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何懼一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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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何懼一戰
烏恩陷入兩面夾擊。
哲沁王庭的兵馬並未全線出擊，一部分留守王庭，一部分沿途設防備，阻擊昭日格大部隊。而昭日格卻不曾在查哈山留有後手，即便是那位傳說中的“王儲”都被昭日格帶在身邊，隨營而走。論兵馬數量，烏恩眼下的人馬與赫爾巴哈、契爾格的加起來基本持平。
但戰不在卒更在將，昭日格手下將領眾多，且配合默契。
烏恩身邊雖有格日樂，但終究年輕缺少歷練。
哲裏木中段暫時陷入僵持。
下游，昭日格的兵馬已經深入。
巡查騎兵踏過泥濘的低窪地，濺起過人高的泥水，帶回消息。
李信已在哲沁王庭營地。騎兵帶著消息回來時，他正用烏恩主帳裏放著的千裏鏡觀察前方路況，因前些時日的雨，草原上不少低窪的地方都還有積水，火炮車需繞行。烏恩在主帳裏留下一份手繪的小輿圖，上面標記的路線都避開了草原上的低窪地。
巡查騎兵到營中。
呈上消息：“大帥，昭日格兵馬距哲沁不足一百裏。”
李信放下千裏鏡，看向騎兵身上的泥點：“沿途的阻擊呢？”
騎兵未語，神情明顯有些為難。
“不必避諱，直接說。”這地方是哲沁，是烏恩的營地，阻擊不利在表面上看是烏恩布置失當，但李信心中清楚，烏恩的布置並不是沖著阻擊成功去的。
是為消耗。
騎兵這才實話實說。
烏恩在草原上的阻擊少說有七八處，且疏密有秩，遠疏近密，且王庭前的三十裏地只設置了一個瞭望臺和一處阻擊點。現下，已有過半阻擊點失效，其中兩處還是被昭日格繞過去的。
李信卻只是淡淡道：“無礙。”
昭日格不比從前健壯，這些阻擊不但在消耗他的兵馬，更在消耗他的神思。
李信派出三支騎兵小隊去配合阻擊，隨後整裝上馬，親自帶著一對兵馬前往二十裏外的阻擊點。那裏，火炮車已經抵達，是李信為昭日格選的決戰地。
那片草原叫蒙得烏力，湊巧，正是他們年輕時在北夏第一次交鋒的地方。
多年過去，果然是宿命。
北夏語中“蒙得烏力”是吉祥之地的意思，哲裏木河水的盡頭，查哈山的延伸，從前的北夏領地邊緣就在蒙得烏力。當時的哲沁湖是北夏與大盛的緩沖地，商隊和牧民在哲沁湖交易，卻因為寧朔城這個人為屏障而不能向南一分。
北夏的老王曾派遣得力幹將昭日格出征，意圖擴大蒙得烏力草原，吞下哲沁湖，以寧朔和大河作為新的緩沖地。
就差一點，一點點，雄圖霸業就能實現。
可惜，在那之前，北夏王位更替，昭日格也在打下寧朔和大河之後成為喪家之犬。
烏恩選這裏，或許也有誅心的意思。
馬上的李信一邊奔跑一邊輕笑，心道：“年輕人的算計直白從不青澀，北境這片土地上成長的人從來都懂得算計也不缺胸襟。”
他兒子是，烏恩也是。
蒙得烏力。
黑甲黑馬的昭日格在知道烏恩那邊的狀況之後露出滿意的笑容，他手下曾有十個義子，號稱十大將。如今，歲月變遷，人才雕零，他也只剩下赫爾巴哈和契爾格兩個義子。
