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相逢不識(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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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逢不識(一)

今夜的月色仍然不明。

林英之打暈一個跟蹤她的青龍衛,將人放平,小半個時辰後,又一次進入浮光嶺。

驅馬來到那座很醜的山峰下,仰頭,月亮就在山峰後。

不知為何,她心裏有些緊張,也許就是別人說的,近鄉情更怯吧。

山峰頂部沒有站人的地方,她等在山洞裏,俯瞰著浮光嶺。

要是在這裏看日出,應該很不錯,日光照耀在群山山頂,好像蘸了蜂蜜,入目皆是綠色和金色,讓人感嘆造物奇景。

只是現在只能在晦暗的夜色中隱約看見群山山頭,像是渾濁的水面中冒出一群魚。

但,這裏的空氣不錯。

“我說,這些,不會是要用在我身上吧?”

懶散的聲音出現在身後。

她轉過身,淮鴉抱著雙臂斜靠在洞口,他身上還是那身絲質白衣,配上青藍色腰帶,看起來像個世家公子,不像刺客。

反觀林英之,一圈圈繩索和鐵鏈纏在腰上,顯然她是有備而來。

從身上解下,丟到地上揚起塵土,“你不是要給我看你的臉嗎。”

“你自己來摘啊。”

他就保持著斜靠的姿勢不動,等著林英之反應。

雙指作劍朝空氣中一劃,那面隱藏真容的鴉青色面具就這樣,像片枯葉,飄落到峰底。

“真是,我還得去底下撿,你不能再撈起來嗎?”淮鴉朝下面看。

果然,做了一天的心理準備,即使已經猜得七七八八了,真的看見他的臉,心裏還是有些難受,不想相信。

相逢不相識,好大的一個玩笑。

她偏過頭,閉上眼,給自己一些緩沖時間。

“我都給了你時間了,你還沒準備啊。”淮鴉朝她走來。

睜眼,“準備了,但是不太想接受。”她嘆了一息,直面淮鴉,“聞清語。”

“哎,你要是叫這個名字的話,我就不說話了。”

“要叫你淮鴉嗎?”

“當然。”

她沒話講了,她應該有很多話想問,但是噎在喉間,問不出。

長久的沈默在山洞口彌漫,淮鴉沒別的動作,只是時不時上下觀察她,探究外加陌生的目光在身上游走,她不知道淮鴉在看什麽。

“你不記得我,是嗎?”

“我應該記得你嗎?”

他撚起了林英之的頭發,這回她沒有拒絕。

“你瘦了好多,聲音也不一樣了,他們對你做了什麽?對你用刑了嗎?是誰?梅千行嗎?”

“不記得了啊,嗑了很多藥吧......不記得了。”

“梅千行已經撤退了,為什麽你要約我現在來?你想告訴我什麽嗎?”

“別激動啊,我來當然是為了任務。”

“什麽任務?”

他沒回答而是反問:“你是不是殺了冶初啊?昨天他們回去少了一個人。”

“是。”

他展眉,作出恍然大悟的樣子,“我就說,真是,他們還懷疑是我賣了他,沒天理,我賣他做什麽。”

他的語氣很輕快,好像他們認識很久了,在話家常。

和以前不一樣,說話的語氣、習慣、斷句,還有眼神,都不一樣。

她不知道聞清語經歷了什麽,看見他現在好像沒事人一樣,她只覺得喉間堵得難受。

想要完全扼殺一個人的意識,她不知道要花多久,但是她知道,一定很痛苦。

可是身為淮鴉,他現在很放松,好像一切都沒發生過。

心裏太堵了,堵的她不由得握緊了自己的手,“跟我走。”

“好啊。”他答得很痛快。

以為他要拒絕,或者,她也猜不到他要說什麽,但應該不是這麽痛快才對。

“那這些......”他指了下地上的鐵鏈,“就用不到我身上了?”

“你跟我走,就用不到你身上。”

“可以啊,但是你說反了。”他忽然湊近了,低笑道:“是你,跟我走。”

他忽然發力,反手抓住林英之手腕,扭過她整個手臂,將她翻了一圈,在身後按住她的脖頸,“跟我回北絨,這些,就用不到你身上了。”

她閉上眼,嘆息一聲,“是我吧,你的任務,是我。”

“是啊,你猜到了啊。主人想要你呢。”

默了片刻,自我脫臼了手臂,反手劈一掌被他躲過,俯身又是一記掃堂。

淮鴉後跳了一步,林英之起身正了手臂。

“你定下這個約定,我大概就猜到了。我問你,你的主人是誰?”

“想知道,那就跟我走啊。”他目含笑意,“你不是想知道那個人發生了什麽嗎?你不是一直在找他嗎?跟我回北絨不就好了?”

為什麽,淮鴉管聞清語叫,那個人?

“然後呢?成為所謂的烏鴉?”

“啊,不好嗎?我們可以成為很好的同伴呢。”

“可我們以前也是很好的同伴。”

淮鴉有些苦惱,“但是我沒有以前啊......那怎麽辦啊?任務一個都沒成功,我要是再不成功,回去要給主人丟臉了啊。對了,阿羅提死了嗎?”

“沒救回來。誰是你的主人?為什麽喊他主人?”

