走吧。
沈庭：好，我收拾一下。
沈庭醒來時是夜裏七點。
睡夢中隱隱約約聽見他們在爭吵。
“他是同性戀！”
“同性戀怎麽了，同性戀也要吃飯，同性戀也是我孫子！”
爺爺。
對不起。
等了半個小時，終於可以出去了，沈庭打開門，許離就站在門外。
“消毒了嗎”他問，眉頭緊皺，很是心疼他。
“消毒了。”沈庭回道，拿了一把錘子，砸爛了那個監視了他無數個日夜的攝像頭，又把家法鞭取走了，“已經不疼了，不用擔心。”
許離幫他拎起行李箱，放進車後備箱裏：“快點去找他吧，再也不要回來了。”
沈庭坐進車裏，看看他，笑了一下：“好，謝謝表哥。”
“不用謝。”許高揉了揉他的腦袋，“王姐，他身子不太好，路上你多照顧他。”
“好，我會的，放心。”王姐笑著說。
許離目送著沈庭離開，車子漸行漸遠，最終離開了許離的視線。
快離開吧，阿庭。
離開這裏，離開有他們的地方。
許離明白沈庭為什麽會喜歡上宋川了。
若是碰到這樣的事情，宋川若在他們出手時阻止，不會像他一樣忍耐。
只要沈庭想，就可以隨時隨地離開這裏，去找宋川。
可他不行，他家裏也是骯臟的地方，對於自由，也只能向往。
阿庭。
離開這裏。
要幸福。
……
路上人來人往，不知過了多久，沈庭從顛簸中醒來。
車窗外燈紅酒綠，手機振動了幾下。
宋川：馬上就新年伊始了，希望你和我能永遠在一起。
老婆：我愛你。
宋川：我也愛你。
“先吃點兒東西吧”王姐問他，“已經到河南了，你也沒吃飯吧”
“好。”沈庭說，王姐把車停在路旁，兩人找了一家面館，吃完後，就又踏上了征程。
“快過年了，有點兒堵車嘛，”王姐樂觀開朗，”我聽許離說你暈車，你先睡會兒吧，十二點前肯定是能到的。”
“謝謝你，王姐。”沈庭點了點頭，但沒睡著。
他看見手旁的黑包，想起這是許離給自己準備的東西。
打開一看，有牛奶，面包，蘋果，還有一些路上能吃的東西。
翻到底下，一摸，竟然還有酥肉。
沈庭在心裏感激著許離，給王姐拿了一瓶提神抗疲勞的飲料，然後和宋川聊著天。
宋川：你不在家，小白也懨懨的。
老婆：我快回來了。
宋川：過年也是我自己一個人過。
老婆：以後就是兩個人一起過了。
宋川：好，我會在家等你回來。
老婆：好。
沈庭喝了牛奶，不知不覺中入了夢。
再醒時，王姐告訴自己，快到了。
他低頭看了看時間，十一點半。
還能趕上和宋川一起過新年。
“到地方了。”王姐說，下了車幫他拎行李箱，“註意安全昂，我回去了。”
沈庭要付錢，王姐卻說，許離己經幫他付了。
沈庭問他付了多少錢，王姐又說，許離不讓她透露。
沈庭沒辦法，準備回頭轉給許離。
和王姐告別後，他看著面前的城市，竟生出了些親切感。
他沒有先回去，而是先買了一束花，然後走向那個家。
……
“咚咚咚……”有人在敲門。
宋川穿好外衣，剛走到臥室門外，大門就已經開了。
客廳沒開燈，只能看見一個黑影，拎著東西向裏走。
“誰”宋川開口問，黑影快速沖到他懷裏，猝不及防。
“宋川……”沈庭說，蒙上了一層哭腔。
“阿庭”宋川低頭看他，“怎麽提前回來了受委屈了”
因為父母，朋友
還是別的……
“我的後背好疼……”沈庭說，聲音輕輕的。
“背怎麽了”宋川問，脫下沈庭的外衣，挑開裏衣，映入眼簾的，是觸目驚心的傷。
……
