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白璧無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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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白璧無瑕
達哈王之亂順利平定，西域雅什城再回雅什王手中，其餘叛亂的兵眾已經在召回的路上。
只是邊境線太長，西域兵馬已有滲透越過天鳳闕一線的，雅什王庫圖帕爾勢單力薄，但是卻將多道手書交付北境軍，並即刻停止了對大河、寧朔二城的騷擾。
戰亂初平，景王謝翊一家終於和百姓一道啟程回到寧朔。
這些百姓大多來自附近城鎮，受戰火牽連遷到大河暫避，現下有的想要重返故鄉，已失家園的打算自寧朔入大盛境，重頭再來。
百姓們多是牛車或步行，謝翊因為史潤盈的身孕也刻意放慢趕路的速度，金虎衛和銀龍衛一路護送。
謝曜掀開車簾看著一個背著小包裹，坐在牛車上的小姑娘。那小姑娘和他差不多大，一雙眼睛滾圓，似乎有些西域血統，眼眸在光下有淺淺的藍色。
小姑娘嘴裏哼著歌，清脆又悠揚，極為動聽。
牛車邊上就是她家裏的羊群，簇擁著，歡快地向前去。
“父親，北境還會再打仗嗎？”
謝翊順著謝曜的視線向外看，定格，審視這來之不易的太平，許久後，緩緩：“應當不會了，父親也希望不會再起戰事。”
沒有戰事，孩子們就能平安長大。
百姓不再顛簸逃竄，開墾更多的耕地，牛羊成群。
謝曜想起李不虞回城時的情景，“勝利”和“凱旋”從前是書上的字，是夫子口中的史書從前，是大人的期盼，而那日展現在他眼前的是山呼海嘯，是身穿鎧甲的士兵發紅的眼眶，緊握的拳，是馬兒的嘶鳴和百姓們的歡呼。
是他胸腔裏不受控制的跳動。
謝曜篤定道：“我們有北境軍在，有將星！”
謝翊摸摸他的腦袋：“是，曜兒說得對。”
西域平定後，李信將軍務交接給祁川後也終於點頭，同意撤往寧朔暫作修養。商道的防衛加固，還有圖木舒、沙雅、庫葉三座城池的歸屬問題都需要商議，西域內亂初平，雅什王尚未長成，正是力弱之時，趁此機會斷絕隱患，北境便能太平上至少十年。
李不虞得知消息的時候正同烏恩碰面商討契爾格的事，來人是北境軍校尉，帥帳的親兵，說話間還有些防備烏恩。
烏恩滿臉坦蕩，倒是弄得李不虞有些哭笑不得。
李不虞道：“這事還需商議，庫葉已經挖空了，沒什麽大用。沙雅和圖木舒離雅什城都近，尤其是圖木舒，可作為大河與雅什城之間的隔斷，適合鎮守。”
烏恩認同，又道：“哲沁王庭足夠大，比起沙雅我還是更看好紮哈爾湖。”
這意思便是告訴李不虞，也告訴北境軍，北夏更願意朝背面草原擴張，不覬覦東面。
李不虞應了一聲，讓校尉回去傳信，自己繼續跟烏恩一道研究契爾格。逼他們進入查哈山一帶腹地之後反倒有些棘手，那邊山高嶺連，再往深處更有常年封凍的山脈。契爾格和昭日格不同，沒有那麽大的本事也就沒有那麽多的破綻，倒是像早年的沙匪和草原流匪一般，滑不留手。