能拖住烏恩，他就沒有後顧之憂，可以痛快一戰。
看著遠方逐漸平緩的地勢，昭日格再次擡手停下隊伍，命人前去查探。
雖然他心裏清楚蒙得烏力的草原過於平坦遼闊，絕不是一個打伏擊的好地方，但是烏恩的招數已經和從前有了很大變化。昭日格也曾教過她一些，但是她現在已經不再是那個十四五的小姑娘，聰慧而狡詐，堅韌而果敢，已經是狡猾的對手。
一路行來，昭日格都不曾放松警惕。
“酒。”
他趁著查探的時候問護衛要酒，護衛一時不敢給，昭日格在服用的藥丸裏雪山藥材為主，藥性極寒與酒性相沖，喝酒有害無益。
昭日格卻笑：“我這樣的人還怕什麽。”
說罷，他結果護衛的酒囊，仰頭喝了兩三口，暢快，誇獎：“好酒！”
巡查無恙，繼續向前。
正午時分，草原上的露珠盡數被日頭烤幹，蒙得烏力草原上滿眼綠色，昭日格的前頭部隊在正前方開道。突然間，風吹草底，開道的兵士來不及驚呼，面前茂盛的草甸便被掀開，十幾個黑影躥出，齊刷刷地撲向他們。
“埋伏！”
“有埋——”
話未盡，脖頸一涼，隨即便是如註的鮮血噴湧而出。
開道的兵將被齊齊抹了脖子，昭日格身後的弓箭手即刻搭弓拉箭，卻不想拿十幾個黑影將地上的草皮往背上已扣便反身撤退。
風吹不止，草浪翻湧，箭矢雖然也暴雨一般射出，卻命中極低。
那些人正是李信手下北六營的好手，六營擅潛藏偽裝，是打埋伏的好手。他們此番提前設伏，將草皮捆在鐵盾之上，一擊中的便即刻撤退，跑出弓箭射程後便即刻用提前藏好的馬匹脫身。
昭日格見箭無用，揮手便要調動火炮。
可風止之後，草原一片寂靜，昭日格知道他們已經成功脫身。
身邊的護衛耐不住性子，催促道：“將軍，還是應當即刻調派火炮車。”
這裏地勢平緩，並無高地山包，連一個合適的觀測點也沒有，這樣的伏擊只能打一波。李信不是傻子，若此刻昭日格大舉使用火炮，只是浪費而已。
“打得不是攻城戰，火炮優勢不大。”昭日格很冷靜。
昭日格命騎兵開道，馬刀換長矛，緩步排查。
護衛擔憂：“但這樣前行的速度也會慢下來。”
“無妨，幾十裏的路，即便是走，也能走到哲沁。排查三百米之後上車陣，用車陣開道。”
昭日格知道護衛是擔心他的身體，他強行用藥激發體力，撐不了十天半個月，這一戰，他本想以快取勝，但是烏恩和李信都在設計拖慢。
車陣是西域那邊傳來的，本是火炮車的一種，在作戰中卻因速度堪匹戰馬而被老西域王看重。可惜，老王手底下沒有精兵強將，做不到緊密協作，這車陣的威力竟然一直沒有發揮出來。達哈王想要讓昭日格幫他訓練車陣戰隊，可惜，達哈王手底下也沒有好隊伍，最終卻被昭日格將戰車的工藝和車陣收入囊中。
哲沁之外十裏地，李信擡頭看看太陽，算著時辰將近，派出第二支隊伍。
又下令裝備起來。
北三營中的新的一支騎兵隊伍被李不虞訓練成重甲騎兵，總共有一千五百多人，黑色重甲裝備全身，連帶馬匹都被包裹起來，與兵書傳聞中的鐵浮屠一般。這支隊伍從李不虞在京都時便開始訓練，又被一路從京都帶到北境，就是為了在草原這樣的平緩地帶決勝。
李信帶領著一千五百鐵浮屠，直直向前：“走！打他個措手不及——”
“是！”
第一批伏擊騎兵在半路上與李信率領的鐵浮屠遇上，為首的小隊長很快扭身跟上李信的戰馬，等待下一步指示，李信稍緩，快速叮囑。
“騎兵自兩翼急速包圍，註意敵軍動向。”
