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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線(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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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線(十)

雪飄灑不停,積攢了許久的冷意隨著獵風呼嘯卷來,素裹一片的白覆蓋了整座京都,猶如一場盛大而又悲傷的葬禮。

劉湘玉踉蹌兩步,一個不穩便重重地跌在了地上,手腕上的紗條被血染的觸目驚心,被玷汙的風雪暈染了一片紅。

“這次又是哪?”

劉湘玉按了按自己的傷口,並不在意的身上的寒冷和疼痛。她感嘆這時隔多久的夢境,是一如既往的真實。

她慢吞吞地從地上爬起來,整了整散亂的長發,哆哆嗦嗦的將自己赤著的腳往雪裏藏。

向前,一步,兩步。

然後朝大門的方向奔過去。

劉湘玉踉踉蹌蹌的,她的反應慢了許多,轉頭卻被墻邊的紅梅吸引,便停下來直楞楞的看了好一會。

手裏抱著一捧紅梅,清香繚繞在指間,似是記憶回籠。大量細瑣丟失的碎片被慢慢拼接起來,她在這片荒蕪淒涼之中嗅到了一絲熟悉。

“原來是這裏啊。”

劉湘玉扯出一個笑,便不再漫無目的地到處亂竄,而是僵硬著站立許久,直到白雪覆滿肩頭。

隨後才慢吞吞道:“哦,原來是小無名啊。”

她便留下來,數著黑夜的時間,等待著雪停,等待著那人的到來,祈禱著清晨來的慢一點。

積雪厚重,壓垮了院子裏的枯樹舊藤,在劉湘玉不知第幾次打落了枝頭的積雪後,大門被毫不費力的推開,撐傘的少年踱步走來,他頓了頓,眼中的神情是不可置信。

“是你嗎?”

劉湘玉靠在樹上,開口喚他的名字:“小無名?”

她蒼白的臉色與茫茫雪天融為一體,枝頭的紅梅似是憐惜,便大方地為她添了一點顏色。

皇宮各處長明燈不滅,唯有這裏黑的突兀。

趙無名不喜歡太亮的地方。

可他站在門外,門內黑漆漆的一片,讓他有些看不清劉湘玉。

就像無數次她進入自己夢裏的那些幻影。

趙無名有些後悔將長明燈撤離了,他一步不前,像個膽小鬼。

劉湘玉見人還在發楞,也未曾疑心自己認錯了人,沖他招了招手,又道:“趙無名!你不是來找我的嗎?”

“只有你能瞧見我,我可等你好一會了。”

趙無名先是笑了一聲,然後快步跑來,腳步一深一淺的印在雪地裏。他穿的灰蒙蒙的,  像一個暮氣沈沈的老人。偏偏那張和小時候一樣的臉長得愈發艷麗明朗,眼中的光彩甚至蓋過了她手邊的紅梅。

劉湘玉凍得不行了,她哆嗦著移動兩步,只覺得五臟六腑都挪了位置。

可她不在意,因為這只是夢,夢裏又凍不死,怕什麽?

頂多就是有點冷。

她笑著將手裏捧著的梅花遞到趙無名的懷裏。

調戲道:“小無名,鮮花送美人。”

“玉娘,好久不見。”

劉湘玉聽到趙無名先是嘆了一口氣,只是眨了個眼的功夫,那人就將她扯進了自己的懷裏。

趙無名用一種帶著憐惜的語氣一遍遍喊她‘玉娘’。大抵是古人們都喜歡這樣喊人,女子就是三娘四娘之類的,男子便用三郎四郎稱呼。

劉湘玉並不覺得自己和趙無名已然熟稔到這種地步了。不過夢中之事本來就是毫無邏輯的。她全然當個解悶的樂子,便也由著趙無名喊了。

更何況趙無名長得實在好看,沒有人會拒絕這樣一張臉。

她想著入鄉隨俗,便也拍了拍美人的肩膀,道:“璟郎。”

趙無名楞了楞,暈紅的輪廓在耳邊散開,他囁嚅兩聲並不敢應答。

“你長大了,現在看來跟我夢中那個齊璟越來越像了。”

劉湘玉倚在他的懷裏,並不想思考什麽,只是想到什麽便說些什麽,將自己這些天奇奇怪怪的夢都交代了清楚。

最後,她半開玩笑的來了句:“若真有前世,夢裏我又對你做了那樣的事……或許……”

她頓了頓,輕笑:“齊璟,或許我們上輩子是對無緣的夫妻也說不準。”

