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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郊遺案(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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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郊遺案(十五)

高翥啄黍黃雞沒骨肥,繞籬綠橘綴枝垂。

那是他從來沒有見過的西郊,一片寧靜的桃花林,恍若仙境,沒有可怖的陰森林木,也沒有野蠻雜亂的荊棘。

唐帆甚少提起他的家鄉,偶爾說一嘴也是滿眼的憤怒,恨不得下一秒就要拿刀砍死王安權。

周子揚一直覺得世間最不能共情的便是他人的苦難,自認識唐帆以來,他便一直活在仇恨中,幾乎是瘋了一樣的尋出路。

唐帆是個癲狂的瘋子。

或許是有什麽辦法能夠出去,但這樣的話唐帆定然恨死他了。

“餵,我姐姐的婚禮,你要來嗎?”

周子揚跟了唐帆許久,終於等來了他的一句話,也讓他更加堅定了心中所想。

恨就恨吧,總比在這裏自欺欺人的好。

他點頭道:“好。”

唐帆又說:“婚宴應該很快就結束了。”

天空萬裏無雲,枝頭喜鵲喳喳,婚宴這天,是難得的好天氣。彩燈紅結迎風而動,街道四處掛滿了喜慶的紅綢。

新釀酒,旋裁衣。

正是昏男嫁女時。

喧嘩,嘈雜,觥籌交錯,整個西郊的人都來了。

唐帆終於露出一個真心實意的笑來,他滿臉喜慶的帶著周子揚去找唐舞娘。

“姐!這是我的摯友,周子揚。”

他像個小孩一樣撿了顆糖,言語間是止不住的歡喜。

周子揚也終於見到了唐帆的姐姐,她穿著繁瑣的紅嫁衣,眉目間溫柔可親,笑的時候發間的金步搖輕輕搖晃,碰撞出清脆好聽的聲音。

“還真是有緣分,跟你的字一樣。”

“這緣分可是我舍來的。”

周子揚沒聽明白他什麽意思,便附和著點了點頭。

直到唐舞娘都出來了,唐帆還在屋裏待著,周子揚站在門外面,擦拭著手中的刀。

劉湘玉他們還在外面。

新郎官攬著新娘笑得開懷,有兩只大黃狗跟在他的後面,脖子上也套上了一條紅繩。

他眼尖的看見了周子揚,便向他招手,喊道:“小帆的朋友,過來喝兩杯啊!”

“正好,今天是我大喜…娘子!”

本是滿心歡喜的招待客人,卻見刀尖直奔胸口而來,白術嚴被推了一下,只見旁邊的唐舞娘為他結結實實擋了這一下。

甚至連話都來不及說就咽了氣,白術嚴抱著唐舞娘的屍身,哭聲淒涼。

周子揚慌亂了一瞬,慌亂過後便是疑惑,唐舞娘的屍體為什麽沒有消失?

周子揚這才發現自己刀尖沾滿了血,似有所感般回頭,正正對上唐帆那不可置信的眼神,他努了努嘴巴,話似乎堵住了。

“我……”

“為什麽。”

唐帆滿眼的疲憊,臉上似哭似笑,良久他才平靜道:“周子揚,我都說快結束了,你為什麽不能等一下。”

這是我的摯友,周子揚。

可幻境中很是自我的唐帆又怎知他的名字,原來……竟是如此。

所以他才會那樣說。

唐帆早就清醒了,他只是,只是在完成自己的夙願,他知道周子揚心焦,便處處叫他安心,只需等一等。

是舍來的緣分。

周子揚沒有記憶,不知道自己叫什麽,可不就是唐帆將他的字給了周子揚做名嗎?

下雪了,所有的聲音好像停滯了一般,唐帆眨眨眼睛,卻見紅綢彩燈不見,四處掛滿了白綾喪幡。

千裏孤墳一片,無處話淒涼。

四四方方的戲臺子上咿咿呀呀唱著什麽,除了他沒有人笑著,身體像是紙紮似的單薄。

臺上的人變成了他的姐姐。

“到今朝那怕我不信前塵 ,這也是老天爺一番教訓……”

“他教我,收餘恨、免嬌嗔,且自新、改性情,休戀逝水,苦海回身,早悟蘭因。”

事到如今,周子揚才明白自己做了十惡不赦的事,唐帆一定會恨他的,恨他在幻境中也叫他不得圓滿。

“唐帆……”

他突然大笑起來,手中的判官筆毫不猶豫地刺上了唐帆的胳膊,涕淚滿面。

“苦海回身,早悟蘭因……哈哈哈哈哈,好一個早悟蘭因!”