“要是他們都完成了任務,我沒完成,那就更丟臉了。你真的不能幫我嗎?”淮鴉自顧自說話,語氣懇切,好像真的在求她。

都是假象,她搖了搖頭。

“那就沒辦法了啊。”

他苦笑了一聲,朝她走來,同時從身後掏出一根黑色鐵棍。

那黑色鐵棍上,用銀雕刻了類似流羽的圖案,淮鴉轉動了鐵棍中部,只聽得一聲輕微的機關轉動,鐵棍一端竟然伸出了銀色尖槍。

整根棍子在向兩端延展,變長,變細,直到,變成了一桿銀黑長槍。

長槍斜在淮鴉身後,槍頭劃在地面,發出刺耳的聲響。

“要是我贏了,你跟我走,你贏了,我跟你走,怎麽樣?很劃算的。”

淮鴉已經打破了兩人的安全距離,正面逼近。

她拔出榴煙,扔了刀鞘,“好。”

話音剛落,長槍劃動空氣,叫囂著朝林英之襲去。

她沒有正面用刀刃相抗,而是左右反覆躲避,刀面橫著撥開鐵槍,借力打力。

被逼至山洞邊緣,她腰腹一緊,抓住長槍一端繞過自己,伏低滑過淮鴉身側,同時刀刃在他腰間劃過一刀,借力轉身,肩膀卻被長槍尾部一擊。

淮鴉沒有受傷,林英之也沒有受傷。

她剛剛用的是刀背,他也只是點在肩膀。

“好像不錯啊。”淮鴉笑了一聲。

笑意過後,長槍旋轉,銀色流光出現在淮鴉身側,此刻浮現的,是淩厲。

月色打在榴煙上,暗青的刀面反射出幽幽藍光。

“刀上塗東西了,你準備得好充足啊。”

銀黑長槍掄動,在空中劃過一圈直直下擊,重重打在地面吹散塵土。

林英之起身踩在長槍上,接著踩在槍身朝前撲,長刀橫劈,刀刃距離淮鴉不足三寸,卻被他後傾一分避開。

點在槍身,空翻而上,長槍又甩了過來,勢如破竹般壓彎了刀身。

林英之豎起刀面抵擋長槍,不想淮鴉開始以自己為中心,轉動長槍,她被推著轉了一大圈,眼看就要撞向巖壁。

調動內氣,重心調至下盤,她一個後仰前滑脫離長槍的桎梏。

槍頭擊碎了巖壁,砸出碎石。

身上傷口開裂,五臟六腑些許震動讓她有些反胃,但淮鴉不會給她喘息的時間。

她帶來的鐵鏈繩索就在淮鴉腳邊,或許,他們兩個實在沒必要再遮掩了。

她擡頭望了眼月亮,藏在薄雲之下月光微淡,總感覺那月亮好像在窺探。

“分心可不好啊。”

“沒有分心。你看,像不像有人在窺視。”她起身指了指外面。

淮鴉也望了過去,“像明月石。”他伸出手指,“這枚指環就是明月石做的。”

“戴那麽多指環,不硌手嗎?”

“好看啊。閃閃亮亮的。”

淮鴉轉過頭,鐵鏈被無形之力控制環繞著自己,他沒有吃驚也沒有懼怕,而是閃著興奮轉動長槍,“好有意思啊。”

“你知道自己和別人不一樣嗎?”

“知道啊,那又怎樣呢?”

她搖頭,“不怎麽樣,但是為了你自己好,不要向別人展示出來你的能力。”

“為什麽?”

“這力量不屬於這裏。”

“哦——”淮鴉誇張點頭,“但是我為什麽要聽你的?”

話音剛落長槍震動,他驚覺有力量在拉拽他的長槍,雖然雙手緊握但整個人還是被巨大的拉力向前拽,移向林英之。

這時,鐵鏈纏繞上淮鴉,在收緊的一瞬間,他將長槍脫手,跳出束縛,直接跳下山峰,鐵鏈也在身後跟隨。

而眼前暗綠色的大地逐漸靠近......

轟!

巨大的氣浪聲響徹大地,雜草、樹木、碎石皆被氣浪震飛。

淮鴉白衣飄飄,緩緩落地,他捋了下袖子,轉頭四處找自己的面具。

長槍唰一下斜插在自己身前,而鐵鏈聲已經出現在身側,仰頭就見林英之同樣落在巖石上。

這時鐵鏈也找上了他,收緊在脖子上讓他仰頭,細繩纏繞在身,逐漸收緊。

“這不太公平啊,你能用好多工具。”

“我不講公平。你輸了。”

“不一定啊。”

他微微下蹲,雙腿站定,林英之能明顯看見淮鴉周身的空氣在隱隱流動,他腳下的雜草在迅速幹枯死亡,透過這層氣,連他身後的巖石和樹都在變形。

長劍飛至他身前,只要刺中淮鴉,冰信子就能進入他體內,但榴煙卻停他面前,被他周身的氣體阻撓。

她看見淮鴉脖子上的鐵鏈在變形,那是硬生生被高溫熱化而變形。

淮鴉的手因用力而青筋凸起,指節發出輕微嗒聲,而後握緊。

她皺眉收刀,躲到巖石後,隨後便聽見外面一聲劇烈炸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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