無緣。

趙無名憶起他們這幾世,有緣相愛,無緣相守,此間最是殘忍。

其中因果纏繞,被困在其中的趙無名解脫不得,可偏偏劉湘玉當那只是一場鏡花水月的虛幻,她並不記得自己,甚至對自己並沒有多餘的好奇。

她那般灑脫,放不下的一直是趙無名。

“你冷不冷啊,劉湘玉。”

他的聲音太過留戀,讓劉湘玉一動不敢動。

可真奇怪,趙無名的懷抱比她身上還要冷,像個死人一樣。

趙無名將他身上的黑色披風蓋在劉湘玉的身上,用一種很奇怪的聲音說了句什麽。

似乎是委屈,又有些頹敗。

劉湘玉沒聽清,只是突然有些難過,心裏澀澀的。雪花飄進眼裏,她眨了眨眼睛,雪水便順著眼眶在臉頰滾了一圈。

可真奇怪。

但趙無名的眼裏似乎進了更多的雪。

可真奇怪。

他身上這麽冷,眼淚卻是燙的。

她退出趙無名的懷抱,將那件披風還給他。

“我怎麽會冷呢,你快穿上。”

約莫著是風霜糊了耳朵,她便要趙無名再說一遍。

“原以為,又要等到來年驚蟄了。”

劉湘玉咂摸著其中的味道,斬釘截鐵道:“不是這句。”

不等趙無名回答,她又問:“你一直記得我?”

“不是,”趙無名回答:“我一直在等你。”

“是我等了你許久。”

趙無名一眨不眨的看著她,劉湘玉想起自己方才那句等了許久的話,不由有些心虛。但她能說些什麽,我日後常來看你?

劉湘玉估莫著自己是真的生病了,竟對夢裏人生出了一絲憐惜愧疚。

她幹巴巴笑了兩聲,說道:“難為你還記得我。”然而心裏卻想,夢中的歲月過的真快,她不過是半年多沒夢到過趙無名了,他就儼然長這麽大了。

“你還是沒記起我。”

兩人離得極近,劉湘玉擡頭看偏向自己的那把傘。

雪終於停了。

她終究還是敗給了趙無名那雙濕漉漉的,過分好看的眼睛。

便認輸道:“齊璟,你是齊璟嘛,我之前夢過你。”

劉湘玉穿的單薄,身上穿的還是醫院的藍白條紋病服,赤腳埋在雪裏,叫人看了不說是個傻子,也會被當成瘋子。

她渾然不在意,將禦寒的披風還給趙無名,也不肯接受他的鞋子。

“孽緣啊孽緣,我還是叫你趙無名的好。”

劉湘玉抖了抖身上的雪便解下了趙無名的發帶綁在了自己的頭上,又是和上次見時一樣的高馬尾。

“你們這的皇帝姓齊,莫不是你母親姓趙,不然怎麽會無緣無故給自己取個名字叫趙無名呢?”

趙無名又說:“我有一小名為頌。”

“阿頌。”劉湘玉明白了他的意思。

她笑的好看,卻過於蒼涼。

“別笑了。”

趙無名強硬地將自己的衣服披在她的身上,背著她進了裏屋,說:“我已經21了,玉娘呢?”

“來年我就18了。”

劉湘玉撕開手背上的膠條,青紫色的針孔裏很快又溢出了血,她隨意往身上蹭了蹭,順勢扯掉了裹得嚴實的被子。

這般任性的行為並沒有挑起趙無名的怒火,他重覆將被子蓋在劉湘玉身上,將她的腳放在自己的懷裏,說道:“雪裏凍久了,很是不好受。”

“嗯嗯,所以下次要早點進屋子。”劉湘玉指了指他:“你身上特別涼。”

劉湘玉註視著他手腕上的那條紅痕,只覺得那條紅痕跟自己手腕上的傷口有些像。

她便抓住了趙無名,好奇地端詳著他的手腕,“你小時候也有這條胎記?”

“不是胎記。”

劉湘玉摩挲著,心裏想,總不能是跟自己一樣的傷痕吧。

“是紅線,你給我的那條紅繩。”

趙無名反手扣住她的手,學著她的動作摩挲著她手腕,拆開被浸濕的紗條,露出了裏面的傷口。

“你也有。”

趙無名的懷依舊不暖和,劉湘玉一下子就將自己腳抽離出來,“都說了幾遍了,我在夢裏不覺得冷。”

趙無名看著兩人拉開的距離垂眸不語。

“你方才說的驚蟄是什麽意思?”