“一旦交火，騎兵和戰車便從兩翼橫插，攪亂他們的陣法。”
“後面的大軍時刻警惕敵人動向，昭日格一動便即刻大軍壓上，以鐵浮屠為界，隨時動作。”
“步兵不可擅動，步兵調動一切聽從祁川將軍指令。”
那名小隊長一一重覆核對，韁繩一拉，調轉方向，火速朝著相反的方向狂奔而去。
半個多時辰後，艷陽高照的蒙得烏力，昭日格和李信這一對宿敵幾乎同時窺見彼此蹤跡。
戰車調轉方向的同時，鐵浮屠背上的新弩齊齊發射，破日弩竟比昭日格的火彈更快更勢不可擋，一弩便能射穿戰車兩寸半的車板。弩箭勁道極大，鐵浮屠身披黑甲正好緩沖，一人做架，一人做擋，兩兩配合，彼此交替，搭配默契。
“臥倒！”
昭日格看見戰車上的兵士直接被射穿，釘在戰車上，血順著弩箭直直現下，大睜雙眼，不可置信地看著自己的胸膛。
“放箭！”
鐵浮屠們彼此裝填弩箭，後面裝運著弩箭的戰車逐漸顯露出來，上面的草毯被掀開，露出滿滿的弩箭，竟早不知何時便藏在附近的草甸中。
銀甲和黑甲遙遙相對，第一回合的交手還是昭日格敗。
破日弩射出三輪，昭日格知道再不動作就是任人宰割。他直接放棄最前面的戰車，兵士們也很快利用戰車當做天然壁壘，後面的火藥車跟上，火彈飛出，帶著獵獵風聲落在李信的隊伍中。
火彈落地，草原上很快濃煙滾滾，火光沖天。幾個鐵浮屠不知從哪裏拿出幾張巨大的火浣布，蓋住載有弩箭的戰車後，所有鐵浮屠毫不猶豫地撤退。撤出火彈射程後，便移數十米，裝有小火彈的箭矢疾風驟雨一般鋪蓋下來，回敬昭日格。
後方號角聲響起，昭日格的隊伍一樣開始用盾牌遮擋，隊形也開始調整。
昭日格瞇著眼睛看向那些裝著火彈的箭矢，冷笑一聲，下令火車前行，繼續裝填火彈。
庫葉城的積蓄早已被他掏空，達哈王原本想要占五成，卻不想昭日格棋高一著，早在圖木舒之戰之前便先下手為強，卷走八成火藥制成火彈和炸藥。
他料想大盛北境的火彈只是仿制，威力遠不如他的，所以此刻將火車盡數壓上，企圖炸開一條道來。
戰馬嘶鳴，草泥飛濺，爆炸帶來的熱氣和火彈碎片刮得面頰生疼，輕甲抵抗不住，鐵浮屠又需顧及戰馬安慰。
數十駕火車來到陣前，一字排開，生生化作一道不可逾越的屏障。
火彈上烈火滾滾，黑煙陣陣，從天而降，瞬間點燃一片草原，爆裂聲震得大地也隨之一顫。火光沖天而起，旌旗獵獵，將士們的吶喊聲與痛呼聲交疊，李信不得不一退再退。
祁川帶著鐵浮屠回來，蹙眉不展：“大帥，這樣下去不是辦法。”
李信眸色沈凝，仰頭看了看天空，天上不知何時飄來一些散碎的雲塊，和濃煙一起遮擋住日光。午後時分，蒙得烏力卻顯得昏暗起來，像是墮入地獄，慘烈非常。
李信難得決斷緩緩，祁川聽著將士們的拼殺聲不由得心痛催促：“大帥！”
“不能撤。”
“火車威力極大，我們——”
“昭日格全心押寶在火車上，後方防禦必然松懈。”李信仔細分辨了時辰，篤定道，“已經快一個時辰了，合圍將成，現在撤便是前功盡棄。”
祁川咬咬牙，試探道：“那我們沖一波。”
李信猶疑片刻，隔著滾滾濃煙看著火車裝填的空檔，最終點了頭。
火彈裝填是需要時間的，昭日格現在急於求成，似乎也沒有分批分量，火彈裝填到發射大約有十幾息的時間。這個距離堪堪夠騎兵跑出射程範圍，只是逼近之後還有箭矢，輕甲是擋不住的，只有鐵浮屠可以。
這一去，生還的可能很小。
