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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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1 章

小貓平安回到家,我們收到了兩根荔枝味棒冰作為答謝。

這在一個人跡寥落的偏僻島上的冬天是稀罕物品。

鄰居姐姐讓我們在她家吃完再回去。

當時她媽媽在正門口的院子裏殺養了大半年的母雞,我們剛拿到棒冰的時候雞已經被放血斷了氣,正泡在燙水裏。我能透過玻璃窗看見她把沾血的剪刀戳進燙雞的銀白色金屬水盆裏,好把上面的血洗掉。

小達菲摘下手套揣進兜裏,接著撕開棒冰鋸齒狀的包裝紙邊緣,他擡起頭看我,同時沒有猶豫就把捏在手裏的已經開了口的棒冰遞給了我,乳白色的半圓形棒冰圓頂頂出了棒冰包裝紙,白色的冷氣扭動著變細變弱消失了。

“姐姐,這個給你。”

他換走我手裏的棒冰再次撕開。他嘟起嘴朝棒冰吹了兩下才試探性地含進嘴裏。

他好像沒把一絲關註分給外面的院子。

房子裏開著暖氣,鄰居姐姐說這棒冰是她在夏天存下的,那個時候她還沒懷孕,現在她偶爾偷偷吃一根。她領我們在電視機前面坐下,畫面上是一出兒童劇。一個卡通動畫角色意外來到了現實世界。看到反派出盡洋相的地方我們三個人一起笑起來。

等小達菲吃完,我們又看了一會兒,鄰居阿姨喊她女兒幫忙拿個幹凈的盆。小達菲艱難地從電視裏抽回神,出聲蓋過了我提出幫忙的聲音,主動小跑進廚房。但他馬上又從廚房探頭出來,問該拿哪個盆。

外面天已經全黑了,院子裏的白色燈光照著赤條條的雞和盆,走動換一下位置都能看到閃爍但不刺眼的反光。

因為遲遲沒有收到叔外祖父喊吃飯的消息,而且房子樓梯側窗戶也沒有亮燈的跡象,我婉拒了鄰居母女提出的留下吃晚飯的邀請,牽起小達菲回家去。

臨走前小達菲又去看了看、摸了摸被他找回來正懨懨趴著的小貓。

憑借著周圍房子傳來的微光推開門,我摸索到開關位置打開室內燈。我喊了叔外祖父好幾聲卻沒有回應;我開始擔心他是不是發病了。

我快速在好幾個房間門口兜轉了一圈,陸續把去過的房間內的燈全打開,最後終於在二樓的露臺角落裏找到了他。

他一動不動仰面半躺在夏天就放在露臺的涼席躺椅上,身邊是接線板伸出窗戶才通電的黃光暖爐。躺椅旁邊地上立著擰緊了蓋子的保溫杯。

但對我的聲音沒有反應。

我小心走過去,觀察他被暖爐照亮了一半的疲憊的臉,聲音由輕到響近距離喊了他幾聲,最後甚至難以置信地試圖擡手探一探他是否還有呼吸。

不過沒等我的手放在他的鼻子下面,他的眼皮動了動,緩慢瞇開一條縫。

他對我說的第一句話帶著對抗死亡的倔強和對我認為他已經死了這件事的惱怒:“我還沒死呢。”

小達菲蹬蹬蹬小跑過來,稚嫩的童聲喊:“我沒找到他!”