“之前見到你的那天,都是驚蟄。”

“原來是這樣啊。”劉湘玉喟嘆一聲,她舔了舔發白的嘴唇,又問:“你的腿怎麽了,方才見你來的時候一瘸一拐的。”

“前些日子摔傷了,並無大礙。”

劉湘玉總覺得長大後的趙無名木訥不少,她哦了一聲,覺得自己有必要對著個夢中的朋友更寬容一點才對,於是便往他那邊挪了挪,臉上重新掛上了笑。

“齊璟啊,你現在混的不好嗎,怎麽穿的灰蒙蒙的,身邊一個下人都沒有,腿又瘸了,哪有你這麽慘的皇子。”

趙無名以同樣的話問她:“劉湘玉,你現在混的不好嗎,怎麽連雙鞋都沒有,手上還有傷,你在那邊過的不好嗎?”

他說著便撩起劉湘玉的衣袖,大片沒有愈合的疤痕映入趙無名的眼簾,他這次沈默的時間更長了,幹燥的指腹繞著那些疤痕的紋路游走,劉湘玉的整條胳膊都要麻了。

“為何受傷了?”

她悻悻地將胳膊抽離,背在身後,偽裝了許久的開朗活潑被直白的撕碎,劉湘玉有些無所適從。

半晌,趙無名突然笑了聲,他的眼眶有些紅,裏面全然是劉湘玉看不懂的情愫,像是被灌了一壇陳年佳釀,劉湘玉墜入雲端,漂浮著只能抓住趙無名的胳膊。

“你怎麽也這樣啊?”

“玉娘,你怎麽也能這樣?”

也?

“什麽也?”

趙無名為什麽要哭,劉湘玉不知道,她什麽都不知道。她眼前模糊一片,只能用力抓緊趙無名,血腥味在二人間飄散,可能是自己的傷口又裂開了。

“你怎麽還跟小時候一樣愛哭啊。”

她不知道怎麽安慰趙無名,等到終於恢覆清醒的時候便只能手忙腳亂的保證道:“我再也不這樣了,真的,你別哭了。”

趙無名哭的更傷心了,他抱住劉湘玉的腰,同她一起躺在床上,說:“雪地裏很冷,幸好這只是你的夢。”

“玉娘,你不開心嗎?”

劉湘玉被勒的難受,猶豫許久後還是環住了趙無名,輕描淡寫的兩句便將他的問題蓋過去。

“不是,我就是生病了,最近有點不太舒服。”

“精神分裂,就是精神病。我怎麽不知道我有病,我是在反抗,所以別擔心,我沒有不高興。”

“就是反抗起來有點困難而已。”劉湘玉的眼皮愈發沈重,她拽著趙無名的袖口,迷糊間摸到一片濡濕黏膩,便有些抱歉道:“我的傷口裂開了,好像在你身上蹭上血了。”

“我要走了,下次見面,你可不能讓人欺負了,一定要當上皇帝啊。”

劉湘玉睡得快,她倒在趙無名的懷裏,嘴裏輕聲呢喃著:“阿頌。”

懷裏空蕩蕩的,她這次為自己留下了一株紅梅。

趙無名進來愈發分不清楚虛實之分,白術嚴停了那些藥,說他近些年已經好多了。

齊瑾風風火火的跑進來,動作不停的去拽他,邊說道:“哥!你還躲清閑呢!豊國的使臣都來了,趕緊走啊!”

“我聽說豊國想要挑選宗族子弟與他們的公主和親,哥,你說會是誰啊?”

“表哥少年將軍,驍勇善戰,嵐世子俊雅無雙,才高八鬥,小風……小風還是算了吧。”

“他太笨了。”

趙無名的那點傷感被驅的一幹二凈,他道:“辛朗頌格的夫婿是你。”

火燒到了自己身上可不行,齊瑾連忙閉了嘴,也不敢反駁趙無名,生怕他再說出什麽令人瞠目結舌的話。

劉湘玉病的很嚴重,精神病院裏多的是她這種說自己沒病的病人。腦電圖的結果依舊不太理想,檢查出來的一如既往,還是個重度精神病患者。

劉湘玉對此不屑一顧,她覺得自己分明就沒問題。

“阿頌是誰?”

醫生問她。

劉湘玉忽視醫生的話,目光被角落裏的一個病人吸引住,她突然想起了趙無名說的那些話。

“夢裏會冷嗎?”

“不會。”

“可是光著腳在雪地裏真的很冷。”

醫生嘆了一口氣。

“也?為什麽說也?”劉湘玉清澈無知的眼神看向醫生,“那血不是我的。”

“趙無名才得了抑郁癥吧,他的眼神跟那個人一樣。”

“該吃藥了。” 醫生遞給劉湘玉一瓶水:“不要過度沈淪在虛假的夢裏,你多夢的原因是神經衰弱。”

劉湘玉乖乖吃了藥,不想做無用的反駁,她躺上床打算迎接下一個夢境的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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