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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馬(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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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馬(一)

天執起了筆,在朱紅色的墻瓦上潑了一層雪白。

梁都上方下起了雪。

霧羊神色匆匆,湊到梅千行耳邊,送來一則情報。

“公子,油坊被查封了。”

後者微微點頭,眼神示意他在外等候。

戲臺搭子上,衣料單薄的宮廷舞女們,紅著鼻尖凹著身姿,一人一把團扇掩面,等待點評。

“姑姑,今日便到此吧,本官還有事,先行一步。”

梅千行對著戲臺正下方一端莊嚴厲的宮女,微微點頭示意。

“恭送舞丞大人。”宮女福身行禮。

跨過宮門,霧羊跟了上來快速低聲道:“錯文司的手筆,抓到的時候他們在接頭,證據確鑿。”

“什麽時候的事?”

“前天早上。”

輕頓了一步,梅千行訝異,“前天的事,今天才知曉?”

霧羊正要再回,梅千行打斷道:“噤聲,回去再說。”

宮中人多眼雜,不宜談事。

回到自己的住所,換下官服,抽出腰間折扇,目光示意霧羊繼續剛才的回話。

“錯文司是半夜抓了人,又裝作無事經營了兩天,挖出來不少人。巫寸埋在梁都的情報網,算是被連根拔了。”

梅千行面上沒有驚訝之色,而是問:“西渠那邊有消息嗎?”

“還未。”霧羊低頭。

壓眉沈思,折扇在手指上轉動,霧羊感到面前的人一下子冰冷了起來。

“比我設想的快。”

“公子,我們正好可以渾水摸魚。”

“山客還沒有準備好。”梅千行緩緩搖頭。

此時霧羊突然擡起了頭,目光炯炯,“公子,您已經錯過許多機會了,此次西渠情報網被端,巫寸的人憤而報覆,合情合理。山客早就準備好了,是您沒有準備好,趙忍一事您已經下錯了一步,不能再錯失了。”

一道目光殺來,“你找死嗎?”

霧羊跪了下去,面無懼色,“公子,我知您心軟不忍心讓他們去死,但如今最好的辦法就是聚集所有青鬼,讓他們做山客的踏腳石,只有這樣才有可能刺殺成功。”

擰眉,一把抓住扇子,梅千行欲要反駁,卻被霧羊截了話。

“公子,您成立無面者的初衷,忘了嗎?”霧羊目光懇切,叫梅千行反駁的話一下子說不出口。

沈吟片刻,覆又轉起扇子。

“把你跟他們接觸的所有痕跡銷毀,見過你的都殺了,免得被錯文司刨出來,這群人裏我們沒有安插人手,不能掉以輕心。把鬼都撤走,飛書給千秋堂......”

還有後半句,霧羊豎起耳朵等著他發話。

好一會,他才吐露,“任務要提前了,叫山客給個計劃出來。”

“是。”

“我看見一只白色的大狗,好高......騰雲駕霧......它背上有只眼睛......不會下雨嗎......”

“好像有人在敲我的頭......”

“需要我幫你砍柴嗎?”

沒有狗,也沒有下雨,周圍也沒有人,他更沒有在砍柴,他只是在低頭幫她包起劃傷的手背。

林英之一上午在太陽底下,喃喃自語。

現在只有感受到疼痛,她才是鮮活的。

她轉著頭,對著想象中的聞清語說話,但是他壓根不在她目光所及的方向。

“別擔心,我只是......有點幻覺......我能分得清......我只是隨便說說,我得說點什麽,我是得說點什麽......”

“你在聽我說話嗎?”

把她的手又放在自己喉間,震動傳達過去。

“其實我聽不見自己的聲音。”她指了指耳朵,忽扯起一個笑,像是看見了什麽滑稽的畫面,“我只能感受到一些震動。”

又搖了搖頭,“能把貓抱給我嗎?”

“昨夜跑了。”手心寫下。

“又跑了啊。”她重重嘆息一聲,“其實,我曾經那只跑掉的小貓,死了。”

聞清語驚訝,林英之從來沒說過她那只不見了的貓,“小黃貓嗎?為什麽死了?”

“有人不喜歡我,把它摔死了。”

他啞然。

“知道是誰嗎?”

沒有回話,她的思緒已經不能集中了,上一刻在想這件事,下一刻不自覺也不自知地跳到另一件事上。

“有水......有水滴下來了。”她低頭撚著手指。

聞清語擡頭,頂上是高陽,屋檐上也沒有水滴落。

“我帶你去找大夫,你別亂跑,好嗎?”