烏恩：“契爾格手上大概還握著所謂的‘王室血脈’，不除掉北夏草原不得安生。”
李不虞：“算起來是你北夏的家務事······”
話中戲謔被烏恩一個眼刀打斷，李不虞抱臂玩笑：“當然，你現下也算是咱們大盛的駙馬，既是姻親，自然責無旁貸。”
終於有了閑暇，李不虞細細地將這些時日的事寫下來寄給謝端。這次用小匣子裝信，裏面附帶一支小笛子，一支木發簪，都是是拿北境特有的楊樹枝做的，還有幾個草編的蝴蝶和蜻蜓，給謝時和謝晚玩的。那日在大河城外分別，也給了謝曜幾個。
“若一切順利，向來仲秋後便可回京。”
“思切切，少憂多餐飯。”
驛馬絕塵而去，李不虞想著京都的風光，東宮中想必芙蕖早謝，演舞臺周圍的空地上或許已擺上新的貢菊，書房外的桂花不日就會盛開。謝端喜歡小廚房的桂花糕，就著茶能一氣吃兩塊，他們去歲常倚在窗邊同看，還曬了桂花幹泡茶。
寧朔城外十五裏，謝翊的隊伍已經走了一日，兩城之間快馬來回只需幾個時辰，但是因帶著大批百姓，走得緩慢，晚上又不宜趕路，一行人出發次日正午時分才能到寧朔城。
謝曜在謝翊懷中悠悠轉醒，起來便問何時能到。
謝翊說再過一個時辰，謝曜臉上被壓出印子，坐直身子後靠向母親的肩又很快坐正：“娘，你還難受嗎？”
因為趕路，史潤盈有些頭暈。
隨行的醫士讓她盡量躺臥，又在早上給她施針，現下好了些，將謝曜半抱在懷裏，謝曜擔心擠到她，史潤盈只是摸了摸他的腦袋：“娘沒事。”
眼瞧著到午間，隊伍停下來生活做飯，現在距離寧朔城只剩下十裏地的距離。
都護院在五裏地外的第一瞭望塔等候。
謝翊命兩名金虎衛前去探路報信，親自挽了袖子幫著侍衛生火搭鍋，謝曜在不遠處的羊群中玩耍，和那個小姑娘一起摘路邊的花編花環，武婢們陪著史潤盈在幾步開外的地方坐著。
早秋的日頭已經不再毒辣，曬得人渾身暖洋洋的。
炊煙裊裊間，人們說著話，說著來日往何處定居，做些什麽營生戶口，聊著家長裏短，暢想寧朔城內的風光，大盛的廣闊疆土。
突然，馬蹄陣陣！
金虎衛最先警戒，小首領即刻抽刀出鞘，金虎衛圍住謝翊，銀龍衛圍住史潤盈和謝曜。羊群受驚大叫起來，剛支起來的湯鍋不甚打翻，湯水澆在燒得通紅的柴火上，“滋啦”作響。
小首領年紀不大，做事卻很老練，矮身觀察地上的石子震動。
規律，強勁，沈悶。
是戰馬，卻不是北境軍的戰馬。
首領心中大駭，嚴辭下令：“保護殿下，保護百姓！”
響箭出鞘，咻——
咻——咻咻——
這是北境軍的響箭信號，意為求援。
最近的寧朔守軍距離這裏有五裏地，寧朔城守軍的騎兵不比北境軍的騎兵，到這裏最快也要半刻鐘。出迎的騎兵至多一個營，皆是輕甲或禮甲，若是加上反應和出兵的時間，或許是一刻鐘。
地上的石子震動越發頻繁猛烈，首領握緊刀身，拼力尋找著周圍掩體和山坡。
一無所獲。
無援無退，只能死守。
金虎衛和銀龍衛在這裏的總共兩百人，首領將謝翊一家和百姓圍在中間，羊群和牛車都已經顧不上，謝曜正好牽著那個小姑娘，小姑娘被突如其來的變故嚇得哭喊起來。
謝曜像個小大人一樣抱著她，輕聲哄她：“不怕，不怕，沒事的，沒事······”
幾息之後，來犯的隊伍露出形貌，正是北夏叛將契爾格。
