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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角光環(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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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角光環(四)

小軒窗,正梳妝。

女子坐在銅鏡前,素白的手指撚了一張胭脂紙,她壓在口中抿了抿,透過鏡子望向身後的男人。

“齊璟,我做了一個夢。”

齊璟俯身,以維護的姿態將她半包圍住,暧昧的距離使得兩人更加親密無間。

他並沒有繼續追問女子的夢境,而是將角落裏的點翠鳳釵拿起來,在她的頭上比了比。

“滿娘,你不喜歡嗎?”

“我現在是牡丹。”

牡丹勾手將那支釵子隨意扔到地上,室內的暖香勾得人懶洋洋的。

牡丹反駁他,用手蹭了蹭自己唇邊的口脂,殷紅的一點落在齊璟的喉間,她用力按上去。

齊璟握住她的手指,說道:“跟我回宮吧,做我的皇後。”

“你已經娶了公主。”

“那不是真的。”

牡丹歪頭:“可我真的是妓子,大祈的皇後可以是這樣一身汙穢的女人嗎?”

齊璟呼吸一滯,捂住她的嘴,不叫她說出那些傷人的話。

牡丹拂開他地手,媚眼如絲的模樣勾魂攝魄,她唇瓣輕啟,說出的話如淩遲般刮割著齊璟的心。

“齊璟,我是齋月樓的花魁,你的臣子應該都認識我吧?”

她咯咯笑著,湊近齊璟的耳朵,似一個妖怪般低語呢喃道:“在床上。”

齊璟的身體頓了頓,他緊抿著唇,眼底的掙紮痛苦似乎凝為實質,漸漸赤紅,周身的氣質也變得陰翳乖張。

所有的粉飾太平被一一擊碎,牡丹饒有欣賞著齊璟痛苦隱忍的表情,目光中滿是痛快。

齊璟乞求她不要再說了。

可是牡丹偏偏跟沒聽到一樣,一字一句道:“你的弟弟也來過,你這般憤恨,可要殺了他?”

“你同我走好不好,我不做皇帝了。”

他低啞的聲音帶著幾分病態的偏執,在搖曳的燭光下扯出一個難堪的笑容,他說道:“當初,我沒有想到會連累你們。”

“好啊,那你就同我走。”

牡丹勾住齊璟的脖子,將人往窗邊帶,她大半個身子探在外面,冷風吹亂了彼此的發絲,飛舞纏繞。

她笑著湊近齊璟,在他後頸處重重咬了一口。

齊璟忽然覺得頭暈,身體軟的使不上力氣,他看著神色尋常的牡丹,“那香有問題。”

“齊璟,我想我師兄他們了。”

齊璟神色慌亂地想要說些什麽。

“你把我也殺了吧。”

牡丹被他虛虛環住,很輕易便能掙脫他的懷抱,她將齊璟的手按在自己的肩上,將他往後一推,便毫不猶豫地墜了下去。

看上去就跟齊璟殺了她一樣。

他手中的帕子跟著主人一同飄去,齊璟渾身癱軟地倒在地上,在極度的痛苦下竟做不出什麽表情。

他冷冷地看著牡丹的屍體,然後撿起那支發簪,刺進了自己的心臟。

或許牡丹當年就不該救他。

馬車上,她看著這個一臉陌生的男人。

“你要帶我去什麽地方,我師兄還在等我。”

齊璟做了一個夢,夢中的他卑鄙無恥,害死了一個女子。

齋月樓裏真的有一個叫牡丹的女子,跟夢裏不同的是,他們之前從未見過。

他抿了口茶,問道:“你叫什麽名字?”

“牡丹。”

“不對,你之前的名字。”

牡丹目光疑惑:“我一直叫這個名字啊。”

齊璟被齊臨生逼得走投無路,墜下了懸崖,自此落了腿疾。可在夢中,他被一個女子救了,他的雙腿也是健康的。

別無二致的面容,那個夢呢,是真的還是假的?

他將手放在自己的膝蓋上,說:“脫衣服。”

牡丹抱緊了琴,攏了攏自己身上的衣服,看他的眼神跟個衣冠親手一樣,拒絕道:“我是樂師,不賣身的。”

“我要下車!我不去你府上彈琴了!”

“好啊,馬車不會停,想要下去的話,”齊璟湊近她,仔細觀摩著她的五官,惡意滿滿道:“自己跳下去吧。”

“你——”

齊璟一聲嗤笑打斷她的不滿,沒有夢中男子的半分溫柔,開口威脅道:“脫還是不脫,不然,我就殺了你的師兄。”

他惡劣地挑起牡丹的下巴,似乎是想知道哪裏不一樣了,她為何沒來救自己呢?

牡丹漲紅了臉,她屈辱地咬著唇瓣,眼眶中的淚水卻倔強地不肯落下。

齊璟撐著頭,斜坐在一旁,漫不經心地催促她:“想好了嗎?”