李信拉住想要親自帶隊的祁川：“還不到你上的時候，三十個鐵浮屠去足夠，帶上破日弩，伺機毀掉火車，也可以射殺將領。”
祁川先是一楞，隨即鎮定下來，鄭重道：“我去指派。”
李信：“好。”
鐵浮屠趁亂突圍，在十息左右便逼近昭日格的火車，已到射程，但為首的小隊長依舊不停，又往前七八米以確保無虞。
破日弩再出。
風聲伴隨著鐵浮屠們的吶喊。
弩箭上新裝填了火彈，落在昭日格陣營之中，多數聚集在火車周圍，有的直接穿透火車。
轟隆——
轟隆隆——
巨響震動天地，一片混沌。
黑煙濃光中，血肉橫飛，爆炸聲不絕於耳。
火車上的火藥和火彈一並被引燃開來，昭日格下令射箭和調轉火車方向的時候破日弩已經射出，幾乎是轉瞬之間的事情，昭日格的火車已經被烈焰和爆炸包圍。前頭陣型徹底松動，草原上的風都滿是焦糊，星點燃燒的草屑和血腥氣彌散開來。
三十鐵浮屠只剩下盔甲和殘肢，盡數葬於蒙得烏力。
慘烈帶來死寂，誰也叫不出一聲好。
先緩過勁兒來的自然是李信，再次逼近，破日弩出手。火車被毀掉大半，昭日格的前頭布置失去效力，鐵浮屠一擁而上，將尚未起身的天鷹軍徹底打散。
正是時，昭日格隊伍的後方有隼騰空而起，雪白的羽翼旗幟一般飛揚，嘯叫聲劃破長空和濃煙，宣告著李信包圍圈的形成。
隨之而起的是烏恩的鷹和隼，她斬了赫爾巴哈，擺脫了契爾格，與李信的騎兵順利接頭，在昭日格後方已經形成合圍之勢。她的鷹和隼爪上都帶著鮮血，是酣暢廝殺的勝利者，現在盤旋著，緊緊地跟著昭日格，在混亂的戰場上為李信和烏恩指明方向。
祁川順勢帶隊縱切，昭日格的隊伍被一分為二。
昭日格的馬在爆炸中受了驚嚇，通體烏黑的戰馬在眾人的簇擁下後撤，但頭上的鷹和隼卻怎麽也甩不掉。
“射殺！”昭日格下令。
身邊的人即可遵命照辦，但是鷹隼很通人性，在看見他們拿出弓箭的時候便飛得更高，正好在他們的射程之外。
不知怎麽，昭日格想起查哈山腳的圓臺，圓臺上被他殺死的兩個祭司，還有啄食祭司的鷹和隼。
他離哲沁很近了，王儲在身邊，他只要攻下哲沁，昭日格的名字會再次屬於草原，響徹北夏所有的草原。
可是，他的人生好像總是就差那麽一點。
那麽一點點。
遠遠的，他突然瞥見一抹銀白色的身影。
是李信，他的宿敵。
“停下！”
昭日格突然發話，周圍的人即刻止住，眼中的恐懼和催促卻不言而喻。
看著這些年輕的新的面孔，昭日格再次感受到自己已經年老，屬於他的天鷹軍終究是葬送在時代裏。
昭日格長刀出鞘，笑出聲來：“你們怕他，我不怕，天鷹軍是草原的驕傲，絕不臣服大盛人。”
“李信！敢來一戰！”
奇異的，周圍的人在昭日格的高聲中紛紛散開，李信和他帶領的一隊騎兵趕到，騎兵隊長低聲對李信匯報合圍的情況，意思是李信不必拖延時間，昭日格也已經逃脫不了。
李信卻抽出刀來：“一生之敵，能有堂堂正正的一戰是一種幸事，何懼一戰。”