“將我養大的人是我的仇人,可恨我做了十幾年的傻子,當了十幾年的醜角,你說,我如何不恨!我如何收餘恨!”

“假的,都是假的!你千方百計叫我出去,可出去後我便要殺了劉山五他們嗎!”

“拿著這支判官筆,殺了他……他給我的時候,便是這樣想的……”

唐帆歇斯底裏的吼著,發洩著心中的不滿,突然感到頸後一痛,便倒了下去,等到再次醒來的時候已經不見了唐帆的蹤影。

唯有手中殘留的血跡提醒著他這一切都是真的。



“周子揚在哪?”

正這樣想著,唐帆就走了過來,他瞥了眼一旁的劉山五,又將目光放在了巫岷身上,似乎在確定著什麽。

巫岷不明所以的笑了一聲,卻沒有回答這個問題:“終於肯醒了?”

劉湘玉卻看到了他手裏拿著的那個東西——判官筆。

血滴在地上,緩緩淌著。

唐帆刺傷了周子揚。

幾乎是瞬間,劉湘玉就確定了,趙無名不知什麽時候走到了她的身邊,兩人都帶著傷,也說不上誰比誰更好一點。

“看來是受刺激強行清醒的,”他指了指唐帆,滿不在乎道:“既如此,就先解決你的事。”

他說完也不管那邊的兩個人,反之執起劉湘玉的手腕,問道:“你怎麽老是受傷?”

此時的氣氛十分奇怪,劉湘玉覺得現在不是寒暄的時候,她甩了一下,示意趙無名認真一點。

實在太過平靜,不論是她醒來後和巫岷獨處的那段時間,還是現在。

巫岷自始至終很是輕松隨意,甚至表現出了束手就擒的樣子,可劉湘玉竟在他的眼中看到了‘解脫’二字。

他的笑容不摻絲毫雜質,就像十年前那個剛出來的少年一樣,讚賞道:“那日,你果然沒有被我控制。”

唐帆有些站不穩,他收起面上的覆雜,冷冷地看向眼前陌生的男人,嘲諷道:“我不過就是任你擺布的棋子,往哪裏走不都是你的計劃嗎?”

“你小時候就是這麽聰明,我每次哄騙你的時候都要絞盡腦汁。”巫岷卻說起了另一件事,他將身上套著的黑袍攏了攏,整個人埋在了樹底下的陰影裏,好似要與黑暗融為一體。

夢裏不知身是客,一晌貪歡。

唐帆這個夢中客卻將自己過去二十多年看的清楚透徹,是如何可悲,如何可恨。

入眼是數不清的墓碑,西郊百姓冤魂長眠於此。所有人都死了,偏生只有他活著,偏生他被仇人所救。

偏生他被仇人養大。

偏生是那仇人親自引導著他一步步過來。

夢裏都是假的,姐姐是假的,阿娘是假的,偏生他到最後刺傷周子揚是真的。

周子揚帶他出來,可消失不見的人卻是他自己。

唐帆在幻境中發了瘋,傷了人,洩了憤,醒後只剩迷茫,竟不知道先做什麽事,這麽多年來支撐他的仇恨和怨懟仿佛一下子洩了氣,將他推入一個更可笑悲慟的圈套裏。

風聲蕭瑟,巫岷手裏的鈴鐺清脆作響,或許是太過沈重,一時間沒人先開口說話。

“你對唐帆說,怕他沾了報應,這是什麽意思?”劉湘玉突然開口道。

“哄騙小孩子的話,當真的便是傻子。”

然而這一樁樁舊事卻過於荒唐,以至於真相揭露的這一天悲憫大過震驚。

可劉湘玉如今卻只想將這事漂亮的完成,她強迫自己不去想別的,不去做別的。

“小劉大人,齊璟叫你查清這件事,你要把我交出去嗎?”

巫岷的眼睛直勾勾看向趙無名,手指抵住嘴唇,道:“我有一份名單,參與過當年之事的相關官員三十餘名,早些年被齊璟殺了些,而後大殿上又有兩位被你拉下馬……”

他突然頓了頓,“除了我之外,還有一人。”

劉湘玉猜不透他什麽意思,或者說她從來沒猜到過這人下一步要做什麽,憑他的本領,若不是自己想露出破綻,怕是還要費些時日。

她不想跟巫岷廢話,便提著彎刀抵在了他的脖子上,直到滲出了血跡也不松手,冷硬道:“你若不說便閉嘴,有什麽話便去詔獄裏說去吧。”

趙無名握住她的手,搖搖頭。

巫岷卻突然笑了起來,操控著劉山五走到唐帆的面前,無比慈愛的說道:“小帆,你在想什麽,還在想你那好友去哪了嗎?”

