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盲獸(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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盲獸(二)

失重感突然襲來,身體猛然下降。

猛吸一口氣,林英之突然驚醒。

她翻身掉下了石板,突然開始嘔吐,但胃裏沒什麽能吐的。

空嘔了一會,她發現聞清語不在,不然他肯定會遞水過來。

也就是說,她現在是一個人。

是一個人嗎,她現在是清醒的嗎,還是仍然在夢裏?

莫名有種被世界拋棄的感覺。

倏地,一種天地崩裂的感覺從頭頂傳來,一道無形的尖錐在試圖撬開她的頭。

真是,雪上加霜......

雨下了一天一夜,山路很是泥濘,現在出行,所有的蹤跡都是一清二楚的。

聞清語踩著石塊,想在林中找些果子,卻空手而歸。

回到洞口,聽見裏面有嗚咽聲,洞口的掩物有破開的痕跡。

心底慌了一瞬,跑進去,只見火堆四散,他們的物品全都散落在地,林英之蜷縮在地,雙眼緊閉,咬著自己的手背,不住地拿頭錘地。

他湊近了才看見她鼻中有血。

“沒事的,沒事的,別咬自己......”他知道林英之又發作了,他們每次發作都會被自己的力量攻擊,除了難受以外,還有一種被自己打敗的沮喪感。

將林英之扶起,試圖拉出她的手但她卻推開自己,蜷著身體以拳砸地。

現在情形讓他很無措,林英之聽不見他,也看不見他,這只會放大她心中的不信任感。

但是看著她一個人抑制痛苦,他又很不忍。

定了定神,他跪在林英之身旁,扶起她的頭放在自己腿上,一手抓著她的手腕一手從後環住她的頭,不讓她砸地。

附身用身體按住她緊繃的肩膀,“沒事,沒事,過了這陣就好了,沒事......”他的手在林英之發上輕拍,像是哄著孩子入睡般輕柔。

就這樣不知僵持了多久,漸漸地,她的身體開始放松,微弱的聲音響起,“......誰......”

把她的手放到自己的喉嚨上,將震動傳達過去,“是我,好多了嗎?我剛剛出去找點吃的,但是什麽都沒找到。”

發絲黏在臉上,她雙眼無神,每次發作都像死過一回般。

手上傳來震動,這是聞清語,不知道他在說什麽。

“可以走了嗎?”

“雨剛停不久,看起來還要下,馬蹄印很容易被人發現,而且你還沒......”

沈默了一會,他攤開林英之的手,在手上寫,“恢覆好,就走。”

似乎是松了口氣,她掙紮起身,盤起腿調息。

三天後,兩人換了一身著裝,林英之帶著兜帽坐在馬上,隨馬晃動,聞清語在底下牽著馬,入了城鎮。

在一家醫館門前止步,他拉了下林英之的衣袖,在她手掌上寫了“醫館”二字。

把她的手搭在自己手臂上,引著她跨過臺階門檻。

醫館內有幾個年輕藥童在抓藥,藥的苦味從後堂傳出,還有幾個看病問診的人走動。

“藥味。”在手掌上寫下。

搖搖頭,“沒聞到。”

此時著白色布衣,兩鬢留著白色長須的大夫從裏間緩步而出,對著身邊人叮囑藥量。

聞清語等了一會,等到這位大夫交代完,得閑了才上前。

“大夫,舍妹有疾,請大夫一看。”

長須大夫看著聞清語身後別刀,一看就是什麽江湖中人,便沒好氣道:“哼,你們這些人背點刀劍就以為自己是什麽大俠,一點三腳貓功夫就知道打架,那些個沒腦子的孩子也有樣學樣,成天就知道在外鬼混,不像話!”

無緣無故被罵了一頓,叫聞清語摸不著頭腦。

他疑惑,“大夫,在下應當不認識您吧?”

那大夫胡子一吹,袖子一甩,瞪了他一眼,語氣不好,“進來罷!”

這大夫給他一股恨鐵不成鋼的模樣。

這時小藥童過來悄聲對他說:“公子請見諒,薛大夫的公子天天和他那些江湖友人廝混,不念書也不學醫,離家大半年才回來,所以薛大夫看見......”小藥童指了指他身後的刀,“看見這個,就不高興。”

“原來如此。”

謝過小藥童,他領著林英之到裏堂。

薛大夫雖然看不慣江湖中人,但還是有著大夫的操守,拿出手帕準備把脈。

“姑娘把帽子摘了,讓老夫看看。”

聞清語上前摘了兜帽。

片刻後,老大夫指著聞清語的鼻子痛罵。

“你們這些年輕人,在外面打打殺殺,罪都讓自己家人受!”老大夫拍著桌子,怒聲引來了外間的藥童,他拉起林英之的手,“這些傷是怎麽回事?這姑娘身上的毒又是怎麽回事?你這小夥子是不是在外面惹了誰被人報覆了!不像話,真是不像話!”

