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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郊遺案(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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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郊遺案(十二)

風細細的哀鳴,像是隱忍著難捱的悲傷混著血腥全都咽在了嗓子裏。

西郊,唐帆的家鄉。

耳邊的話似乎還在耳邊回蕩著,周子揚不知道往哪裏走,可又發現往哪裏走都覺得像在原地徘徊一樣,他每往前走一步,便會有一個新的唐帆出現。

有時也會有劉湘玉和趙無名。

周子揚便都殺了他們,假的,都是假的,他這樣告訴自己。

可事實上周子揚卻越來越分不清了,他越來越遲疑,甚至會懷疑到底是不是唐帆。

好像過了很久,走到雙腿都失去了知覺。

周子揚終於有些疲憊了,漸漸的忘了自己要幹什麽了,他的臉被樹枝劃傷了,衣服也被地下的荊棘勾的破破爛爛的,他拄著刀往前走。

直到看到了一處光亮——恍若桃花源。



“不是這裏,不是的。”

唐帆記得西郊的入口不是在這裏的,劉湘玉他們好像在確定著什麽,他想上前告訴他們,西郊的入口是旁邊那個。

“小帆,快回來吃飯了!”

他忽然聽到有人在叫自己。

入口處,唐舞娘在沖他揮手,就像小時候那樣喊他回家吃飯。

“姐姐……”

唐帆喃喃幾聲,隨即眼神變得渙散,他直直地往那邊走去,不知道被什麽拽住了。身後好像還有人在阻止他。唐帆遲疑片刻,便聽到唐舞娘又喊了他兩聲。

“再不回來我就不等你啊!”

“等等我!”

他掙開那人的手,臉上浮現出欣喜的表情,徑直往那入口處奔去,便什麽都不再理會。

西郊的桃花林是最好看的,他隨著唐舞娘穿行在層層朦朧的樹葉和朵朵鮮美的桃花之間,唐帆不願回頭,他一個勁的往前走,拽著姐姐的手不肯松開。

直到完全看清了眼前的景象,是自己的家。

“小帆,你怎麽傻了啊?”

唐帆看到唐舞娘牽住自己的手,笑的溫柔:“怎麽喊你這麽多聲都不理姐姐啊,阿娘今日做了你最喜歡吃的魚肉,說是你讀書辛苦了。”

他還在呆楞著,看著唐舞娘的嘴一張一合,耳邊的聲音也來的遲緩。

“回家了,小帆。”

一瞬間,像打開了什麽開關一樣,唐帆的鼻頭一酸,他看向自己熟悉的家。

炊煙裊裊,飯菜飄香而來,犬吠雞鳴,頑童嬉戲。

“小帆哥哥!你來瞧我的新裙子好看嗎?”

一個五六歲的小姑娘突然跑過來抱住了他的腿,圓圓的臉上還沾著幾粒米飯,她擡頭看著唐帆,歡喜道:“阿娘新給我做的裙子,我可喜歡了!”

唐帆有些恍惚,有些遲疑,似乎在想什麽。

“小帆哥哥今天怎麽都不理我啊!”小姑娘看上去快要哭了。

他這才想起來。

“你是小葡萄。”

“我是小葡萄啊,你怎麽不認識我了嗎?”

唐帆把她抱起來,給她擦了擦臉上的飯粒,笑道:“我當然記得你啊,每次吃飯都吃不幹凈!”

“哈哈哈哈哈!小帆哥說的對,葡萄她吃飯的時候,一邊吃一邊漏,弄得滿嘴都是!”

一個虎頭虎腦的小胖子啃著一只雞腿嘲笑道。

“放我下來!臭虎子!你別跑!”

回家的路上熱鬧極了,村民們都笑著和他打招呼,又說:“小帆啊,跟舞娘一樣俊,等長大了張大娘給你說個好姑娘。”

“我都已經長大了,二十……”唐帆頓了頓,有些想不起來自己多少歲了,“我……”

“是是是,你長大了,能保護姐姐了。”

唐舞娘摸了摸他的頭,跟哄小孩一樣。

“姐姐還沒嫁人呢,我才不著急。”

唐舞娘卻是羞澀一笑,低頭的時候不小心露出了裏面的銀圈。

唐帆突然想起了什麽,他不喜歡這個東西。

“那是什麽?”

“朋友送的禮物。”

“男的女,你喜歡他嗎?”唐帆逼問道。

唐舞娘似乎被他嚇到了,支支吾吾道:“你,你怎麽這麽奇怪呀小帆。”

真的很奇怪嗎?他想著自己忘了什麽事,可無論如何都想不起來,一個小孩在他身邊盤腿坐下,興奮地講著他小時候發生的事。

“小時候,你現在才多大啊?”

