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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君君臣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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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君君臣臣

“禍起蕭墻,延誤軍機。”

彈劾的折子在金虎衛押送史嘉安入京的那一日湧入中書,禦史言官大有不肯罷休的架勢,連同宗親也有進宮面聖暗示陛下“君君臣臣,父父子子”。

大戰在即,要緊的不是顏面,而是戰機。

北境已經開戰,雖尚未因此產生大的損傷,然大河的情形也隨之呈送京都禦前。

陛下不得不罰。

史家門庭冷落,連同朝堂上曾受史文聊指點,曾自稱“門生”的年輕仕子們也避之唯恐不及。左大學士補內閣王閣老之缺,左詢已出任東海,而陳懋才調入禦史臺兩個月。

相關史家、史文聊、史嘉安還有景王殿下的彈劾折子都是他在統管歸攏。

尺牘累累,不可懈怠。

彈劾連著數日不曾歇,皇帝突然稱病罷朝,東宮車馬匆匆入宮,正趕上百官被內監們引著送到宮門口。陳懋想起東宮少詹事嚴辭,想著太子和太子妃入宮侍疾,嚴辭今日必然是得空的。

於是去尋,二人找了個東街的茶樓說話。

嚴辭疑惑:“外面亂,為何不在家裏?”

陳懋苦笑:“我家日日不知多少人找上門來,若在家裏,不知要惹出多少麻煩。”

他們二人在外相見頂多被說一句私交甚,但若在陳懋府上見面難免被有心人捉把柄。篤彈劾關頭,陛下罷朝,東宮少詹事和禦史臺的臣子在一處,外面的人還不知會怎樣揣測東宮的意圖,借此打探消息,豈不讓嚴辭平白招惹是非,還帶累東宮攪合進來。

嚴辭給他倒茶,算是收下這份好心。

陳懋:“京中都知道太子與景王手足情深,景王又素無大錯,品性出眾,即便在史家這個坎上也至多心軟而已。”

請罪折、主犯、主犯供詞都一應押送回京,自請降階,懇請嚴懲,只求留史家香火得以保全史妃的哀榮。這對一個親王來說已是頗重的處罰,但或許是因為北境緊急,也或許是史家之舉又讓百官發掘新的世家蠹蟲,景王請罪至此,對他的彈劾依舊不少。

“陛下罷朝便是態度。”嚴辭向來嘴嚴,又從不在外多話,今日難得開口點明。

陳懋一楞,隨後點頭:“多謝。”

禦史臺有彈劾諫議之權,其中分寸如何把握,細枝末節只怕比大盛律條也不為過。左家雖也是靠山,但陳懋經手的這些奏折若處置不妥也極易惹怒天顏,嚴辭在提醒他。

昭陽殿旁,文暉閣內,皇後早到。

皇帝沒病裝病,但也確實頭疼,皇後褪去錦鞋上榻替他揉著。

謝端和李不虞進來得匆忙,請安之後便要查問太醫,福內監卻拱著手笑了笑,將閣內侍從遣出門去才開口。

“二位殿下莫急,陛下無礙。”

謝端很快看清形勢,看向他父皇的眼神甚至有些吃驚:“裝的?”

李不虞也沒想到皇帝不惜裝病也要罷朝躲清閑。

兩人坐下,皇帝才半靠著開口:“幾日下來鬧得頭疼,朝上吵,下朝後禦史臺面見還吵,折子沒斷過,宗親那邊也多有試探暗示,實在不受其擾。”

皇帝自繼位以來一直勤勉,上次病後,放權給太子,心境上也松快不少。此番景王和史家的處置並不是太子能下定論的,尤其景王是長兄,所以折子和諫言都壓向昭陽殿,皇帝聽煩了便找個借口躲一躲。

外面不知皇帝心思,難免猜測打探,大約能消停上兩日。

雖如此,事情卻還是不得不處置,供詞和北境的戰報寫得很清楚,大河之戰確因馬醉草而失先機,只是尚未造成不可挽回的後果。

戰事上李不虞最熟,皇帝便問他的意思。

“兒臣以為,延誤軍機一條確實無可辯駁,但不該歸在皇兄身上,而是主謀史文聊和主犯史嘉安。九族之罪或可恩寬赦免,但這兩個人的死罪卻不可逃脫。”

李不虞知道糧草和幹草若是不幹凈會有什麽嚴重後果,但史嘉安動的只是興陽地那一批,估算數量也只夠大河城一旬的用量。既然上官將軍已經察覺,這批糧草只需要篩選或者替換就無礙,但此風需牢牢殺下,足夠的威懾力才能保證前線將士們的安全。

皇帝聽完,並無異議:“梟首示眾,死前宗祠除名,死後不奉香火。”

謝端:“史文聊已是陌路,只怕不等押送到京都就一命嗚呼了。”

皇帝搖頭:“不用押送入京,直接在興陽收押,等刑部定下日子,史文聊、史嘉安一道在午時行刑。”

