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明天(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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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一)

後半夜,宮裏調配來的太醫也抵達了王府。

太醫們短暫商討過後,基本認同民間大夫的醫治方法,在得到秦影頷首同意後,操刀割開了林英之的手臂。

屋裏沒有秦影落腳的地方,除了大夫們,便只有一名侍女安排在床邊。

他站在屋外,透過窗戶的縫隙,緊緊盯著太醫們的手。

刀子割開了她的血肉,傷口森然見骨。

他轉過頭不忍看,明明在戰場上也見過類似的處理方式,可是落在她身上,他就是不敢看。

打仗殺敵也好,發動政變也好,不論做下何種決定,他都沒有覺得害怕,但見到那不再流血的傷口時,恐懼反而縈繞在心頭。

他害怕失去,他太怕了。

府內一共死了六十多人,每一具屍體,都蓋上了白布,擺在前院。

他的羨雲,晚間被關在籠中,反倒避過一劫。

這裏有些人,是從他剛剛封王便入府的,有些人是後來調派來的,但入了府,便都是他的人。

範越的屍體也擺在其中。

這個人,一開始不懷好意地接近,到現在為他擋箭而死,中間也不過幾年。

“我告訴過你,不要替我擋,你為什麽不聽呢?”

他用衣袖擦拭範越臉上的黑血,但是血跡已經幹涸,他擦不掉。

“我命裏有劫我不用你替我擋......”淚水掉落在範越臉上,劃開了一些黑血,“說話啊老範......”

“範越......你何必啊......範......”他哽咽著,說不出話,任憑滾滾淚珠滑落。

不管多麽下作,多麽骯臟的事,只要他吩咐下去,範越就會當做聖旨一般執行。

若惱了,他還會小心哄著自己,扮著醜角讓他高興。

多年的情義,他早就將範越當做手足和親人,現在範越不在,他還能信任誰?

護衛將府內人推走,給秦影留出空地,不讓他哭泣的模樣被更多人看見。

一夜未眠,他忽然間就長出了胡渣,滄桑、疲憊地入了宮。

“臣已經將丞相壓入了詔獄,陛下可隨時提審。”

禦書房內,他盯著地面,向元成姣匯報了府內情況。

“行刺的都是淩霄閣的死士,還有佑中的三名的分閣主。臣本想收服了淩霄閣所有的勢力,再獻給陛下,但他們的反抗比我想象的要激烈。也幸好,他們行刺的是臣,否則,臣擔心他們會對陛下不利。”

他說得極其疲憊。

“窮兇極惡之徒的反撲,是最難招架。朕聽聞,你府上死了不少人,這段時間好好在府上休息,給府裏的人安排後事,朝野之事,等你休養好了再處理不遲。朕給你送去的太醫,你可以留在府上,照看府中人。”

元成姣穿著暗黃常服,對他遇到刺殺一事,很是關切。

“臣,謝陛下隆恩。”

待熙王走後,應珣的身影從書架後的暗門裏走出。

“你要讓我去審丞相?”

他猜測元成姣讓他暗聽他們對話的用意。

果然她頷首,“個中細節你去了解清楚,回來告訴我。他們之間的事,我沒興趣花精力。”

“然後呢?”

“丞相至今未娶,老家也不剩幾人了,這樣的人,執念早就深入骨髓......”元成姣指腹摩挲在手邊杯口,擡眼看向應珣,“賜酒吧。”

賜的,當然是毒酒。

“知道了。這件事我傳出去了,你知道了吧?”

是將熙王收服淩霄閣之事,傳去了泰北。

“你有動作的時候,我便知道了。你繼續你暗探的職責,我不攔你。到了該攔的時候,你自會知道。”

應珣無可奈何但也正色,“知道。熙王自作主張收服淩霄閣,是用淩霄閣換那女人。”

“他這點心思,我怎麽會不知呢?既然他自己呈上來了,那我便笑納了。”

回到王府,秦影拖著沈重的步伐來到後院。

太醫就安排在了偏房,時刻守著林英之。

“王爺,姑娘已經上過藥了,但是沒醒過。”侍女匯報。

“好,你先出去吧。”

侍女離開了,獨留下他和林英之。

現在很安靜,也很和平,他們沒有冷言爭鋒,也沒有故意視而不見聽而不聞,她只是躺在那裏。

她微弱的呼吸聲就是一切。

他小心伸出手,觸碰她的臉,撫摸她的臉。

涼涼的。

他從未這樣,近距離靠近過,他也不敢,他鼓起勇氣過,可每次都被她抗拒,他想不明白。

為什麽曾經的擁抱她不抗拒,現在只是靠近都要被排斥。

“為什麽,對我這麽無情?”

“對我笑一笑好不好?”

“別離開我好不好?”