昭日格仰天大笑：“好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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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仗場景好難寫，這一本真的是挑戰自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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哲沁王庭的兵馬並未全線出擊，一部分留守王庭，一部分沿途設防備，阻擊昭日格大部隊。而昭日格卻不曾在查哈山留有後手，即便是那位傳說中的“王儲”都被昭日格帶在身邊，隨營而走。論兵馬數量，烏恩眼下的人馬與赫爾巴哈、契爾格的加起來基本持平。
但戰不在卒更在將，昭日格手下將領眾多，且配合默契。
烏恩身邊雖有格日樂，但終究年輕缺少歷練。
哲裏木中段暫時陷入僵持。
下游，昭日格的兵馬已經深入。
巡查騎兵踏過泥濘的低窪地，濺起過人高的泥水，帶回消息。
李信已在哲沁王庭營地。騎兵帶著消息回來時，他正用烏恩主帳裏放著的千裏鏡觀察前方路況，因前些時日的雨，草原上不少低窪的地方都還有積水，火炮車需繞行。烏恩在主帳裏留下一份手繪的小輿圖，上面標記的路線都避開了草原上的低窪地。
巡查騎兵到營中。
呈上消息：“大帥，昭日格兵馬距哲沁不足一百裏。”
李信放下千裏鏡，看向騎兵身上的泥點：“沿途的阻擊呢？”
騎兵未語，神情明顯有些為難。
“不必避諱，直接說。”這地方是哲沁，是烏恩的營地，阻擊不利在表面上看是烏恩布置失當，但李信心中清楚，烏恩的布置並不是沖著阻擊成功去的。
是為消耗。
騎兵這才實話實說。
烏恩在草原上的阻擊少說有七八處，且疏密有秩，遠疏近密，且王庭前的三十裏地只設置了一個瞭望臺和一處阻擊點。現下，已有過半阻擊點失效，其中兩處還是被昭日格繞過去的。
李信卻只是淡淡道：“無礙。”
昭日格不比從前健壯，這些阻擊不但在消耗他的兵馬，更在消耗他的神思。
李信派出三支騎兵小隊去配合阻擊，隨後整裝上馬，親自帶著一對兵馬前往二十裏外的阻擊點。那裏，火炮車已經抵達，是李信為昭日格選的決戰地。
那片草原叫蒙得烏力，湊巧，正是他們年輕時在北夏第一次交鋒的地方。
多年過去，果然是宿命。
北夏語中“蒙得烏力”是吉祥之地的意思，哲裏木河水的盡頭，查哈山的延伸，從前的北夏領地邊緣就在蒙得烏力。當時的哲沁湖是北夏與大盛的緩沖地，商隊和牧民在哲沁湖交易，卻因為寧朔城這個人為屏障而不能向南一分。
北夏的老王曾派遣得力幹將昭日格出征，意圖擴大蒙得烏力草原，吞下哲沁湖，以寧朔和大河作為新的緩沖地。
就差一點，一點點，雄圖霸業就能實現。
可惜，在那之前，北夏王位更替，昭日格也在打下寧朔和大河之後成為喪家之犬。
烏恩選這裏，或許也有誅心的意思。
馬上的李信一邊奔跑一邊輕笑，心道：“年輕人的算計直白從不青澀，北境這片土地上成長的人從來都懂得算計也不缺胸襟。”
他兒子是，烏恩也是。
蒙得烏力。
黑甲黑馬的昭日格在知道烏恩那邊的狀況之後露出滿意的笑容，他手下曾有十個義子，號稱十大將。如今，歲月變遷，人才雕零，他也只剩下赫爾巴哈和契爾格兩個義子。
能拖住烏恩，他就沒有後顧之憂，可以痛快一戰。
看著遠方逐漸平緩的地勢，昭日格再次擡手停下隊伍，命人前去查探。
雖然他心裏清楚蒙得烏力的草原過於平坦遼闊，絕不是一個打伏擊的好地方，但是烏恩的招數已經和從前有了很大變化。昭日格也曾教過她一些，但是她現在已經不再是那個十四五的小姑娘，聰慧而狡詐，堅韌而果敢，已經是狡猾的對手。