牡丹放下琴背對著他,衣服滑落露出了雪白圓潤的肩膀,只餘一件肚兜遮羞。

“轉過來。”

她轉過身,仍舊是閉著眼睛,雙手摸上了腰帶,還未來得及動作,就被叫停。

涼薄的手指點住她的鎖骨,滑到背後,來到她的腰窩處。

“果然有兩顆痣。”

齊璟叫人穿上衣服後就沒有再看她了,腦子裏想的都是那場荒誕的夢。

“青樓女子。”

他喃喃出聲,從懷裏拿出一塊手帕,上面一個算不上工整的‘璟’字,是他照著夢裏的樣子繡的。

牡丹受夠了侮辱還要被諷刺,她怨恨地看向他,“我要回家。”

於是齊璟說了同夢裏一樣的話:“做我的夫人吧。”

“我與我的師兄,有婚約了。”

牡丹拒絕他,眼中的嫌惡如實質般刺入。

“那怎麽辦呢?我已經看過你的身子了,也摸過了。”

齊璟歪頭笑道,眼神卻如稚子般單純:“我的父親教給我,喜歡什麽搶過來便好了。”

“你混蛋!”

馬車不肯停止,牡丹突然想起他方才的那句話,跳下去。

清楚她的意圖,齊璟向前抓住她,卻因為腿腳不便而抓了空。

如夢中那般,她像只蝴蝶一樣跳下去,重重地在地上翻滾幾圈,她狼狽地起身,一瘸一拐地往前方跑去。

馬夫被這一幕嚇得倉促,惶然見拐了個彎,將她撞飛出去,牡丹撞在石頭上,鮮血浸染了地面,如同夢裏一樣死的慘烈。

“這般寧為玉碎。”齊璟笑的不明所以,他撩開窗戶,將繡好的帕子扔出去。

落在了牡丹的身旁。

齊璟想起了他父皇說的後半句話:“如果得不到的話,就毀掉好了。”

畢竟,他就是這樣被毀掉的。

他遲遲不肯放下窗簾,盯著那個方向,在人與人的重重面容中,他看到了一雙熟悉的眼睛。

“回宮吧。”

齊璟處死了馬夫。

他身上的詛咒很快就靈驗了,齊璟躺在床上,雙腿已經毫無知覺,在生命消逝的最後一刻,他又想到了牡丹。

他那無緣的妻子,兩次都死在自己手裏。

船上歌舞升平,美麗的花魁一曲古箏驚動全場,她穿著湖藍色的衣裙,面上覆著一層薄紗,看上去清麗脫俗,如九天仙人。

齊璟喝了一口酒,視線卻無法從那女子的身邊離開。

第三次了。

如果這不是夢。

休息的間隙,牡丹獨自坐在外面,清瘦的背影飄然欲飛,無端地傷感。齊璟欲走向前,身子還未邁出半步便被截了胡。

一個面容俊朗的公子含笑靠近她,拱手作揖道:“牡丹娘子。”

“你有錢嗎?”

牡丹直白地盯了一會他,忽然說道:“能在今晚買下我嗎?”

“不能的話就請離開吧。”

那公子面紅耳赤,落寞退場。

“躲在暗處的客人還不出來嗎?”

牡丹將臉上的面紗摘掉,同樣的問題還未說出口,就聽見他說:“我有錢。”

她勾起一抹諷刺的笑容,“原來是買下我今夜的夫君嗎?”

跟夢裏中的那兩次又不一樣了,如果這次她能活下來呢?

齊璟同她站在一起,問道:“你的親人呢?”

“我沒有親人,乞兒無依,來到齋月樓混口飯吃。”

“公子想勸妓從良嗎?你們這些迂腐的書生就愛彰顯自己的悲憫。”她勾住齊璟的腰帶,將人拽住自己的身邊,粉嫩的唇上前,在與他一指的距離停下。

“可在床上的時候卻毫不含蓄,各種的花樣層出不窮。”

“你知道嗎,我每天都會聽到哭聲。”

“你願意同我走嗎?”齊璟將自己繡好的手帕交給她。

“定情信物嗎?”

牡丹繞到他的身後,含情脈脈的背後是一雙陰冷的眼睛,她將自己臉上的面紗捆在齊璟的手腕上,低聲道:“那你願意同我走嗎?”

她曾發誓,會殺掉第一個買下自己的客人。

齊璟站在船邊,並沒有意識到危險的來臨,他往旁邊挪了挪,想要轉身看牡丹,卻被她推的一個踉蹌,跌在了一旁。

牡丹落入水中,她深谙水性,因此並沒有什麽危險。

她趴在船邊,被打濕的發絲粘在臉上,艷麗的如同傳說中的鮫人一樣,她仰頭看著齊璟,忽然大聲呼救起來。

齊璟沖她伸出手,臉上的表情一如既往地冷淡,“我拉你上來,跟我走吧。”

“你不是說要跟我走的嗎?”