小孩抿抿嘴,“我都14了。”

唐帆覺得這小孩又有些眼熟,便盯著他的臉看了半晌,過後才道:“奇怪了,就是想不起你是哪家的孩子,你叫什麽名字啊?”

“唐子揚。”

“不對啊,西郊就我一戶姓唐的。”

那小孩揪了一片葉子吹了一首小調,哀怨婉轉,聽的唐帆直犯困,他不滿道:“忘憂曲姐姐也教過我,不是這麽吹的。”

是該忘憂的。

你這小孩心事太多。

待唐帆醒來時,他又忘了剛剛發生了什麽,心裏只記掛著唐舞娘脖子上戴的那東西。

不過現在這樣已經很滿足了。

姐姐陪著他,阿娘陪著他,待一輩子也行。

“你不是要保護你的姐姐嗎?”

唐帆眼神迷離,對,他要保護姐姐,保護這裏的人,不能讓別人進來。

那聲音似笑似嘆息,蠱惑道:“小帆,那就把別人殺了,就能保護你的姐姐了。”

忽然有一個人撞到了這棵樹上,他穿著一身黑衣,抱著兩把刀,看上去很是狼狽,頭發散亂,臉上一處劃傷已經結痂了。

唐帆沒認出來這是村子裏的那個人。

“餵,你誰啊?”

周子揚擡頭,又看到了唐帆。

他手裏拿著一片樹葉,神情慵懶隨性,周子揚冷哼一聲,並不說話,唐帆怎麽可能不認識他。

“外面來的啞巴?”

唐帆一躍而下,直接走到了周子揚的身邊,打量了他兩眼,“好像在哪見過。”

周子揚一腳將人踹了出去,然後用刀刃貼著他的脖子,神色冷淡。

唐帆疼的倒吸一口冷氣,試圖用手將刀挪開,方才觸碰到就被割傷了手指,他惱怒道:“你他媽是不是有病,野蠻人就是野蠻。”

周子揚神情一動,眼神中狠厲褪去,他快速將刀收了起來,蹲在地上去看唐帆的傷口,滿臉歉意:“對不起,我以為你是假的,我方才碰到的都是你。”

“你我們現在去找劉大人他們。”

“滾!”

唐帆捂著肚子爬起來,眼中盛怒非常。

“你不認得我了?”

“從西郊滾出去,不然我殺了你。”

周子揚看著他走向一塊塊墓碑,看著他坐到了一塊墓碑前面,撐著下巴笑的乖巧。

唐帆似乎是在撒嬌,他靠在墓碑旁邊,討好道:“姐姐,我就是想吃你做的糕點嘛,好不好?”

過了一會,唐帆歡呼一聲,將墓碑摟得更緊了,歡喜道:“謝謝姐姐!”

周子揚頭皮發麻,那墓碑上刻著的是—— 唐舞娘的名字。



“今日又想問幻境了?”

白術嚴半仰著頭,將手裏的小青蛇繞在指間,舉的高高的,他看了眼身旁臉上冷漠的小孩,心中好笑。

他故意不往下說,逗他道:“殿下,你怎麽對這些感興趣了?”

小時候的趙無名很是陰翳冷硬,看向旁人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個死人,沒有半點感情波動,除了白術嚴和齊瑾沒有人敢靠近他。

一來嫌晦氣,而來是覺得滲人。

“跟幻術不一樣嗎?”

趙無名不回答白術嚴的問題。

“自然是不一樣的,幻術是大家看到的東西都是一樣的,而幻境則是個人執念。”

“大夢三千,把自己心裏的期許,遺憾,或是懼怕歡喜的事情走了一遭罷了,若他入了幻境,看到的東西自然只有他自己知道了,是很難走出來的。”

“為什麽?”

趙無名又問。

白術嚴瞅了他一眼,笑道:“殿下若叫我聲老師,我便告訴你。”

“老師。”

一拳打在軟棉花上,白術嚴沈默半晌:“你一個皇子怎麽這樣沒骨氣。”

“我小時候看書上說,前朝素搖公主失子悲哀,一時間得了心病,藥石無醫。駙馬甚是擔憂,便廣尋天下名醫為公主醫治,一南疆游士聽後便說他有辦法。他給這公主編制了一場幻境,那公主在幻境中和駙馬兒子過了一生,了卻了心願後便醒來了。”

“這是治病的?”

“當然不是,事情的真相是那公主不願醒來,一臉幸福的死在了幻境中。”

趙無名又問:“你們都會布幻境嗎,可以教我嗎?”

待學會了,他要為他那好父皇,編織一場最可怕的幻境。

白術嚴則滿臉的不讚同:“這玩意只有南疆那邊才有人會,邪門的很,一不小心便會遭到反噬的,至於你,資質太差,又不是我們苗疆的,學來做什麽。”

“破局的法子是什麽?”

