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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青衫濕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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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青衫濕透

春闈在即。

太子殿下在宮中發現有宮人與外私通消息,稟報陛下後,旨意直達內閣。

“陛下詔曰,內修外安,賢人之理。恰逢太祖聖壽,念太祖寬澤禦下,特賜內侍宮人酌情出宮歸鄉。”

此詔一出,內務府一下子忙碌起來。

總管找來名冊連夜圈畫登記,下面的人也不敢懈怠,點著燈熬到三更:“家有病弱者出,家中獨子者出,孤獨者出,適齡婚嫁者出。這一下子可要出去數百人,這名冊單子都要少一本了······”

總管停下筆,教他的徒弟:“這便是你蠢,陛下的旨意要下,咱們的活也要幹。誰出去誰留下,不單是旨意上的那些,留下的那些才是要緊的。”

徒弟忙端上一盞濃茶:“師父這話是什麽意思?”

總管灌了半杯濃茶,放下筆,伸了個攔腰才開口:“放宮人出宮是恩典仁德,更是篩著人吶。家世家底兒,人品脾性,每到年紀放出去的自然是不夠好的,真要好到那分上的再過幾年不是女官便是首領總管,再不濟也是個有些身份的老人,過幾年風風光光地領了歸鄉賞銀再出去,便是出了京都也無數的官家等著延去做先生。”

這話已說到梗節兒上,此番恩賜不但是聖恩,更是宮內的變故。

二月初,史府上備下了整整兩車的狐裘和筆墨紙硯,送到京城東邊的松寒書院。

陳懋等學生大多是一年前就已經住在此地,書院中與他同為史家門生的還有十幾位,史家馬車將東西送進書院的時候,不少貧寒子弟都露出了艷羨之意。

管家看著人卸貨下車,仆從們將東西整理好一份份地送進各人的屋子,官家這才抽出空來與陳懋說話。

“有勞管家了,不知老師近日可好?”

管家擡手回禮:“大學士一切都好,春闈在即,大學士本想親自來看望諸位,只是需得避嫌。且近日宮中娘娘有些抱恙,府上夫人也跟著憂心,大學士忙著些庶務便命小人前來。”

陳懋蹙眉,湊近些,低聲:“可是因著近日的事?”

管家似有些吃驚,沒想到陳懋心思這般細膩,卻還是沒有多說什麽,只勸他:“先生不必憂心,大學士也命小人轉達,這兩日且靜心好眠,來日登科上榜,大學士會親自設宴款待諸位。”

陳懋拱手深拜:“多謝老師——”

送管家出門,陳懋在門外看見一個年輕男人,雖然沒有穿軍裝,但是瞧著那身段氣質還有腰間的刀便知是行伍中人。

那人見有人出來,利落地一拱手:“有勞,請問可否幫我尋一下書院中姓方名如晦的書生。”

陳懋見他左臂上纏著一圈麻繩,面色莊重沈凝,竟是一副報喪的模樣,想到三日後的春闈開場,同為下場趕考的書生,陳懋難得管了閑事。

陳懋:“這位將軍,三日後便是春闈,若是噩耗,只怕會攪擾人心。”

那人先是一楞,緊了緊抓著小包袱的拳頭,沈聲道:“我知道,但受人之托,忠人之事。”

見他不打算退讓,陳懋沒有再說什麽,進去後找到自來結交廣泛的柳鶴,柳鶴一聽便似乎想起了什麽,一邊帶著陳懋去找人,一邊說起方如晦的家境。

“家中似乎只剩下一個老母和一位兄長,早年鄉裏災荒,父族盡數餓死了。”柳鶴感嘆道,“也是可憐人,但卻是個少見的才子,過目不忘,很有些早年間禦史臺公孫大人的神韻。”

柳鶴又道:“他兄長前兩年似乎是在北境,他有一條狐皮毯子極是寶貝,說是他兄長獵給他的。”

聞說如此,陳懋心中越發肯定,行走間不自覺地緩了步子,他已經能預見方如晦會從門外那人口中聽到怎麽樣的消息。

見到方如晦的時候,他正在窗邊的書桌上看書,膝頭還搭著一條灰白的狐皮。

那狐皮不是什麽頂好的貨色,但勝在完整,且尾巴是雪白一條。

柳鶴喚他,方如晦擡頭看來,溫溫一笑。起身迎出來,向他們拱手,說話時溫和有禮,舉止間是難得的一股子不帶清高也不沾迂腐的書卷氣。

說了前事,方如晦道了謝便要出去,陳懋在他轉身前突然伸手拉住他的胳膊,方如晦被驚得楞在原地,柳鶴也被嚇了一跳。

但陳懋沒顧得上這些,只是輕聲道:“三日後便是春闈,十年磨一劍,預祝方兄蟾宮折桂。”

方如晦懵懵道:“多謝陳兄。”

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小路盡頭,柳鶴才歪著身子撞了一下陳懋:“你今日這是怎麽啦?陳懋,陳子熙,眼高於頂,光風霽月,不食人間煙火的陳大公子,竟會對著一個平日裏沒說過一句話的小學子說這種話?”