在場的人都不認識他，但是舊天鷹軍的旗幟在北境待過的人都認識。契爾格竟不惜以身犯險，在大盛和北夏正在大肆搜尋他的時候深入到距寧朔城這麽近的距離，但是他的目標很好猜，破釜沈舟，攪混水。
而所有人中分量最重的就是景王謝翊。
在馬蹄聲近如擂鼓的時候，箭矢已經從契爾格那邊飛來，盾牌倉皇豎立，但遠遠不夠。
金虎衛和銀龍衛擅近戰，於街巷宮城之中作戰堪稱從無敗績，但是他們現在面對的是老辣的天鷹軍。箭矢的射程遠超出他們的想象，盾牌下護住的人幸免於難，但是盾牌之外，暴露的百姓更多。
手無寸鐵的人們在平坦的開闊地避無可避，痛呼聲此起彼伏，恐懼很快籠罩他們。
馬蹄重重踏上外圍的盾牌，北夏的馬蹄大身重，全力一踏之下，那名舉著盾牌的銀龍衛斷了雙手，重擊在胸，口中吐出大口鮮血。
收了箭矢，馬刀隨之而至。
史潤盈被武婢護在身後，她的懷中抱著謝曜，謝曜的懷中抱著那個小姑娘。三名銀龍衛圍攏在武婢身邊，同時不斷地拔高聲調安撫企圖四散逃跑的百姓。
在一片慌亂的生死掙紮中，史潤盈已覺小腹墜痛，看向謝翊抽刀在手的背影硬生生咬唇忍下。
謝翊雙手握刀，刀尖對外，目光堅定地看向為首的契爾格，高聲道：“敢問閣下可是契爾格？”
契爾格的刀上沾血，馬蹄邊正是那名銀龍衛的屍身，居高臨下地看著遍地的屍體和屍體中的謝翊：“大盛的皇子倒是有些氣度，可惜，今日我要速戰速決，沒工夫跟你耗。”
謝翊急聲：“你無非是想抓住我跟大盛談判，何必傷及無辜！”
“無辜？”契爾格不屑，“大盛屠殺我的將士，害死我們大將軍，這個時候跟我談無辜？”
謝翊不想激怒他，直接刀橫脖頸。
史潤盈心中一驚，小腹越發絞痛，想說話卻怕壞事，只能更緊地抱住兒子。謝曜也急得險些喊出聲來，被史潤盈一把捂住，只能看著自己的父親和敵人對陣。
契爾格似乎有些顧忌，擡了手。
謝翊：“還請放過這些百姓，否則，將軍能得到的只有一具屍身。”
喪家之犬，容易狗急跳墻，卻也有軟肋和顧慮。
契爾格沒有太多的時間，因為一旦寧朔守軍趕到，他自身難保。說罷，他似乎改了主意，命人上前將謝翊綁了，金虎衛和銀龍衛還想抗爭，卻被謝翊下令守衛百姓。
“護送百姓們回寧朔去，這是命令。”
說罷，他回眸深深地看了一眼史潤盈和謝曜，輕輕勾了勾嘴角，什麽都沒有說，走向契爾格。契爾格命人綁了他的手，謝翊卻不肯。
契爾格看著他脖頸上的血痕：“大盛的景王這是不信我？”
謝翊堅定：“戰場之上，不能輕信。”
拿著繩子的小兵一時進退兩難，契爾格見謝翊上了他們的馬，命人拿了他的馬韁，又派人跟在他身邊便算罷了。
離開前，契爾格身邊的人特意用北夏話問他其餘人如何處置。
契爾格目露兇光，低聲交代：“不留活口。”
弓弦繃緊，箭矢驟雨一般再次發射，向著人群筆直而去。
“不——”
在謝翊來不及反應的時候，又一批百姓和衛兵倒下，金虎衛和銀龍衛奮力圍攏聚集，向史潤盈和謝曜靠攏。盾牌的縫隙被衛兵們的身軀填補起來，緊密圍合的人群只剩下數十人，金虎衛和銀龍衛分作兩批，一批守衛，一批進攻。
“殿下！”
“殿下快逃！”
契爾格從開始就沒有打算放過他們。