一路行來，昭日格都不曾放松警惕。
“酒。”
他趁著查探的時候問護衛要酒，護衛一時不敢給，昭日格在服用的藥丸裏雪山藥材為主，藥性極寒與酒性相沖，喝酒有害無益。
昭日格卻笑：“我這樣的人還怕什麽。”
說罷，他結果護衛的酒囊，仰頭喝了兩三口，暢快，誇獎：“好酒！”
巡查無恙，繼續向前。
正午時分，草原上的露珠盡數被日頭烤幹，蒙得烏力草原上滿眼綠色，昭日格的前頭部隊在正前方開道。突然間，風吹草底，開道的兵士來不及驚呼，面前茂盛的草甸便被掀開，十幾個黑影躥出，齊刷刷地撲向他們。
“埋伏！”
“有埋——”
話未盡，脖頸一涼，隨即便是如註的鮮血噴湧而出。
開道的兵將被齊齊抹了脖子，昭日格身後的弓箭手即刻搭弓拉箭，卻不想拿十幾個黑影將地上的草皮往背上已扣便反身撤退。
風吹不止，草浪翻湧，箭矢雖然也暴雨一般射出，卻命中極低。
那些人正是李信手下北六營的好手，六營擅潛藏偽裝，是打埋伏的好手。他們此番提前設伏，將草皮捆在鐵盾之上，一擊中的便即刻撤退，跑出弓箭射程後便即刻用提前藏好的馬匹脫身。
昭日格見箭無用，揮手便要調動火炮。
可風止之後，草原一片寂靜，昭日格知道他們已經成功脫身。
身邊的護衛耐不住性子，催促道：“將軍，還是應當即刻調派火炮車。”
這裏地勢平緩，並無高地山包，連一個合適的觀測點也沒有，這樣的伏擊只能打一波。李信不是傻子，若此刻昭日格大舉使用火炮，只是浪費而已。
“打得不是攻城戰，火炮優勢不大。”昭日格很冷靜。
昭日格命騎兵開道，馬刀換長矛，緩步排查。
護衛擔憂：“但這樣前行的速度也會慢下來。”
“無妨，幾十裏的路，即便是走，也能走到哲沁。排查三百米之後上車陣，用車陣開道。”
昭日格知道護衛是擔心他的身體，他強行用藥激發體力，撐不了十天半個月，這一戰，他本想以快取勝，但是烏恩和李信都在設計拖慢。
車陣是西域那邊傳來的，本是火炮車的一種，在作戰中卻因速度堪匹戰馬而被老西域王看重。可惜，老王手底下沒有精兵強將，做不到緊密協作，這車陣的威力竟然一直沒有發揮出來。達哈王想要讓昭日格幫他訓練車陣戰隊，可惜，達哈王手底下也沒有好隊伍，最終卻被昭日格將戰車的工藝和車陣收入囊中。
哲沁之外十裏地，李信擡頭看看太陽，算著時辰將近，派出第二支隊伍。
又下令裝備起來。
北三營中的新的一支騎兵隊伍被李不虞訓練成重甲騎兵，總共有一千五百多人，黑色重甲裝備全身，連帶馬匹都被包裹起來，與兵書傳聞中的鐵浮屠一般。這支隊伍從李不虞在京都時便開始訓練，又被一路從京都帶到北境，就是為了在草原這樣的平緩地帶決勝。
李信帶領著一千五百鐵浮屠，直直向前：“走！打他個措手不及——”
“是！”
第一批伏擊騎兵在半路上與李信率領的鐵浮屠遇上，為首的小隊長很快扭身跟上李信的戰馬，等待下一步指示，李信稍緩，快速叮囑。
“騎兵自兩翼急速包圍，註意敵軍動向。”
“一旦交火，騎兵和戰車便從兩翼橫插，攪亂他們的陣法。”
“後面的大軍時刻警惕敵人動向，昭日格一動便即刻大軍壓上，以鐵浮屠為界，隨時動作。”
“步兵不可擅動，步兵調動一切聽從祁川將軍指令。”
那名小隊長一一重覆核對，韁繩一拉，調轉方向，火速朝著相反的方向狂奔而去。