至於景王,皇帝看向謝端,問他怎麽想。

心軟不是壞事,卻也可以辦壞事,皇室的威嚴,軍事的緊要,糧草的重任不該因為一人的心軟便成為峭壁繩橋上的巨石。

他們都太清楚謝翊的軟肋,心軟重情——溫有餘,厲不足。

謝端鄭重思考,說出自己這幾日在想的事:“兒臣以為皇兄請罪降階已經算是大罪,可改賜京都附近的封地,回封地即可。留在北境卻顯得懲處太過,”

但在這一點上謝端和李不虞並未達成共識。

李不虞接到舅舅方長風的來信,得知謝翊在北境幫著都護院姚征研究新糧草集結制度,又對北境的商貿頗感興趣,連謝曜寫的信都在誇北境的草原的馬場,說不出的松快。

所以,他覺得無需降階,但可以留在北境將功折過。

兩人難得意見相左,彼此又難以說服,但是在禦前李不虞並未將自己想的說出來。雖是太子妃,親王論罪,貶謫降階的事還是以皇帝陛下為準,皇帝都稱病罷朝了,顯然也沒有想清楚。

君臣之外還有父子。

出宮的馬車上,謝端看出李不虞還在想北境的事兒,先提起話頭。

“你還是覺得皇兄會更喜歡留在北境?”

李不虞點頭。

謝端沒去過戰場,卻也知戰場兇險:“北境正在開戰。”

李不虞篤定:“大河難免,寧朔卻不會,有都護院在,北夏、西域都不會希望寧朔的商道因戰事而斷掉。”

商道帶來的大筆銀子為自身帶來絕對的安全,即便是昭日格也必然受商道之惠,他不會毀掉商道,所以寧朔城是安全的,這也是都護院至今不曾後撤的原由。

謝翊、謝曜還有方長風的信謝端都看過,並非沒有動搖。

只是自小的情分,皇家的體面,說得遠些,甚至還有未來的君臣大義名分,他都不希望兄弟之情、父子深恩顯得如此淡薄寡少。而謝翊的才華並非只有在北境才能施展,京都若拘束,還有江南、東海,天高海闊,哪裏不行。

他了解自己的兄長,留在北境更像是面壁思過。

何至於此。

朝堂局勢,人心難測,皇室在幾十年前受世家掣肘,如今又因禦史奏諫而離散君臣父子之心。皇室不合乃式微之相,謝端洞察,所以不願。

他登高如此,也缺臂助。

“二皇兄沈溺傷痛,大皇兄遠走北境,京中剩下的皇子公主都還年幼,不虞,我是高處不勝寒啊。”謝端輕嘆,他在抉擇之中的考量比誰都多,肩頭的擔子也比誰都重。

李不虞心中一顫,湧上些後悔來,靠近一些握住他的手,拉人入懷:“殿下還有我。”

謝端一言點破:“消息入京,你得知糧草出問題時,命人去取出你的甲胄。”

若是危急,他時刻準備好趕赴北境。

他們二人對於北境,一個潛藏憂心,一個如鳥投林。

李不虞知道他不是意氣用事更不是感情用事的人,但還是悔自己的粗心:“是我不好,知正,是我沒有察覺,我知道的,每次我出去打仗總是一身傷回來,被人艷羨加官進爵,但你卻總是在送別之後常做噩夢。”

彼時未曾明了心意都這般牽腸掛肚,何況如今。

謝端覺得自己有些孩子氣,埋進他脖頸間不肯說話。

李不虞笑著把玩他的手指:“我如今是有家室的人,你和孩子都在東宮等著我,即便真的要我去北境我也必然萬分小心。況且,北境現在不乏良將,還用不上我。”

謝端悶聲:“我不是不許你去北境。”

李不虞:“嗯,我知道,我知道你只是忍不住擔心。”

如何會不懂得,不成全,天下再無人比他更懂得李不虞,所以謝端並不是將謝翊的處境和李不虞的想法當做叫他擔憂的心願。

“只是,世家退出朝堂雖大有裨益,卻也不少人翻動舌頭說父皇卸磨殺驢,皇室聲譽已經受損。若是皇長子被貶北境,後世難免議論父皇刻薄,史家的罪過反倒會被蓋過去。”

功過是非,總是相輔相成。

免俗和灑脫在皇室都是很難的一件事。

想起今日文暉閣中皇帝的神色,李不虞寬慰他:“放心,父皇英明,想必不日就有定論。”

謝端知道此事最終還是要皇帝下旨才算了解。

果然,次日,中書擬制,傳詔內外:“北境糧草案審結,上親斷——主謀史文聊、主犯史嘉安三日後梟首示眾,景王監管不力,罰俸三年,於北境鎮守三年以慰以穩軍心,妻兒隨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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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皇家不容易啊,太子殿下擔子重啊~

下章還講京城,發個東宮溫馨小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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