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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回 名畫案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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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回名畫案6

酉時一過,園中畫師、游人盡聚紫玉樓。樓中陳設的書畫已然售罄,此刻一層大殿高朋滿座,人們交頭接耳,等候行會將今日現場完成的書畫一一拿出。

一日成畫,還需設色,對所有畫師來說,都是超越極限的挑戰。此中既見功力,又需巧思。大多畫師入園之前便腹中有稿,入園後根據實景再行調度。作畫時先做經營,再做勾描,工筆填彩,不失寸陰。又有那不工異彩的畫師,只以水墨入畫。墨分五色,皴擦點染,一氣呵成,留白既多,卻無礙畫境。

酉時前,各家提交來的書畫已被行會以“九品法”評級,此時自低到高,近百幅作品順次展示,即時義賣。

有資格入園的畫師都不是泛泛之輩,即便下品最多,良莠不齊,最差也稱得上是件佳作。能被評為中品的畫作,天賦是不可缺的,宋若杭的《惜花圖》與鏡中客的《寒英圖》有幸在列。

宋若杭自小鉆研畫譜,無人教導。但他遍覽前賢,心念通徹。畫中人物活潑靈動,畫面布局頗有章法。

鏡中客的畫作一派淒涼意,與本日盛會頗有些格格不入。然意境動人,引人入勝。行會並未命題或立意,此畫也不算出格。最終被皇太孫宋若宸拍去,在場眾人愕然。此畫憑意境取勝,但也無甚出彩之處,怎會博得皇太孫的青睞?

傅花卿附耳蕭淩風,讓他留意《寒英圖》上的題跋換了字體,蕭淩風搖頭不語。

三位皇子的畫作竟都入了上品!雖同為上之下品,但也算是不負畫名。

真王送來的《芙蓉簪花圖》,描繪園中仕女簪花為樂。芙蓉嬌艷嫵媚,仕女栩栩如生,亭臺錯落有致,看得出受過院體畫的訓練。藍山雪眉間皺成了川字,真王那提筆的手法、亂塗一氣的任性,哪裏有半分畫師的姿態?他在拒霜館忙著取樂,哪有心思放在書畫上?

英王所出的《柘枝舞金鈴圖》重於舞姬姿態的描繪,畫面工整細膩,人物傳神入微。傅花卿卻知,題名英王的畫作,根本是他第七個兒子宋若恒所畫!

康王繪制的《曲水遠山圖》,遠山高拔,淡入雲中,園景燦然,未見人跡。畫面著彩不多,意境曠達,畫功比鏡中客更上一層。蕭淩風見此畫境,灑脫處竟有幾分“南齊”風範。

最佳之作當屬三幅上之上品。

皇家畫院院長文鳳棲的確有積厚流光的世家底蘊,他繪制的《上林游藝圖》是最後一幅成畫的作品。金碧設色,精雕細琢。遠山插空類劍,層雲繚繞。近處宮苑樓閣富麗堂皇,浮光倒影,交相輝映。滿園芙蓉以各色異彩鋪設,端嚴明麗,紛而不亂。園中游人,寸毫畢現。

此畫一出,巨賈叫出天價,在座讚不絕口。《上林游藝圖》便是作為傳世名畫,入了宮中集萃殿,也不為過。

而集萃殿書畫館的崔待詔所出之畫,也是非同凡響。他將今日之作題為《芙蓉曲水圖》,遠山近水,雲蒸霞蔚,樓闕隱約,花林層疊,人影綽綽。與文院長不同的是,《上林游藝圖》精工重彩,色彩鮮亮;《芙蓉曲水圖》淡雅勻凈,畫境自有一股磅礴之意,又不失瀟灑飄逸,雜以點墨留白,予人無限遐思。

蕭淩風驚訝發現,崔道之畫中氣度與設色風格,竟有幾分郎楚意畫作的韻味。

第三幅畫名為《行醫圖》,畫的是今日園中發生的一件小事,小太醫齊雲志給中毒游客紮針、數人圍觀的場面。此畫筆法連綿、氣脈相通,畫中人物神態逼真、惟妙惟肖,畫面疏密得當、主次分明、趣味盎然。眾人看得出,這是一位底蘊深厚的畫壇泰鬥得意之作。

“一筆畫!這是一筆畫啊!”

“陸微大師今日居然也來了嗎?”

“那可是以書入畫的一筆宗師啊!”

“陸大師在哪裏?我怎麽沒看見吶?”

大殿頓時吱吱喳喳。

行會司儀喊道:“陸微大師早已出園,諸位不用尋找了!”