“整天凈問些亂七八糟的,破局自然簡單,大不了刺激一下,捅他一刀,將他拽出來,但弄不好還是會死人的。”白術嚴伸了個攔腰,俯下身子對趙無名說:“反正我也沒幾日可活了,教給你也不算太無聊。”

白術嚴每日都致力於將趙無名帶壞,他笑的開懷,手指上盤繞的小青蛇也爬到了他的肩膀處,沖趙無名嘶嘶吐著舌頭。

“有趣,臨了臨了撿了一個便宜徒弟。”

“不對,應該是兩個,還有你那傻弟弟,我見過他。”

趙無名那時只想,他也不錯,臨死撿了個便宜師父和傻弟弟。

只是白術嚴到底比他先死了。

南疆雖有個南字,卻是在大祈最北邊的朗鄂山,這朗鄂雖有個山字,卻也並非是山,而是一片郁郁蔥蔥的雨林,蟲蛇遍布,附近荒無人煙,距離最近的村鎮也要走上幾天。

“巫岷,要記得不能作惡,會遭報應的。”

這人說的不是中原話,可奇怪的是趙無名居然能聽懂。

他的肩膀被人拍了拍,是一個臉上畫著藍色圖騰的老者,她手裏拿著一根權杖,穿著黑色的窄袖大領對襟短衫,脖子上戴著三四個項圈,看上去莊嚴肅穆。

老人滿意道:“你是這一輩中最有出息的,等回來後阿婭就該把南疆交給你了。”

南疆…巫岷是南疆人?難怪,難怪他不認識白術嚴,所以他這是入了巫岷的記憶?趙無名想把這裏記住,奈何他就像是和巫岷綁在了一起,只能隨著他動作。

“您放心吧,三年期滿,我定會歸來!”

少年意氣風發,很是自信的拍了拍胸脯,趙無名可以清楚的感受到他胸腔裏的興奮和激昂。

巫岷的頭發很短,不像中原男子那樣足夠紮起來,他留了一縷長頭發混著一條漂亮的紅繩編了一個辮子。

趙無名在鏡子下清楚的看到了巫岷的長相。

巫岷生的很顯小,圓臉杏眼,睫毛長翹,笑起來的時候露出一側的小虎牙,看上去很是討喜。

他走的那日全族人便都來送行了,巫岷背著一個小包裹,從懷裏掏出一個金色的鈴鐺搖了搖,高聲道:“你們就等我回來吧!”

“我把外面都瞧一瞧,定不會做壞事的!”

“少祭祀,人心險惡,但你莫要失了本心。”

趙無名能感受到巫岷內心的困惑,他從來沒有出去過,自然也以為老者的話是嚇唬人的罷了。

“我這樣厲害,定不會讓人欺負了去,別送了,我真的走了!”

只是這一走便再沒回來過。

巫岷守在劉湘玉的身旁,他猛地吐了一口血,臉色慘白,再看瓷器內的兩條蠱蟲已經不動了。

蘭花香氣四溢。

“呵,反噬?”

他拿出一把匕首,對著自己的手腕劃了下去,而後將那只蠱放進去,皮膚鼓起,蠱蟲順著脈絡往裏面爬,直到流不出一滴血。

那蠱蟲變得脹大,通體血紅,又從巫岷的傷口處爬了出來,重新回到瓷器內。

巫岷靠在那半羊半牛的怪物身上,隨意扯了一塊布包裹住自己的傷口,道:“劉大哥,你很傷心?”

巫岷操縱著他點了點頭,用腹語說道:“當然傷心了。”

“可你一個傀儡,一個活死人,有什麽好傷心的呢?”巫岷走過去,在他背後摸了摸,只見劉山五迅速到了下去,就像一個散架的木偶人。

“有趣,實在有趣。周子揚雖破了自己幻境卻又陷入了唐帆的執念,唐帆在自欺欺人,只是不願醒來。而齊璟居然入了我的記憶,不過沒關系,我便讓他看看又如何,還不是我說了算。”

“之前的齊璟恨不得殺了全世界的人。”

他的容貌一如十年前那般,修長的手指輕輕滑上劉湘玉的臉,看著她痛苦隱忍的表情,巫岷目光專註犀利,他勾嘴一笑便又露出了那顆小虎牙。

“你認出了我,小劉大人又是看到了什麽呢?”

在殺戮和虐待中長大的趙無名本應該是恨意最深切的人,可偏生是他無愛無恨,沒有一絲一毫的執念,反噬了巫岷的幻境。

而劉湘玉這般看著最是清醒通透的人,卻是最看不破的。

“我原以為,你是最沒有執念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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