哪知她搖頭,“別把我當瘋子,我告訴你了,我很清楚。”

他沒林英之當瘋子,只是很擔心。

她最近幾日的幻覺越發嚴重,不分白天黑夜,甚至夜晚根本無法入眠,他自己也沒法整夜守在她身邊,不知道她什麽時候又弄傷自己。

這樣的情況實在讓人難以放心。

“薛大夫,您可有找到什麽別的方子?”他一進屋便直接問。

薛大夫這段時日除了日常接診,便是翻閱書籍,鉆研林英之的病情,卻一無所獲,今日見到他們二人,越發覺得羞愧。

“老夫慚愧。”大夫搖頭,伸出手來把脈,卻驚訝於林英之露出來的手臂上,又纏著紗布。

“她的幻覺越來越嚴重了,每天都在想辦法弄傷自己,我沒辦法一刻不停地看著她。”他自己眼下也是烏青。

薛大夫一邊把脈,一邊觀察林英之的臉色,忽然察覺到她脖子旁有一些紅痕。

“這是......”大夫皺起了眉,“這是她自己弄的?”

無奈點頭,“今天早上我剛發現的。她這幾天的情緒不太穩定,有的時候前言不搭後語,但是人還是清醒的,與她對話也很正常。”

“我給你開些黑首片,用來刺激姑娘的心神,飯後含一片即可。”大夫一邊問一邊思索,“讓姑娘伸出舌頭我看看。”

在她手心寫下。

但林英之卻沒有反應,隨即忽然情緒失控,沒了耐心,撤了手起身。

“抱歉,大夫!”他一邊向薛大夫致歉一邊奪門而出。

林英之走得很快,步子也跨得很大,她記得路,像是逃離一樣離開醫館,根本不回應聞清語在後面拽她。

眼看就要撞上人,聞清語拉著人,將她拉到路旁外墻下。

他不清楚林英之怎麽了,是不是被幻覺影響到了,攤開她的手掌就要寫字。

但是林英之撤回了手,她忍著激動,“我不想看了,我覺得......”

“我很清楚,我沒有自暴自棄,我很清楚我在做什麽,只是,只是......”

“我沒法控制我的身體了,就像是,我的手,我的腿,它們都不是我的,它們根本不回應我,它們在離我而去......”

她的語調變了形,呼吸起伏極大像是喘不上氣,壓低的聲音輕顫的面部看得出來,她在努力克制激動。

怎麽辦,他要怎麽辦,他很想關心,很想寬慰,很想告訴她自己沒有覺得她是累贅,他希望她能好起來,但是要怎麽傳達過去。

傳達關心最簡單的辦法,他抱住了林英之,一只手輕輕順著她的背,安撫她焦躁的內心。

不斷輕拍背部,拍走焦慮,拍走不安。

陽光可以帶來溫暖,撫慰人心,但這點溫暖沒法融化三尺寒冰。

她的心已經被凍住了,意識也被凍住了,掉落到深不見底的黑洞中。

身體不斷下沈,有股力量從內部迸發,好像要撕裂身體。

睜開眼,完全的漆黑中,有一閃一閃的光芒,光芒在逐漸放大,放大,放大......她看見了星空,是星河璀璨的樣子。

伸出手,想要摸一摸星星,卻發現這一切看起來近在咫尺,實則萬分遙遠。

忽地,星空中,自己的周圍有什麽金色的光芒在流動,是比自己身上那種金光更加實際的流光,這金光像風,像霧,又像繩索,環繞在自己身側。

試著觸摸金光......

手在接觸到的一瞬間,充滿力氣,四肢都像是被澆灌了能量,心神清明。

金光驟然移動,拉著她往某個方向去,就像是特地等她伸手一般。

星空瞬間扭曲,耳邊出現了碎裂的聲音,身體好像也在扭曲。

金光的速度太快,帶得她也在飛速前進,眼睛都要睜不開......

然而上一刻是星空,下一刻白光驟顯,她來到了夢裏最初的那片戰場,她睜開眼前的第一個畫面,便是這片染紅了的河山。

她看見了。

一個人影背對著自己,她看不見正臉,但是她知道,這個人就是“她”。

“她”仿佛感到了什麽,回頭,看見了和自己一樣的臉。

“她”伸出了手,自己也伸出了手,兩只跨越時間的手即將相握......下一瞬自己立馬被金光帶起,以無法抗拒的力量拉向半空。

“她”楞在原地,旋即向自己跑來,仍然伸著手,“不要再用自己的力量了......以異世之力強行改變他人生死,造成的影響都會反噬到你身上。”

“聽到了嗎?這是異世的法則,不要去試探底線!”

“會回不來的!”

“記住!”

“她”向天空喊,卻等不到回應,只能靜靜看著自己離去。

她也想回應,但是自己仿佛被扼住了喉嚨,說不出話。

轉頭,明月像一只碩大的眼睛註視著自己。

心口突然好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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