半個多時辰後，艷陽高照的蒙得烏力，昭日格和李信這一對宿敵幾乎同時窺見彼此蹤跡。
戰車調轉方向的同時，鐵浮屠背上的新弩齊齊發射，破日弩竟比昭日格的火彈更快更勢不可擋，一弩便能射穿戰車兩寸半的車板。弩箭勁道極大，鐵浮屠身披黑甲正好緩沖，一人做架，一人做擋，兩兩配合，彼此交替，搭配默契。
“臥倒！”
昭日格看見戰車上的兵士直接被射穿，釘在戰車上，血順著弩箭直直現下，大睜雙眼，不可置信地看著自己的胸膛。
“放箭！”
鐵浮屠們彼此裝填弩箭，後面裝運著弩箭的戰車逐漸顯露出來，上面的草毯被掀開，露出滿滿的弩箭，竟早不知何時便藏在附近的草甸中。
銀甲和黑甲遙遙相對，第一回合的交手還是昭日格敗。
破日弩射出三輪，昭日格知道再不動作就是任人宰割。他直接放棄最前面的戰車，兵士們也很快利用戰車當做天然壁壘，後面的火藥車跟上，火彈飛出，帶著獵獵風聲落在李信的隊伍中。
火彈落地，草原上很快濃煙滾滾，火光沖天。幾個鐵浮屠不知從哪裏拿出幾張巨大的火浣布，蓋住載有弩箭的戰車後，所有鐵浮屠毫不猶豫地撤退。撤出火彈射程後，便移數十米，裝有小火彈的箭矢疾風驟雨一般鋪蓋下來，回敬昭日格。
後方號角聲響起，昭日格的隊伍一樣開始用盾牌遮擋，隊形也開始調整。
昭日格瞇著眼睛看向那些裝著火彈的箭矢，冷笑一聲，下令火車前行，繼續裝填火彈。
庫葉城的積蓄早已被他掏空，達哈王原本想要占五成，卻不想昭日格棋高一著，早在圖木舒之戰之前便先下手為強，卷走八成火藥制成火彈和炸藥。
他料想大盛北境的火彈只是仿制，威力遠不如他的，所以此刻將火車盡數壓上，企圖炸開一條道來。
戰馬嘶鳴，草泥飛濺，爆炸帶來的熱氣和火彈碎片刮得面頰生疼，輕甲抵抗不住，鐵浮屠又需顧及戰馬安慰。
數十駕火車來到陣前，一字排開，生生化作一道不可逾越的屏障。
火彈上烈火滾滾，黑煙陣陣，從天而降，瞬間點燃一片草原，爆裂聲震得大地也隨之一顫。火光沖天而起，旌旗獵獵，將士們的吶喊聲與痛呼聲交疊，李信不得不一退再退。
祁川帶著鐵浮屠回來，蹙眉不展：“大帥，這樣下去不是辦法。”
李信眸色沈凝，仰頭看了看天空，天上不知何時飄來一些散碎的雲塊，和濃煙一起遮擋住日光。午後時分，蒙得烏力卻顯得昏暗起來，像是墮入地獄，慘烈非常。
李信難得決斷緩緩，祁川聽著將士們的拼殺聲不由得心痛催促：“大帥！”
“不能撤。”
“火車威力極大，我們——”
“昭日格全心押寶在火車上，後方防禦必然松懈。”李信仔細分辨了時辰，篤定道，“已經快一個時辰了，合圍將成，現在撤便是前功盡棄。”
祁川咬咬牙，試探道：“那我們沖一波。”
李信猶疑片刻，隔著滾滾濃煙看著火車裝填的空檔，最終點了頭。
火彈裝填是需要時間的，昭日格現在急於求成，似乎也沒有分批分量，火彈裝填到發射大約有十幾息的時間。這個距離堪堪夠騎兵跑出射程範圍，只是逼近之後還有箭矢，輕甲是擋不住的，只有鐵浮屠可以。
這一去，生還的可能很小。
李信拉住想要親自帶隊的祁川：“還不到你上的時候，三十個鐵浮屠去足夠，帶上破日弩，伺機毀掉火車，也可以射殺將領。”
祁川先是一楞，隨即鎮定下來，鄭重道：“我去指派。”
李信：“好。”
鐵浮屠趁亂突圍，在十息左右便逼近昭日格的火車，已到射程，但為首的小隊長依舊不停，又往前七八米以確保無虞。
