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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回 名畫案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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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回  名畫案12

康王府中有座不輸芙蓉園紫玉樓的樓閣,名喚落霞樓。樓中廳堂賓客滿盈,團團圍坐,達官顯貴擁著雲裳翠鬢,珍饈玉液源源不絕,堂中對舞的舞伎翹袖折腰。一位錦袍織彩年逾艾服的男子移到康王宋易琛身前耳語了幾句,宋易琛吩咐身邊一個侍女:“你去伺候禦史大人歇息。”

那侍女向康王告退,手提一盞宮燈,前頭引路,帶著禦史大人走出落霞樓。

蕭淩風心中狐疑,明明是幅陌生面孔,為何體態、步履卻是眼熟?蕭淩風給樓心月使個眼色,悄悄跟上那兩人。

康王府外院靠近東墻的地方,有片不小的園子,裏面住著十多位畫師。平日裏也會被招進落霞樓作畫,王府夜宴卻輪不到他們。

傅花卿躲在園子裏的竹林深處,觀看一白須老者、一粉面書生執子對弈。

粉面書生抱怨道:“王爺一味優待那人,那人卻不識擡舉,執意要走,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白須老者冷笑道:“走得了嗎?”

粉面書生忽現憂慮之色,“他進內院半載不出,會不會……出了什麽差池?”

白須老者道:“老朽身在樊籠,只當頤養天年了。你等年紀輕輕,還是為自己早做打算的好。”

粉面書生左右看看,向前傾身,“王爺貴不可言,我們還須做什麽打算?”

白須老者笑而不語。

傅花卿心中生疑,那人?內院?

藍山雪在夜色中伏身移動,一面機警地躲避暗衛,一面心中驚訝。這位只是個閑散王爺,府邸戒備之嚴,竟不亞於出身行伍的伏威侯府!

藍山雪來到一片湖泊,四寂漆黑,無人值守。藍山雪腳踏七星,逡巡於水上,踏浪行了近兩刻,氣力漸漸耗盡。正待將機關箱抱在懷裏,入水漂浮,卻見眼前出現一處小洲。藍山雪暗罵道:果然有鬼!

他和樓心月從瑞王府取來的輿圖,上面描畫的此處,根本沒有水中洲!

康王與一頭戴九樹釵、花容月貌的貴婦帶著侍衛、侍從出了落霞樓,上了肩輿。一眾人等前呼後擁朝著內院行去。

樓心月心中驚愕,這位王妃與記憶中的那人好生相像!樓心月強忍悸動,遠遠地綴在後面。

禦史大人與侍女穿梭在廊間,走至靜僻無人處,嬉笑道:“不過半日功夫,怎的就不理我了?”

那侍女轉身,莞爾一笑,“大人此話是在怪罪奴婢嗎?”

禦史疾跑兩步,牽住侍女衣袖,“還是如今回了王府好,想見你隨時可以來。文鳳棲那老東西慣會指派你,這幾年來難得你脫身一回。我這等身份,平日裏也不好常往畫院去。”

蕭淩風腦中驚雷乍響!難怪相貌不同,聲音不同,卻仍有熟悉感。蕭淩風眼前走馬燈一般掠過數條人影,從崔渺渺到崔焱焱、樓心月、鏡中客,從傅花卿到魁梧大漢,從藍山雪到佝僂老仆,最後定格在眼前這個侍女化身文鳳棲的侍童、繼而又化回侍女的模樣。蕭淩風心中暗嘆,易容之術,委實難測。看來侍童果真是康王派到文鳳棲身邊的細作。

那麽,許多疑點就迎刃而解了。

文鳳棲與康王師出同門,題名郎溪山人的畫是康王經由侍童、文鳳棲之手,送去宮外書畫館售賣。

文鳳棲房中的鵝溪新絹很大可能正是康王所贈。崔道之去畫院問事,打草驚蛇引起侍童懷疑,侍童報給康王知曉。康王懷疑集萃殿發現贗品畫,於是定下一箭雙雕之策,吩咐侍童殺人、嫁禍。事成後,侍童失蹤,暗中回到王府,改換成另一個人。眼前這侍女,恐怕才是侍童的真模樣。

看來侍童與禦史是舊識,禦史臺插手京兆府案件,奉的是康王之命。崔大人在臺獄被栽贓的半幅畫應是侍童交給這位禦史,禦史安排獄官、獄卒,在崔大人面前上演了一出戲。禦史自認此事已了,入夜便來康王府請功。

康王為何要模仿郎大哥的作畫手法?只為了將集萃殿的名畫換到自己手中?郎大哥真的就在康王府內嗎?

“王府就能常來了?”侍女道。

禦史嘆道:“確也不甚方便。你既已回來,不如早日嫁到我府中。我將此事了結得幹凈,王爺此後高枕無憂,必會允我二人長廂廝守。”

“哼!嫁去你府中做幾房妾室?”侍女冷哼道。

禦史急道:“你受王爺器重,即便讓我休了正房,也是使得。”

侍女冷笑道:“騙騙自己就行了,你那嫡子年紀比我還大。改日你眼一閉,他豈不將我千刀萬剮?”