陳懋沒理他,徑直往前走。

柳鶴不死心,追上來接著喋喋不休:“到底是怎麽了?那方如晦雖有才名,但金榜未出,也不值得這麽早就去結交。他究竟是哪裏入了你的眼?能讓你為他跑腿,還說出那樣的話?”

腳下一頓,陳懋後背被柳鶴撞個正著,柳鶴捂著自己的鼻子,只聽陳懋語氣略帶悔意。

“或許,我們這些讀書人已困在書卷樊籠中太久,忘了世間疾苦的滋味······”

柳鶴嗡聲道:“這是什麽意思。”

陳懋沒有再開口,只是顧自己往大門的方向走去。那邊的小池塘有一處亭子,平日裏會有人在那裏垂釣,下棋,陳懋走到那邊坐下,撚著棋子卻半晌沒有落下。

因為他看到門前的方如晦已低垂著腦袋,抱著那個小包裹泣不成聲。

門外的人正是季雲峰,方如明是他手底下最得力的兵,在與北境的最後一戰中犧牲。那個秋日,他們一同出獵,方如明獵刀兩只純白的狐貍,幾人忙了一下午,好容易將狐皮完整取下。

那是,方如明滿臉驕傲地說起自己的弟弟來年就要下場科舉,先生是如何誇獎他,寫的文章又是多好多好。

輾轉大半年過去,季雲峰第一次來見方如晦,帶來的卻是方如明的死訊。

“北境大軍,北三營會贍養你們的母親,若你願意,北三營中你還有三十二位兄長。”季雲峰紅著眼角,語氣卻愈發沈穩堅定,“如明臨去前是我在身側,他有話留給你。”

方如晦聽到這話才勉強穩住心神,站直了身子,掛著淚擡頭看向季雲峰,像是一只無助的雛鳥。

季雲峰伸手拍了拍在他肩頭,輕聲道:“阿晦,阿兄這輩子沒能上場考一回,你替阿兄考吧。金榜題名,青雲不墜,阿兄會一直看著你,守著你,別告訴阿娘······”

天涯瀚海春已至,青衫濕透人不歸。

那日,方如晦倚著門哭了多久,季雲峰在門外站了多久,陳懋就在桌前坐了多久。

一子未落,恍惚間心境卻已天翻地覆。

二月初九,貢院大開。

一眾學子帶著十年寒窗的經綸滿腹下場科考,枝頭新柳冒芽,在料峭春風中顫動。東宮僚屬也齊聚,他們各自也有看好的學生,一邊品茶一邊談論著。

謝端同李不虞一道坐著,正在看戶部和兵部擬定的軍屬司的賬冊。北境大捷,四處的戰事平定之後軍署司便會開始將戰死兵丁登記造冊,來年不但春耕秋收,賦稅徭役會除去這些軍屬的名字。家中若有老弱的還會由軍署司負責贍養,直到老人過世,幼子入仕或成婚。

少詹事左詢帶著府丞將文書送交到桌案前。

左詢是內閣左大學士的孫子,三年前科舉入仕,翰林院待了一年後被調入東宮詹事府任職。

見謝端和李不虞已將公文看得差不多了才開口:“二位殿下,午膳後詹事會同禮部的幾位大人一道過來商談春獵和北夏公主入京的事宜,北夏那邊一個月前已經啟程南下,想必在春獵前就會到達京城。”

李不虞並不吃驚,放下筆道:“北夏可曾派王子隨行?”

少詹事回答:“只有烏恩公主一人,且是公主領隊。”

“倒是她的風格。”李不虞說話間露出幾分熟稔來,惹得太子殿下放下了筆,李不虞卻還不曾察覺,“北夏與大盛不同,自來男女皆兵,烏恩巴雅爾公主是被當做北夏繼承人養大的,禮部與詹事府接待時需註意分寸。”

這話便是提點,少詹事心中感念,謝道:“是,下臣謹記,多謝殿下提點。”

少詹事退下後謝端才開口。

“你與北夏公主見過很多次?”

李不虞:“戰場上見過,不算多。”

謝端:“她生得好看嗎?”

李不虞警覺起來,放下筆看向謝端:“問這個做什麽?”

謝端裝作尋常,兀自在公文上批覆著:“我瞧你似乎對她很是熟悉,想你們許是在北境見過許多次,才這般清楚她的脾氣秉性。聽聞北夏人生得高大,又有人說北夏公主是個極高挑英氣的美人。”

長長的一串話,終於讓李不虞咂摸出其中的一絲異樣。

李不虞側過身子托著下巴瞧他,面上帶笑,不說話。

謝端被他看得受不住,停下筆嗔怪:“被我說中了?你不說話盯著我瞧什麽?”

李不虞輕笑:“我在看堂堂太子殿下吃味的時候是什麽模樣。”

被戳穿心思,太子殿下的薄薄面皮一下子泛上桃花般的微紅,轉過臉來迅速將最後幾個字寫完,擱下筆就往外走。

邊走還邊說:“才不是,尋常閑聊而已,你不肯說,再過一月我親自瞧瞧就是。”

李不虞看著他走出去,心中暗道:那可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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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這一章的時候,滿腦子“秀才遇到兵”

北夏公主就快出場啦!殿下快變成酸溜溜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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