破日弩再出。
風聲伴隨著鐵浮屠們的吶喊。
弩箭上新裝填了火彈，落在昭日格陣營之中，多數聚集在火車周圍，有的直接穿透火車。
轟隆——
轟隆隆——
巨響震動天地，一片混沌。
黑煙濃光中，血肉橫飛，爆炸聲不絕於耳。
火車上的火藥和火彈一並被引燃開來，昭日格下令射箭和調轉火車方向的時候破日弩已經射出，幾乎是轉瞬之間的事情，昭日格的火車已經被烈焰和爆炸包圍。前頭陣型徹底松動，草原上的風都滿是焦糊，星點燃燒的草屑和血腥氣彌散開來。
三十鐵浮屠只剩下盔甲和殘肢，盡數葬於蒙得烏力。
慘烈帶來死寂，誰也叫不出一聲好。
先緩過勁兒來的自然是李信，再次逼近，破日弩出手。火車被毀掉大半，昭日格的前頭布置失去效力，鐵浮屠一擁而上，將尚未起身的天鷹軍徹底打散。
正是時，昭日格隊伍的後方有隼騰空而起，雪白的羽翼旗幟一般飛揚，嘯叫聲劃破長空和濃煙，宣告著李信包圍圈的形成。
隨之而起的是烏恩的鷹和隼，她斬了赫爾巴哈，擺脫了契爾格，與李信的騎兵順利接頭，在昭日格後方已經形成合圍之勢。她的鷹和隼爪上都帶著鮮血，是酣暢廝殺的勝利者，現在盤旋著，緊緊地跟著昭日格，在混亂的戰場上為李信和烏恩指明方向。
祁川順勢帶隊縱切，昭日格的隊伍被一分為二。
昭日格的馬在爆炸中受了驚嚇，通體烏黑的戰馬在眾人的簇擁下後撤，但頭上的鷹和隼卻怎麽也甩不掉。
“射殺！”昭日格下令。
身邊的人即可遵命照辦，但是鷹隼很通人性，在看見他們拿出弓箭的時候便飛得更高，正好在他們的射程之外。
不知怎麽，昭日格想起查哈山腳的圓臺，圓臺上被他殺死的兩個祭司，還有啄食祭司的鷹和隼。
他離哲沁很近了，王儲在身邊，他只要攻下哲沁，昭日格的名字會再次屬於草原，響徹北夏所有的草原。
可是，他的人生好像總是就差那麽一點。
那麽一點點。
遠遠的，他突然瞥見一抹銀白色的身影。
是李信，他的宿敵。
“停下！”
昭日格突然發話，周圍的人即刻止住，眼中的恐懼和催促卻不言而喻。
看著這些年輕的新的面孔，昭日格再次感受到自己已經年老，屬於他的天鷹軍終究是葬送在時代裏。
昭日格長刀出鞘，笑出聲來：“你們怕他，我不怕，天鷹軍是草原的驕傲，絕不臣服大盛人。”
“李信！敢來一戰！”
奇異的，周圍的人在昭日格的高聲中紛紛散開，李信和他帶領的一隊騎兵趕到，騎兵隊長低聲對李信匯報合圍的情況，意思是李信不必拖延時間，昭日格也已經逃脫不了。
李信卻抽出刀來：“一生之敵，能有堂堂正正的一戰是一種幸事，何懼一戰。”
昭日格仰天大笑：“好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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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仗場景好難寫，這一本真的是挑戰自我了。
期待大家一邊包容我一邊也罵罵我，半半太想進步了，嘻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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