緊接著他透過我的身影看到了叔外祖父;他喊著叔外祖父,撲到他身邊,雙手扒住叔外祖父擱在躺椅扶手上的手臂。

叔外祖父揉搓小達菲的頭頂頭發,說他身上有一股貓臭味。

叔外祖父說自己早就熱好了飯菜,但是聽鄰居說我們在幫她們找貓,所以就來露臺吹吹風等我們。

“這裏很冷,在這裏睡著很容易被吹感冒,你應該進屋子裏面。等會兒我給你泡壺熱茶。”

“這裏的風景好,我就是想在死前多看幾眼。看一眼少一眼,你不懂。”他關掉暖爐提拎起來一並收拾插線板進屋子。

我在一瞬間被他氣笑了——但他說的確實是事實——我不高興地反駁他:“你怎麽老把死掛在嘴邊。你最近狀態看起來挺好的。”

小達菲緊緊跟著叔外祖父,問他為什麽不問我們有沒有找到小貓。

叔外祖父:“你既然跟她們保證說你能找到,那我當然相信你能找到。而且我剛剛說了,你身上帶了股貓臭味,在我重新熱飯的這幾分鐘,你快點去沖個澡,把身上的味兒沖掉。”

小達菲抓住自己的衣服前襟把鼻子湊近聞了聞,茫然看向我,他無辜的眼神透露出一條信息,他仿佛在問自己身上是不是真的有臭味。

我只對他笑了笑,沒有對他身上是否有臭味這件事作出回應,催他聽叔外祖父的話趕快去沖澡。

晚飯吃老早統一腌好的魚段、爆炒罐頭肉、幹燜土豆,自從小達菲來了以後加了一盤炒蛋花。叔外祖父的餐食口味大概是我少有的在這個島上不習慣的事之一。

當聽見小達菲的腳步聲響起來,我以為可以開飯了,結果他著急忙慌地喊我說自己洗頭發的時候在頭發裏摸到了一只芝麻大小的蟲子。

我一下子想到是不是下午穿梭在雜草堆和廢棄房子裏粘回來了臟東西,趕緊跑上去。

小達菲裹著浴巾,身上還沾著沒沖洗幹凈的泡沫,一手扶著墻一手使勁揉著被泡沫水攻擊的眼睛。

我怕他身上有更多蟲子,或者蟲子直接跳到我的身上,我三指捏住他扶墻的手腕,十分刻意地和他保持距離,牽引他進浴室關上門,指導他摸向被我打開的水龍頭接水沖洗眼睛。

他洗眼睛的時候我掃一圈浴室裏的東西,翻櫃子找口罩。但是沒找到。我擔心浴室門打開會有狡猾的蟲子沖出去,只好認命缺少防護上陣。

我擼起袖子把他腦袋上的泡沫沖洗幹凈,謹慎仔細地在光線最亮的地方厘清每一根發絲靠近頭皮的那端,絕不使一只蟲子漏出我的捕捉網,讓它們有機會在房子的角落裏壯大族群。但想到我們回來後幾乎在這個房子裏轉了個遍,說不定已經有蟲子找到了屬於它們的易於隱藏的角落,我的眉頭就不自覺皺起來。

我找幹凈一部分區域就拿大量水沖一沖,沖水的時候我讓小達菲身體前傾彎下頭,避免沖過的水朝他的身體流下去,也防止浴巾被水沖濕。我問他具體是在頭上哪個部分摸到的,摸到的那只蟲子去哪了,怎麽處理的。

他伸手點了點發現的位置,接著說扔到窗戶外面去了。

我找了很久沒找到蟲子,覺得之前發現的蟲子可能是個偶然,不由松了半口氣。但是即使沒找到蟲子,家裏還是要全方位好好做一遍驅蟲。

小達菲用手來回蹭幹掛在眼睛附近的水,在我宣布找蟲結束後一屁股坐在了浴室的塑料小凳上。

他說自己剛剛一直彎腰低頭好累。

我脫掉外套放在臟衣簍裏,上身只剩一件貼身毛衣穿在身上,和他說自己在浴室門口等他,讓他快點洗完澡換她洗。

我沖完澡出來,小達菲正在繪聲繪色向叔外祖父講我們白天找小貓的島上歷險記。在他的故事裏我像一個力大無窮善於預判危機的擁有超敏銳直覺的魔法師,而他,尚顯矮小但善於將此化作優勢鉆探於各種我無法踏足的角落的勇氣騎士,那只小貓的角色類似於被廢棄房屋這條惡龍纏上的鄰居家的亟待勇士團解救的無助公主。