丹青宗師,游園一日,無人擁簇,湮於眾矣,可謂神龍見首不見尾。若不是畫作出爐,托於行會,無人知他雁過留聲。

這位長者不攀人望、不慕名利,蕭淩風心下嘆息,他是真正的世外高人。

樓心月腦中回想齊雲志醫人時周圍有哪些人。一一回顧,很快鎖定當時人群外背手俯身的一位老者。他面容慈和,笑而不語。一身葛衣,上身套了件夾襖。

藍山雪想起他在紫雲樓裏聽行會眾人講畫,一位老者向他討要核桃,把玩片刻便還給了他。而今回思,他看起來並不起眼,但眼眸明亮,語態溫和。藍山雪不能確認,自己所遇之人,便是陸微大師。

行會一致推舉《行醫圖》為今日魁首。文鳳棲本欲與崔道之一決高下,不想卻冒出個隱居多年的陸微大師!多日來的準備付之東流,心下憤恨,又無可奈何。文鳳棲更未料到的是,《行醫圖》竟被崔道之高價拍走。王公巨賈們見崔待詔舉牌,皆不與之相爭。眾人皆知,崔待詔拍下名畫,是供給皇宮收藏,傳世之用。

“今日園中不足千人,無一人形肖郎大哥。”蕭淩風道。

樓心月問:“會有如我等一般,易容到場嗎?”

蕭淩風搖頭,“我未曾易容,還特意在許多人面前經過。郎大哥即使易了容貌,也能看到我。如若郎大哥在場,必會與我相認。”

藍山雪道:“他若是被人脅迫,不敢與你相認呢?”

蕭淩風道:“我不覺得園中誰人有難言之隱。”

傅花卿尋思片刻,道:“今日畫絹,皆自宮中所出,也無甚特別之處。”

藍山雪癟著嘴,“的確如此。”

樓心月正色道:“陸微大師畫風自成一派,與宮中名畫失竊一事無關。”

蕭淩風點頭。

傅花卿又道:“《柘枝舞金鈴圖》並非英王所畫。我在碧芳閣外看得分明,那時英王正在教導他的三個兒子,其後拿去拍賣的是他第七子宋若恒的畫作。我去查探時,宋若恒已完成了大半。”

蕭淩風思忖道:“既是兒子代筆,那便不知他本人畫風如何,更不知他是否與郎大哥相識。”

樓心月敲著手指,“看來,我們得去探探他的王府了,那裏會有讓我們能比對的畫作和畫材。”

藍山雪困惑道:“真王更是蹊蹺,我分明見他並未作畫,卻能拿出佳作,其中必定有鬼。”

蕭淩風突然想到了什麽,從袖中摸出一顆蠟丸,捏碎臘殼,裏面一小團白色東西,打開來是三尺見方的素紗,上面是描繪精細的芙蓉園輿圖,那是宋若杭提前畫給他的。蕭淩風冷哼道:“的確有鬼!”他指向幾處地方,“這裏是真王所在的拒霜館,這裏是《芙蓉簪花圖》中那幾位女子所在之地。中間有曲水斷開,還有奕王所在的悅薇亭隔開視線。真王在館中根本看不到那幾位簪花為樂的女子!”

藍山雪急問道:“那裏有哪些畫師?”

蕭淩風冥神想了想,“那附近有幾位皇家畫院的畫師,他們是在花林中的桌案上,露天作畫。”

四人神情嚴肅,視線碰撞。

“康王的畫作倒是不重工筆,畫品清微淡遠,竟有幾分齊衡真人的畫意,只是格局與氣象差了一成。”蕭淩風道。

樓心月突然心中驚疑,望一眼蕭淩風,問道:“蕭大哥覺得崔大人畫品如何?”

蕭淩風猛然擡頭,嘴角繃緊。他與樓心月心念相通,崔道之用筆,居然在模擬郎溪山人的畫風!

蕭淩風沈默片刻,道:“南齊北郎成名甚久,不知有多少人學習他二人的畫法。”雖然如此說道,蕭淩風其實連自己都說服不了。

傅花卿看出了端倪,插話道:“要說相像,我覺得文院長精彩華工,隱隱有幾分與贗品畫師異曲同工之妙。”

樓心月回神道:“傅大哥說的也不錯,盜走《山海異獸圖》的贗品畫師,的確與文院長繪畫功力、設色習慣,有許多相像之處。”

四人找不出頭緒,原本想在雅集後與崔待詔商議,然而崔待詔自己的畫作都有模仿之嫌,難保不是監守自盜。崔文二人與皇子們關系如何,蕭淩風等人也不清楚。尋人找畫之事,看來仍需從長計議。

四人自見微堂散去,蕭淩風回到小樓。才方舉起茶盅飲了一口,猛然將茶盅按在桌上。

“不對!”蕭淩風扭頭出門,趁月施展輕功,奔去皇家畫院。

院中草木扶疏,四寂無人。蕭淩風一路摸到後院最軒敞的一座園子,倒掛在檐下,向內室望去。

內室殘燭未熄,桌上有半幅撕裂的畫、傾倒的茶盞,茶液流淌在畫絹上,一個人影半趴在椅上。

蕭淩風大驚,掀窗跳入房中,翻開那個人影。

那人正是文鳳棲!他面容扭曲,面色青白,瞳孔散開,鼻息全無。身體尚有餘溫,半個時辰前已然死亡。

蕭淩風迅速查驗屍身。文鳳棲喉中有大量鉛白粉末,死於顏料中毒。

園中傳來紛亂腳步和數人呼喝之聲,蕭淩風起身欲躲,一眼看到房內墻上還有一幅青綠山水的掛畫。蕭淩風湊近匆忙觀看一二,趕在人群破門前,越窗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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