謝翊反應過來，但很快被身邊的幾名士兵圍住，他手上的長刀被打落在地。契爾格將善後的工作丟下，想要劫著謝翊先跑，卻不想金虎衛很快糾纏上來，簡單粗暴，只盯著他們的馬腿砍。禁軍刀兵鋒利，近戰了得，契爾格一時來不及脫身。
謝翊找準機會，盯準契爾格。
兩支袖箭先後飛出，筆直射中，一支射中掌控他韁繩的士兵，一支釘在契爾格的胳膊上。金虎衛殺出一條血路，將謝翊重新接回。
遠處，寧朔守軍趕到！
生機！
“咻——”
“咻咻——”
新一輪的箭雨卻在此刻開始，契爾格眼謝翊逃脫，再無耐心，直接下令放箭。這次的箭矢比前兩輪的箭矢更加硬，帶有倒刺，金虎衛和銀龍衛折損大半，眼下盾牌已無法護住所有人。
首領已傷了手腳，完全暴露在射程之中。
但他依舊毅然決然地下令：“護住殿下，護住百姓！”
箭矢再發，謝翊身邊的三個金虎衛逐一倒下，百姓的哀嚎痛呼聲不絕於耳，謝翊踩踏在血水和屍體中，勉力朝著史潤盈和謝曜跑去。
契爾格單手架起弩箭，正沖著史潤盈和謝曜，護在他們身前的銀龍衛已經被射穿，武婢也死了一個，另一個被銀龍衛的屍身壓得歪在一邊，那個空當中正露出史潤盈的和她懷中的謝曜。
“不······不——”
史潤盈眼見著弩箭射來，用最後的力氣背過身去，護著兒子。
幾息之後，她只覺得耳畔溫熱噴濺，驚懼中回眸，謝翊口吐鮮血，護在他們身前。
“別怕，我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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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不住，劇情早就設定好了，我不是故意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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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邊境線太長，西域兵馬已有滲透越過天鳳闕一線的，雅什王庫圖帕爾勢單力薄，但是卻將多道手書交付北境軍，並即刻停止了對大河、寧朔二城的騷擾。
戰亂初平，景王謝翊一家終於和百姓一道啟程回到寧朔。
這些百姓大多來自附近城鎮，受戰火牽連遷到大河暫避，現下有的想要重返故鄉，已失家園的打算自寧朔入大盛境，重頭再來。
百姓們多是牛車或步行，謝翊因為史潤盈的身孕也刻意放慢趕路的速度，金虎衛和銀龍衛一路護送。
謝曜掀開車簾看著一個背著小包裹，坐在牛車上的小姑娘。那小姑娘和他差不多大，一雙眼睛滾圓，似乎有些西域血統，眼眸在光下有淺淺的藍色。
小姑娘嘴裏哼著歌，清脆又悠揚，極為動聽。
牛車邊上就是她家裏的羊群，簇擁著，歡快地向前去。
“父親，北境還會再打仗嗎？”
謝翊順著謝曜的視線向外看，定格，審視這來之不易的太平，許久後，緩緩：“應當不會了，父親也希望不會再起戰事。”
沒有戰事，孩子們就能平安長大。