我猜他現在這個過分誇張的故事描述大概是受了一點之前在鄰居家看的那個兒童劇的影響。

叔外祖父為了迎合小達菲亢奮的講故事熱情頻頻點頭並發出不同的單音節語氣詞應和。

吃完飯,小達菲推門出去,說要和鄰居姐姐家說一下剛剛在他頭發裏發現了一只小蟲子,提醒她們,留意別讓小寶寶被咬到。

我和叔外祖父一起收拾吃好的餐桌垃圾,提醒他別在別人家待太晚打擾她們休息。

小達菲去了一小時左右才回來,還捧回來一大碗漂著黃油花的雞肉燉湯。他因為過度擔心雞湯灑出來而走得顫顫巍巍,說是鄰居阿姨要他帶回來的。而且,他鄭重向我保證,他最開始就和鄰居阿姨說過我們今天已經吃過晚飯了,她說讓我們留給明天熱熱吃。

我看見他嘴角沒擦幹凈的油花,和衣服上剛沾上的貓毛,語氣肯定又留有餘地地半問半陳述說:“你剛剛在鄰居阿姨家吃了第二頓晚飯?”

“沒有沒有,我只吃了一點點。”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補充問我:“姐姐你要不要先吃一點?”

“我吃飽了,你去問問叔外祖父。順便檢查下他今天藥吃了沒。”我用眼神示意他把雞湯碗放到桌子上。

小達菲放下碗後蹬蹬蹬跑上樓。

叔外祖父要睡覺了,最後雞湯被原樣放進了冰箱裏。

我催促小達菲也去睡覺,他的年紀還需要充足的睡眠。我陪在他床邊給他放了一會兒音頻故事。他很久很久以後才瞇縫著眼開始打瞌睡,我半靠在床頭都差點先他一步睡著了。他在睡著前迷迷糊糊地說:“你今天有時候看起來不太高興。最近發生什麽讓你難過的事了?”

我擡手撩了撩他淩亂的額頭碎發,心想得找個時間帶他去剪頭發了。

“今天沒什麽難過的事,有你和叔外祖父在身邊我特別開心。”

“真的?你知道我還沒有練習好分辨真話假話的能力。”小達菲在迷糊的時候講話比清醒的時候更加直白。

“我現在說的都是真話,沒有騙你。今天是這樣,在你十年、十五年後也是這樣。”我牽住小達菲放在身側的手,邊觀察他還不用修剪的圓鈍指甲邊問:“今晚我可以牽著你的手一起睡嗎?”

我按了按他的手背仍舊沒有聽到回答。他睡著了。

房門外傳來一聲東西碰撞的異響。

我警惕地出門查看。樓上樓下什麽都沒有發生,門窗也是緊閉的。

我輕聲推開叔外祖父的房門,走廊的光斜切進開口的門縫裏,叔外祖父隱在黑暗的房間裏呼吸沈重地安穩睡著。我再輕手輕腳把門重新關上。

也許是外面的風刮倒了什麽東西。

我回到小達菲的房間,關上門,脫鞋坐上他的床,側著身體斜向上躺靠在床頭。我故意沒有輕手輕腳,想著也許他會被我吵醒睜開眼再和我說會兒話。但他睡熟了,沒有一點轉醒的跡象。這個房間的色彩在這個安靜的空間內逐漸褪色,我沒有關燈,眼前卻慢慢黑了下來,直至我睡著,或者我的眼睛再也看不見一點東西。

我不清楚我睡了多久,等我慢悠悠自然轉醒,我下意識去找小達菲的身影。

但是原本小達菲在的位置被替換成了一個巨大的身形,我用模糊逐漸消退的視野順著這個身形往上看,最上方是一張瞬間把我的意識拉回現實世界的恐怖的白色蟲臉。

它顯然是在對著我說話:“恭喜你,我們第一次從你體內分離母親的操作失敗了,你該慶幸因此你可以多活一段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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