“你不想報仇嗎?”

唐帆似乎是不想給劉湘玉他們惹麻煩,便隱忍著一言不發。

“我會報仇,所以親手砍下了齊臨諱的頭,將他日日泡在裏面,受盡蛇蟲蚊蟻的啃噬,直到變成了一捧白骨。”

趙無名卻沒什麽反應,屈尊降貴般看了眼那骷髏頭,便移開了眼神,似乎是嫌惡心。

“先前說小可是白術嚴,我是騙你的。”

“我們南疆有一禁術,將人的四肢拆解下來,骨頭一點一點剔除組成畜生的樣子,五官也割下來,拼成他此生禍害之人的臉,便會生生世世墮入畜生道。”

唐帆臉色一白,幾乎是要吐了。

“是你愚蠢,又怪的了誰,就算是你殺了所有人又如何,依舊罪無可恕。”

“殺了所有的人,這怎麽夠?”巫岷沖趙無名笑的開心,在眾人還未反應過來的時候閃到了他的身邊,一只手扣住了他的經脈。

可趙無名卻完全沒有絲毫閃躲,面上依舊雲淡風輕。

巫岷打不過他,他也不怕巫岷會給他下蠱或者下毒,因為他體內本就被種下了。

劉湘玉卻是嚇了一跳,不知道這人怎得突然發了瘋,見趙無名如此又將心放在了肚子裏。

“齊璟,我本來是想毀了大祈的。跟那些人合作到底少些趣味,如今我發現更好玩的了,你苦尋龍脈,我便送給你,然後看你著去送死,看著你因為擺脫不了已定的命運而癡魔癲狂。”

趙無名不欲理會他的瘋言瘋語。

“我從來不信這些,世上也沒有什麽東西能叫我如此。”

巫岷聽後笑的很大聲,松開桎梏住趙無名的那只手,回到了小可身邊,撫摸著它身上的毛。

“總有一天,你會想起我這句話,痛不欲生,恨不能毀掉一切。”

“你們,都是一樣的,和我一樣,哈哈哈哈哈!”

“誰又能改的了命運!”

他癡癡的笑著,似乎將這些年的苦悶怨恨一股腦的發洩了出來,血淚縱橫,他看著唐帆,不斷刺激道:“來啊,唐帆,殺了我!你不是恨我嗎!”

巫岷分明是在求死,劉湘玉低頭不語,她拽了拽趙無名的袖子,道:“他有必要活著嗎?”

“……沒必要。”

唐帆猛地擡頭,眼中盛滿了恨意,大滴大滴的淚水落下來,叫人看著格外心酸。

“你到現在都在逼我!”

唐帆不會武功,也從來沒有殺過人,那常年用來讀書寫字的手正在顫抖,他死死盯著巫岷,手中的判官筆插進了他的胸口。

巫岷終於安靜了下來。

他不是很在乎自己身上的傷口,看向唐帆身後,覺得靈魂終於得到了解脫,感嘆道道:“小帆,你終於長大了,長大了也就不需要別人了。”

他抓住唐帆的手,用力按了下去,“我從沒教過你殺人,但你很聰明,總是一學就會。”

“這世間,唯有你能殺我。”

“周子揚在哪?”

“大抵是想起什麽來了吧,”巫岷在地上劃了兩下,“南方褂,江浙一帶。”

他的手開始變得幹癟,頭發從發根變得灰白,他就這樣躺在地上,忽然想起來小時候在南疆也愛這樣曬太陽,便只剩下一臉的饜足。

他從樹上扯下一根銀線,道:“這陣法是我教瞳崖的,我當時騙他說是辨方向清明臺的小陣法,是假的,本來就沒什麽用。”

我亦飄零久,十年來,深恩負盡,死生師友。

“巫岷,為什麽?”

劉湘玉突然道。

“我說了,第一眼便認出了你,算是報答當年你請我吃飯的恩情吧。”

“是嗎。”

劉湘玉從樹上揪了一片葉子,嘴裏吹著舒緩的曲子。

可惜我今生來世都將魂靈無歸,小女娃你便帶著這首曲子早些回家吧。

巫岷從衣袍裏扯出一個黑色的面具,戴在了臉上,最終沒了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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