“怎的就咒我早死呢?”禦史貼身而上,將侍女擠到廊柱間。

侍女拔下金簪,簪頭抵住禦史心口,狠聲道:“你別忘了,我才殺了人。”

禦史握住她的手,低頭吻她,“來,殺我。”

康王與王妃穿過垂花門樓,四面抄手游廊格開院落,風池花林,山石掩映。樓心月尾隨了兩刻鐘,才見康王與王妃、侍從進到一座垂檐廡殿。侍衛與此殿值守交接後,另行離去。

輿圖上標記此處為王妃寢殿,樓心月小心避過暗衛所在,附身到殿後墻下菊花叢中。一腳踩中一品金寶相,連忙挪了腳,將花扶正。

寢宮內墻上懸著數幅掛畫,有山水人物,有花鳥走獸,皆用緙絲、鸞錦包首。

康王移步到內室,有些不悅,“這些都是舊作了,為何不換上我近半年的新作?”

王妃小意在側,亦步亦趨,“王爺幼學聰慧,少時便筆精墨妙,堪為大家!妾身自幼傾慕王爺,難得嫁入王府,得以收藏這等仙品,如何舍得換去?”

康王沈吟不語。

樓心月透過窗棱細看,康王舊作的畫風的確與郎畫師不同,而且顏料的使用習慣也不同。這幾幅畫中用的是崔大人提到的蛤粉,即便透窗也能看到瑩白之光。若是用了白堊,不止沒有光澤,數年下來,還會變灰。

樓心月心中嘆息,蕭大哥說繪畫功力做不得假,豈不知康王如此善於偽裝,深藏不露。即使是昔年舊作,便有大師風範。他卻在雅集自降畫技,掩藏真正實力,到底為了什麽?

王妃看著墻上的掛畫,笑容滿面,“府中諸多畫師,無一人能與王爺媲美。王爺為何執意改變畫風,去學郎楚意?”

“南齊北郎近年來畫名日盛,本王借貢畫時機,得到北郎,自然要學到他的畫技。待我融會貫通,天下再難有人超越於我。”康王傲然道。

樓心月大驚,郎畫師果然被康王擄到王府來了!她又對康王無語至極,就為了提升畫技,堂堂王爺,便做出將人禁於王府、又在宮中偷畫之事嗎?

王妃再問:“那王爺為何只將北郎帶入府中,卻無意尋覓南齊?”

樓心月想起,康王其實在雅集中有模仿過南齊。他果然收放自如,連王妃都沒察覺到。

康王神色一凜,低聲道:“京城中有人見識過南齊的本事,曾經稟報過本王。南齊本人是位武功高絕的劍客,本王不想招惹江湖人。”

王妃怔了一怔,不敢多言。

樓心月怒容滿面,不是江湖人便好拿捏了嗎?

康王放緩神色,擁著王妃低聲道:“你姐姐那邊有什麽消息?”

王妃側著臉道:“太子忙於賑災,哪裏顧得上畫院的事?王爺不必再為此事多慮了。”

“京兆尹是太子的人,他必會為崔道之翻案。夜長夢多,還是叫禦史臺盡早處置了崔道之為好。”康王擁緊王妃。

樓心月心道:康王妃果然與那人有關。看來禦史臺已被康王把持住,難道連柳大人也背叛了太子?

一隊侍衛從殿後甬道經過,樓心月收縮了身子和頭。身側的黃鶴翎花瓣從臉龐拂過,樓心月忍住鼻息不動。

藍山雪爬上水洲,眼前突兀挺立一座三層樓閣。藍山雪打開火折子,只見匾額上題“孤鶩樓”。

藍山雪見此處無聲無息,小心推開樓閣大門。一進廳堂,登時呆住。半晌才省得吹他那只哨子。

蕭淩風在太湖石後心中焦躁,前方那二人還在廊柱間糾纏。耳畔忽而傳來細若游絲的一聲貓叫。蕭淩風神色一凜,身如輕煙,循聲而去。

“那《山海異獸圖》究竟有何玄妙,值得王爺為之犯禁?”王妃為康王按揉著肩井,好奇道。

“你不明白‘南齊北郎’在民間畫壇的影響力,更不會明白,幾百年來,無人能將上古異獸繪制出如此栩栩如生模樣。”康王閉目養神。

樓心月在殿外將一朵墨菊握出了汁液,心中怒斥:此畫果然在你府上,郎畫師也在你府上。你既然知道這幅畫的價值,卻將它以不正當的手段謀取而來,束之高閣,太自私了!

“那郎楚意看似清高,卻也是個貪財的,百兩金便能將他誘來京城。”王妃不屑道。

樓心月心中狐疑,郎畫師曾和蕭大哥一起挖掘出金礦,怎會因百兩金入京?

“本王惜他才華,著人到處尋訪他的畫作和行蹤。幸得他到胥城賣畫,太守將他攔下,送來京城。本王欲將他招攬門下,他卻敢忤逆本王。”康王怒道。

“貢畫入京,又尋到郎楚意的行蹤,倒是我那三妹夫立了功勞。”王妃眼眸流轉,岔開話題。

康王斜她一眼,不動聲色,“怎麽?胥城太守的位子,坐不住了?”

“貢畫立功,年末的考課算是穩了。只是胥城有看他不順眼的郡王,他想看看有沒有調任京中的機會。”王妃嚅囁道。

康王撫住王妃柔荑,“愛妃稍安勿躁。太子做事滴水不漏,你我還需韜光養晦一陣。”

“太子也是姻親,卻是半點不念親情。”王妃嗔道。

康王冷哼道:“遲早有一日,這天下由本王說了算。”

樓心月在殿外暗自心驚,康王竟有如此野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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