薛大夫又將聞清語罵了一頓。

林英之的手被人提起,一晃一晃的,感覺不像在看大夫。

“你們這些年輕人......呃呀,老夫的手哦!”他的老胳膊被林英之反手一扭。

聞清語趕忙上前松開了她的手。

薛大夫揉著手,面色不善,重重咳了一聲。

“大夫,舍妹中毒,看不見外物,我替她向您道歉。”聞清語拱手。

薛大夫又咳了一聲,起身關門,將藥味和外堂的聲音隔在門外,嘆息了一聲,坐到二人對面,沈默不語。

“大夫?”

薛大夫搖了搖頭,“小夥子,老夫行醫這麽多年,你妹妹身上的毒,老夫從未見過。”

這話讓聞清語有些結巴,“大夫,這,什麽叫沒見過?能治嗎?”

薛大夫皺眉,遲疑道:“此毒不像是毒,倒像是蠱蟲,蠱蟲活在體內,生出的汁液進入經脈血液之中,將五感隔絕在外,只有殺死蠱蟲,你妹妹才能覆明。”

“我聽說毒物周圍一般都會長解毒之物,大夫可知這是什麽蠱,生在哪裏?”

薛大夫搖搖頭,“老夫才疏學淺,蠱物天南地北都有,越是極端的環境生養出的蠱物最毒。老夫不知姑娘中的是什麽蠱蟲,沒法對癥下藥啊。”

看著聞清語逐漸難看的臉色,薛大夫轉而又言,“但是老夫可以試試。”

“多久能見起色?這蠱蟲在她體內不會有害嗎?”

“多久能好轉老夫沒法向你保證。”薛大夫凝了眼色,“蠱蟲入體,不是害人性命,便是控人心神,姑娘的精神會不會被影響,老夫說不準,但是老夫曾經治過一人與姑娘的情形略有相似。那人從馬上墜落傷了後腦,從此身體癱瘓,口不能言目不能視,沒幾年也聽不見家人的聲音了,失去聽力後,沒幾個月便郁郁而終。”

“失去五感後,人最易生幻覺,做出些傷害自己的事,小夥子最好是寸步不離,以免出事。”

聞清語點頭記下大夫囑咐。

“還有啊,小姑娘身上怎麽會有這麽多傷呢?”

“這......被仇家追殺。”

薛大夫這回沒有罵他,而是語重心長道:“小夥子也別怪老夫多嘴,老夫也是為了你們好,年輕人不要學著別人出去闖蕩什麽江湖,闖不出什麽名堂來不說,還弄得一身傷。你看好好的孩子,成了這幅模樣,你父親母親不擔心嗎?”

“大夫教訓得是。”

“你這死孩子!又出去和你那些狐朋狗友喝酒了?”

“沒!沒啊!”燒紅的臉頰出賣了薛忘憂,他已不再是書生打扮,而是尋常公子家的模樣。

薛母瞪了他一眼,折著手上的藥材,“今年過年你再敢不回家,你就別回來了,喝死在外面去!你爹跟我肯定不管你!”

薛忘憂抓了抓後腦,“不會了,我保證不出去......”

“給你煮了醒酒湯,自己去廚房喝。等你爹回來,看他怎麽收拾你。”薛母仍然沒好氣。

“噢。”心想著又得被父親教訓了,醒完酒便和母親一起折藥曬藥,希望父親回來看他勤快不會說他。

這活一幹便是幹到日落,手上已經無事可做時父親才回來。

進門看見他只是匆匆掃過一眼,覆又低頭愁思。

“爹,你最近怎麽總是一副愁容?城北王氏他母親又犯病了?還是上次那個錢公子?還是......”他上前關心父親表現自己。

薛大夫擺了擺手,"都不是,是個姑娘。她兄長在外頭得罪了人,叫人追殺報覆,落得一身傷和毒。"

他看著兒子,話鋒一轉,“連他自己都是一身傷,更別說姑娘家了。你知道外頭有什麽好的嗎?和你喝酒那些人,哪些是好人,哪些是窮兇極惡之人,你又分得清嗎?”

“我跟你娘行醫這麽多年,不怕那些上門報覆的,就怕你識人不清,仗著這點子破功夫出去,和人打架惹是生非。”

“爹啊,您怎麽就說到我了啊!我又不是你的病人。”他這個爹行醫久了,越發喜歡說教了,是個病人都要說上兩句。

“你年紀輕輕的,不愛念書,也不去醫館裏學醫,那你幹什麽?你總得有一技傍身吧?你學什麽不好,學別人出去闖江湖,一走就是大半年,還染上酒癮,你說說你能有什麽出息?”薛大夫恨鐵不成鋼。

“我下次肯定......”

“少下次下次的,你老子我不吃你這一套。”薛大夫擺了擺衣袖,掏出一張藥方給薛忘憂,“明天去店裏抓十副,晚上給郊外那位聞公子送去。”

“爹你呢?”

“溫故而知新,我去琢磨琢磨古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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