輕聲詢問,但得不到回答。

他大膽了一點,躺在了她身側,盯著她的羽睫,沒有動靜,便又靠近了一些。

這個時候,他竟然生怕她醒過來,發現他未經允許,偷偷靠近。

他好像一個竊賊,在竊取她的氣息讓自己安心。

“我沒有再派人追捕他們了,你別再生我的氣了,好不好?”

他偷偷握住了她的手,手指在她掌中無意義勾勒。

“你醒過來,罵我,打我,甚至要殺我,都沒關系,我認了,我本來就欠你的。”

他閉上了眼,聲音開始若有似無,“快一點醒來......慢一點醒來吧......”

她醒不過來。

在她聽見自己的血飛濺出去之後,她就陷入了昏迷。

她的意識在下沈,根本無法得知外界發生了什麽,也不知道她自己的身體如何了。

但是有一點,她似乎明白,她還沒死,但可能快了。

聽說人死前,會回憶自己的一生,她的意識在下墜的時候,看見了自己的記憶,也進入了自己的記憶。

記憶在向前追溯,從梁都,到荊遙,到琢翠原,到發洪水......

她看見了好多人,淮鴉,秦影,元成姣,李不言,玄童,應珣,甚至她還看見了滿姑。

原來身邊已經走過了那麽多人嗎......

她要回溯到什麽時候?

啊,她想起來了,上一次在靈山自己遭到力量的反噬時,也陷在了記憶中,原來那會她就接近死亡了嗎?

那一次是為了救秦影,可秦影的生死,真的那麽重要嗎?

柔軟,但也堅硬的草紮痛了身體,她睜開眼,看見秦影在逗小灰狼。

這會是她離開元成姣軍營的最後一晚,她像一個旁觀者,站在“自己”與秦影身後,回顧那一晚的記憶。

看她看來,那一天他們並沒有說什麽重要的事,唯一印象深刻的,恐怕就是那匹小狼。

也許是應了那句,旁觀者清,知道秦影對她的情愫之後,現在再看,短短的交談中,他總是有太多欲言又止。

她不禁想,那會他是要對她訴衷腸嗎?

若是早一些了解他的心思,他是不是就不會造成後來的傷害?

不知道,她不愛做這些假設,已經做出的事不會因為苦衷而收回傷害。

她站在記憶中他身旁,伸出手,撫摸他的頭頂。

他也一直在做很辛苦的事,她明白,但她不想也不願意回應他的渴求。

收了手,朝前走去。

秦影擡起頭,望向空曠的草原。

草變成了堅硬的石板,她坐在游魚的小院中,看著師徒倆說說鬧鬧,盡情吃肉喝酒。

油沾上了自己的衣袖,她看著李不言橫躺在自己腿上,被游魚逗得咯咯笑。

酒水灑在了地上,她在水面中看見了李不言的倒影,倒影中的她,滿臉血淚,雙手持劍。

水像是被蒸發了,化作白霧消散在空中,身下不再是秋千,而是柔軟的皮毛。

光亮茂密的銀白毛發包裹住了她的身軀,她放棄了一切思考,躺在皮毛之上,任由它帶著自己飛上萬裏高空。

高空之上是雲層,穿透雲層,從水中冒頭,她來到了那個雪夜。

這時候,她還是她,秦影還是秦影,聞清語還是聞清語,好像一切都沒變化,又好像一切都在變化。

朝她所知的那個明天前進,而她也只能看著這一切發生,無法阻止任何事。

站在水面之上,她低頭看自己的倒影。

倒影中的人,是她又不是她。

是“她”。

“她”沒有在看自己,而是仰天沈默著,嘆息著,卻又堅定著。

然後“她”躺到了石床上,閉上了眼。

一道金色的流光慢慢泛起,纏繞在“她”身上,劃破了每一寸肌膚,汲取著流淌出來的血液。

金色流光又遮蓋住了“她”的雙眼,片刻後,她的雙眼消失了。

忽然水面蕩起漣漪,她猝不及防掉了下去。

然後在另一道水面中站起。

甫一睜眼,她就便周圍的景象嚇到了。

是真切得被嚇到了。

周圍的水是紅的,水中,全是白色的眼球,那是人的眼睛。

擡起手來,手掌中還躺著一顆人眼。

“還是有些惡心的。”

自己的聲音在岸上響起,“她”站在水邊,一襲黑衣,淡然看著她。

她大概知道,自己似乎是又穿越了時間,和“她”面對面了。

“我看見,你也被挖了雙眼。”

“是啊,在那呢。”

“她”側開身,不遠處有張石床,床上躺了個人。

“她”又道:“眼睛被挖出來我才知道,我為什麽能看見你了。”

“為什麽?”

“天賦異變了,你越虛弱,我越有力量將你拉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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