百姓不再顛簸逃竄，開墾更多的耕地，牛羊成群。
謝曜想起李不虞回城時的情景，“勝利”和“凱旋”從前是書上的字，是夫子口中的史書從前，是大人的期盼，而那日展現在他眼前的是山呼海嘯，是身穿鎧甲的士兵發紅的眼眶，緊握的拳，是馬兒的嘶鳴和百姓們的歡呼。
是他胸腔裏不受控制的跳動。
謝曜篤定道：“我們有北境軍在，有將星！”
謝翊摸摸他的腦袋：“是，曜兒說得對。”
西域平定後，李信將軍務交接給祁川後也終於點頭，同意撤往寧朔暫作修養。商道的防衛加固，還有圖木舒、沙雅、庫葉三座城池的歸屬問題都需要商議，西域內亂初平，雅什王尚未長成，正是力弱之時，趁此機會斷絕隱患，北境便能太平上至少十年。
李不虞得知消息的時候正同烏恩碰面商討契爾格的事，來人是北境軍校尉，帥帳的親兵，說話間還有些防備烏恩。
烏恩滿臉坦蕩，倒是弄得李不虞有些哭笑不得。
李不虞道：“這事還需商議，庫葉已經挖空了，沒什麽大用。沙雅和圖木舒離雅什城都近，尤其是圖木舒，可作為大河與雅什城之間的隔斷，適合鎮守。”
烏恩認同，又道：“哲沁王庭足夠大，比起沙雅我還是更看好紮哈爾湖。”
這意思便是告訴李不虞，也告訴北境軍，北夏更願意朝背面草原擴張，不覬覦東面。
李不虞應了一聲，讓校尉回去傳信，自己繼續跟烏恩一道研究契爾格。逼他們進入查哈山一帶腹地之後反倒有些棘手，那邊山高嶺連，再往深處更有常年封凍的山脈。契爾格和昭日格不同，沒有那麽大的本事也就沒有那麽多的破綻，倒是像早年的沙匪和草原流匪一般，滑不留手。
烏恩：“契爾格手上大概還握著所謂的‘王室血脈’，不除掉北夏草原不得安生。”
李不虞：“算起來是你北夏的家務事······”
話中戲謔被烏恩一個眼刀打斷，李不虞抱臂玩笑：“當然，你現下也算是咱們大盛的駙馬，既是姻親，自然責無旁貸。”
終於有了閑暇，李不虞細細地將這些時日的事寫下來寄給謝端。這次用小匣子裝信，裏面附帶一支小笛子，一支木發簪，都是是拿北境特有的楊樹枝做的，還有幾個草編的蝴蝶和蜻蜓，給謝時和謝晚玩的。那日在大河城外分別，也給了謝曜幾個。
“若一切順利，向來仲秋後便可回京。”
“思切切，少憂多餐飯。”
驛馬絕塵而去，李不虞想著京都的風光，東宮中想必芙蕖早謝，演舞臺周圍的空地上或許已擺上新的貢菊，書房外的桂花不日就會盛開。謝端喜歡小廚房的桂花糕，就著茶能一氣吃兩塊，他們去歲常倚在窗邊同看，還曬了桂花幹泡茶。
寧朔城外十五裏，謝翊的隊伍已經走了一日，兩城之間快馬來回只需幾個時辰，但是因帶著大批百姓，走得緩慢，晚上又不宜趕路，一行人出發次日正午時分才能到寧朔城。
謝曜在謝翊懷中悠悠轉醒，起來便問何時能到。
謝翊說再過一個時辰，謝曜臉上被壓出印子，坐直身子後靠向母親的肩又很快坐正：“娘，你還難受嗎？”
因為趕路，史潤盈有些頭暈。
隨行的醫士讓她盡量躺臥，又在早上給她施針，現下好了些，將謝曜半抱在懷裏，謝曜擔心擠到她，史潤盈只是摸了摸他的腦袋：“娘沒事。”
眼瞧著到午間，隊伍停下來生活做飯，現在距離寧朔城只剩下十裏地的距離。
都護院在五裏地外的第一瞭望塔等候。