牡丹咬了他一口,便沈入了湖底。

“你為什麽總是想尋死?”

齊璟實在不解,他站在岸邊,再次看到了那個少年,他一臉憤恨地看向自己,眼神覆雜,就像自己是兇手一樣。

忽然,他瞪大了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那少年身旁的方向,有一個和牡丹一模一樣的女子,她的身體是半透明的,別人似乎看不見。

她對著一旁的空氣說話,手上好像是挽著一個人。

他看到遠方的房屋在塌落,頭頂的太陽墜下來,天空與大地似乎要融為一體。在夢中,他死之前,也看到了同樣的景象。

然後齊璟信守承諾,便也跟牡丹走了。

之後齊璟有意尋找牡丹,只是他們似乎成了兩個毫不相關的人,上陽郡裏也沒有了一個叫牡丹的花魁。

齊璟病重的恍惚,竟有些忘了自己先前的那些夢了。

後來他宮裏來了個十三四的小宮女,因為不小心打碎了琉璃盞,被亂棍打死了。

齊璟本不在乎這些事,宮裏每日不知道死多少人。

可那宮女死後,他又看到了相同的景象。在他被吞沒之前,他問道:“那小宮女叫什麽名字?”

“管教的姑姑給她取了一個名字,叫柳兒。”

柳兒。

齊璟猛然噴了一口血,他大笑起來,心中不解為何她每次的命運都如此慘淡,以至於連個名字都沒有。

再睜眼的時候,已不知今夕何夕,他還是只有關於牡丹的記憶。

齊璟有意尋找牡丹,但她就跟人間蒸發一樣,他畫了幾幅畫像,十三歲的牡丹,十七歲的牡丹,十九歲的牡丹。

可是,她每一次都死在了自己的面前。

齊璟如今十三歲。

他渾身赤裸地被鎖在罐子裏,四周堆滿了人骨。

齊臨生扔過一個嬰兒,對他說:“你若不將這女嬰的心臟挖出來,那朕就將全天下的嬰孩都抓過來。”

只是因為那術士的一句話,齊臨生便信了至陰至純嬰兒的心臟與他的血肉融合,便能有助於長生。

他毫不懷疑,齊臨生會說到做到。

那嬰兒睡得香甜,齊璟閉著眼睛,無論如何也下不去手。

“乖兒,不如讓父皇幫你一把?”

齊臨生握著他的手,匕首穿過女嬰的心臟,她甚至沒來得及哭喊。

他把心臟放在齊璟的手上,逼他吃下去。

胃裏翻江倒海,齊璟猛地噴了一口血,他看著齊臨生滿足的笑臉,嘴裏說著什麽話,一切又變得熟悉。

齊璟用那把殺死牡丹的匕了解了自己。

“生生世世,你都會殺了自己所愛之人。”

死之前,齊璟回想著齊臨生最後說的那句話,仍然沒有絲毫頭緒。

他與牡丹相愛的幾世,不管牡丹是什麽樣的身份,在什麽地方,她總是以各種各樣的方式死在自己的面前。

齊璟拯救不了她,也救不了自己。

這次是在東都,齊璟不知道這是自己第幾次見到這個少年。

他身邊跟著一個小孩,長得跟牡丹很像,齊璟卻知道,那不是他。

彼此目光交錯的瞬間,一切都不用再掩氏。

“你為什麽殺了牡丹娘子?”

“不知道。”

齊璟淡淡道,他撐著頭,看向巫岷旁邊的劉湘玉,對她笑了笑,卻沒說話。

她好像完全不透明了。

“你叫什麽名字?”

“巫岷。”

齊璟嗯了一聲,便不感興趣地收回了視線。

“齊璟能看到我。”劉湘玉說道。

事情已經愈發不可控制,趙無名心底不安,看著劉湘玉透明的身子,他生出一陣惶恐。

“他好像跟巫岷一樣,知道自己殺死了牡丹。”

“如果沒一世都清楚的話,那我為何沒有之前的記憶?”

劉湘玉搖頭,也是很奇怪。

“你可以幫我嗎?”齊璟對巫岷說道。

巫岷看到他身後繚繞著的黑霧,一條一條的金線變得黯淡無光,紅線的另一端搖搖欲墜,竟是一副天煞孤星的命格。

那些金線逐漸凝成實體,最後消失不見。

他之前蔔過一卦,不知道是不是齊璟的緣故,大祈的國運枯槁,竟是再難維持。

齊璟對他說:“幫我救救她。”

說完這句話,他手腕處的紅線,斷了。

世界顛倒,一切又要重新來過,他承諾了齊璟,也對玉人京說:“我會找到你的。”

齊璟坦然赴死間想到,這個時間,他分明沒有殺任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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