“傷口不是很深，皮外傷，”醫生給沈庭上著藥，“男朋友平時要註意，上完藥讓他不要穿太厚，平時不要扯到它。”
“好。”宋川抱著沈庭，因為疼痛，沈庭一直在發抖，“醫生，輕一點，他怕疼。”
“我已經很輕了。“醫生放下工具，”好了，衣服穿好，別凍到了。”
“好。”宋川慢慢地給沈庭系好扣子，“醫生，麻煩開點藥。”
“洗完澡塗，工具有嗎”
“有。”宋川付了錢，拉著沈庭走了。
“其實已經不怎麽疼了。”沈庭說，吸了吸鼻子。
“騙人，都哭了。”宋川牽著他的手，“以後不回去了。”
“不回去了。”沈庭說。
“困。”沈庭對他說。
“到家了就乖乖睡覺。”宋川看著他，“阿庭，對不起。”
說好要保護你。
“我們都身不由己，”沈庭笑著說，“到家了。”
宋川給他蓋好被子，摟住他。
對不起。
又一次讓你受傷了。
“雖然被打了我有點兒疼，”沈庭看著他，“但至少我把一切都說出來了，我心裏還是挺舒服的。”
“不回去了。”宋川撫摸著他的臉頰，”開學前你好好養傷，不要亂跑，想吃什麽就跟我說。”
沈庭知道宋川寒假這段時間接了兩份家教，一份周一三四教，另一份周五六教，只有中午和晚上，以及周日一整天才能和沈庭膩在一起。
工作太努力了。
沈庭笑著說：“宋川，你猜一下，我現在最想要什麽？”
宋川看著他，親了親他的額頭：“什麽？”
“你怎麽不猜？”
“猜不出來。”
沈庭主動親了親他的唇：“我現在最想做的，是祝你新年快樂。”
“新年快樂。”宋川也說，摟住他。
……
“當時我才回來，你穿著大衣就抱著我跑到診所了，你那個樣了，”沈庭笑著說，抓著宋川的手掌，”挺可愛的。”
“嚇的，”宋川說，回握住他的手，“我去學生家裏了，你不是說上次那家店的烤肉拌飯很好吃嗎中午給你帶那個。”
“那個店很遠的。”沈庭站在玄關，給宋川理了理衣襟，“我不吃了。”
“沒事。”宋川臨走時吻了吻他的額頭，“乖乖回去睡覺。”
沈庭因為受了傷，就沒辦法再教習，主動提出辭了工作。
入了春時，傷已經痊愈了，宋川依舊不放心，要求他兩個月內不能進行劇烈運動。
蕭楨和葉落他們給自己送了不少補品，宋川都一一謝過了，令兩人驚訝的是，徐錦雲也來了。
她讓沈庭靜養一段時間，希望他還能教自己。她來時，給沈庭帶了一份雞排。
沈庭和沈報業他們小吵了一次，最後他說了一句“不然我就不上了，沒有大學生可以讓你們炫耀了，隨意，”沈報業和許莉莉也沒再挑事了。兩個月後，沈庭換上了春季的外套和衣，和蕭楨一起打了一場球賽。
徐錦雲發信息告訴他，成績上來了不少，會努力考一個好大學的。
宋川時不時會給他準備小驚喜，沈庭會笑著看他，眼睛明亮的像閃爍的星星。
……
幾人終於又聚在一起，只不過這次不是在飯店，而是去了大家都喜歡的游樂場。
他和宋川坐著摩天輪，在最高點處擁吻。
聽說這樣愛情就會永恒，宋川抓著他的手，同看著落日餘暉。
下摩天輪時，樓梯踩空了一節，宋川猛地抓住他。
整個世界好像現起了白光，空氣中的芳香，隨著心跳也漏了半怕，霎時間，拌著如雨如泥的馨香擠進鼻腔。
那一刻，他想，自己好像聞到了自由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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