謝翊命兩名金虎衛前去探路報信，親自挽了袖子幫著侍衛生火搭鍋，謝曜在不遠處的羊群中玩耍，和那個小姑娘一起摘路邊的花編花環，武婢們陪著史潤盈在幾步開外的地方坐著。
早秋的日頭已經不再毒辣，曬得人渾身暖洋洋的。
炊煙裊裊間，人們說著話，說著來日往何處定居，做些什麽營生戶口，聊著家長裏短，暢想寧朔城內的風光，大盛的廣闊疆土。
突然，馬蹄陣陣！
金虎衛最先警戒，小首領即刻抽刀出鞘，金虎衛圍住謝翊，銀龍衛圍住史潤盈和謝曜。羊群受驚大叫起來，剛支起來的湯鍋不甚打翻，湯水澆在燒得通紅的柴火上，“滋啦”作響。
小首領年紀不大，做事卻很老練，矮身觀察地上的石子震動。
規律，強勁，沈悶。
是戰馬，卻不是北境軍的戰馬。
首領心中大駭，嚴辭下令：“保護殿下，保護百姓！”
響箭出鞘，咻——
咻——咻咻——
這是北境軍的響箭信號，意為求援。
最近的寧朔守軍距離這裏有五裏地，寧朔城守軍的騎兵不比北境軍的騎兵，到這裏最快也要半刻鐘。出迎的騎兵至多一個營，皆是輕甲或禮甲，若是加上反應和出兵的時間，或許是一刻鐘。
地上的石子震動越發頻繁猛烈，首領握緊刀身，拼力尋找著周圍掩體和山坡。
一無所獲。
無援無退，只能死守。
金虎衛和銀龍衛在這裏的總共兩百人，首領將謝翊一家和百姓圍在中間，羊群和牛車都已經顧不上，謝曜正好牽著那個小姑娘，小姑娘被突如其來的變故嚇得哭喊起來。
謝曜像個小大人一樣抱著她，輕聲哄她：“不怕，不怕，沒事的，沒事······”
幾息之後，來犯的隊伍露出形貌，正是北夏叛將契爾格。
在場的人都不認識他，但是舊天鷹軍的旗幟在北境待過的人都認識。契爾格竟不惜以身犯險，在大盛和北夏正在大肆搜尋他的時候深入到距寧朔城這麽近的距離，但是他的目標很好猜，破釜沈舟，攪混水。
而所有人中分量最重的就是景王謝翊。
在馬蹄聲近如擂鼓的時候，箭矢已經從契爾格那邊飛來，盾牌倉皇豎立，但遠遠不夠。
金虎衛和銀龍衛擅近戰，於街巷宮城之中作戰堪稱從無敗績，但是他們現在面對的是老辣的天鷹軍。箭矢的射程遠超出他們的想象，盾牌下護住的人幸免於難，但是盾牌之外，暴露的百姓更多。
手無寸鐵的人們在平坦的開闊地避無可避，痛呼聲此起彼伏，恐懼很快籠罩他們。
馬蹄重重踏上外圍的盾牌，北夏的馬蹄大身重，全力一踏之下，那名舉著盾牌的銀龍衛斷了雙手，重擊在胸，口中吐出大口鮮血。
收了箭矢，馬刀隨之而至。
史潤盈被武婢護在身後，她的懷中抱著謝曜，謝曜的懷中抱著那個小姑娘。三名銀龍衛圍攏在武婢身邊，同時不斷地拔高聲調安撫企圖四散逃跑的百姓。
在一片慌亂的生死掙紮中，史潤盈已覺小腹墜痛，看向謝翊抽刀在手的背影硬生生咬唇忍下。
謝翊雙手握刀，刀尖對外，目光堅定地看向為首的契爾格，高聲道：“敢問閣下可是契爾格？”
契爾格的刀上沾血，馬蹄邊正是那名銀龍衛的屍身，居高臨下地看著遍地的屍體和屍體中的謝翊：“大盛的皇子倒是有些氣度，可惜，今日我要速戰速決，沒工夫跟你耗。”
謝翊急聲：“你無非是想抓住我跟大盛談判，何必傷及無辜！”
“無辜？”契爾格不屑，“大盛屠殺我的將士，害死我們大將軍，這個時候跟我談無辜？”
謝翊不想激怒他，直接刀橫脖頸。
史潤盈心中一驚，小腹越發絞痛，想說話卻怕壞事，只能更緊地抱住兒子。謝曜也急得險些喊出聲來，被史潤盈一把捂住，只能看著自己的父親和敵人對陣。
契爾格似乎有些顧忌，擡了手。
謝翊：“還請放過這些百姓，否則，將軍能得到的只有一具屍身。”
喪家之犬，容易狗急跳墻，卻也有軟肋和顧慮。
契爾格沒有太多的時間，因為一旦寧朔守軍趕到，他自身難保。說罷，他似乎改了主意，命人上前將謝翊綁了，金虎衛和銀龍衛還想抗爭，卻被謝翊下令守衛百姓。
“護送百姓們回寧朔去，這是命令。”
說罷，他回眸深深地看了一眼史潤盈和謝曜，輕輕勾了勾嘴角，什麽都沒有說，走向契爾格。契爾格命人綁了他的手，謝翊卻不肯。
契爾格看著他脖頸上的血痕：“大盛的景王這是不信我？”
謝翊堅定：“戰場之上，不能輕信。”
拿著繩子的小兵一時進退兩難，契爾格見謝翊上了他們的馬，命人拿了他的馬韁，又派人跟在他身邊便算罷了。
離開前，契爾格身邊的人特意用北夏話問他其餘人如何處置。
契爾格目露兇光，低聲交代：“不留活口。”
弓弦繃緊，箭矢驟雨一般再次發射，向著人群筆直而去。
“不——”
在謝翊來不及反應的時候，又一批百姓和衛兵倒下，金虎衛和銀龍衛奮力圍攏聚集，向史潤盈和謝曜靠攏。盾牌的縫隙被衛兵們的身軀填補起來，緊密圍合的人群只剩下數十人，金虎衛和銀龍衛分作兩批，一批守衛，一批進攻。
“殿下！”
“殿下快逃！”
契爾格從開始就沒有打算放過他們。
謝翊反應過來，但很快被身邊的幾名士兵圍住，他手上的長刀被打落在地。契爾格將善後的工作丟下，想要劫著謝翊先跑，卻不想金虎衛很快糾纏上來，簡單粗暴，只盯著他們的馬腿砍。禁軍刀兵鋒利，近戰了得，契爾格一時來不及脫身。
謝翊找準機會，盯準契爾格。
兩支袖箭先後飛出，筆直射中，一支射中掌控他韁繩的士兵，一支釘在契爾格的胳膊上。金虎衛殺出一條血路，將謝翊重新接回。
遠處，寧朔守軍趕到！
生機！
“咻——”
“咻咻——”
新一輪的箭雨卻在此刻開始，契爾格眼謝翊逃脫，再無耐心，直接下令放箭。這次的箭矢比前兩輪的箭矢更加硬，帶有倒刺，金虎衛和銀龍衛折損大半，眼下盾牌已無法護住所有人。
首領已傷了手腳，完全暴露在射程之中。
但他依舊毅然決然地下令：“護住殿下，護住百姓！”
箭矢再發，謝翊身邊的三個金虎衛逐一倒下，百姓的哀嚎痛呼聲不絕於耳，謝翊踩踏在血水和屍體中，勉力朝著史潤盈和謝曜跑去。
契爾格單手架起弩箭，正沖著史潤盈和謝曜，護在他們身前的銀龍衛已經被射穿，武婢也死了一個，另一個被銀龍衛的屍身壓得歪在一邊，那個空當中正露出史潤盈的和她懷中的謝曜。
“不······不——”
史潤盈眼見著弩箭射來，用最後的力氣背過身去，護著兒子。
幾息之後，她只覺得耳畔溫熱噴濺，驚懼中回眸，謝翊口吐鮮血，護在他們身前。
“別怕，我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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