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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八十九瓶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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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八十九瓶酒

就像所有人想的那樣,有琴酒在,想要找到還未完全站穩腳跟的新任BOSS如同探囊取物。

諸伏景光接到這則消息時,他剛剛帶著一隊公安與好友裏應外合,成功控制了組織在東京的實驗室。

幾年前,他們第一次來到這裏,那時是跟隨著上司的腳步。

那個人對待下屬一貫縱容,也足夠不在意組織內部明裏暗裏的規則,所以那段時間裏,他們獲取情報的數量和質量都大幅提升。

現在,當年踏入這個偌大的實驗室時生出的震撼已經褪去,他們終於實現了當初第一次涉足此地時暗下的決心。

場面混亂中帶著有序,那些科學家大多能夠保持冷靜,僅有少數人試圖反抗,又很快被鎮壓,也有幾人想要逃跑,被埋伏在外圍的公安攔截逮捕。

諸伏景光的目光觸及一群穿著白大褂的科學家中身形最小的那個,沒說話,只是給了附近的下屬一個眼神,暗示對方要著重註意那個孩子。

原因暫且不明,但是琴酒提出事後要見雪莉。

直覺告訴諸伏景光這只是琴酒自身的態度,清水清大概對此並不知情,不過以目前的狀況,對於這個要求,他們沒有拒絕的餘地。

畢竟正如過去所有人都默認清酒是BOSS的近臣一樣,如今的琴酒在組織中的地位甚至超出曾經的清酒——清酒只懂得執行指令,幾乎無法做出自身的決斷,琴酒則可以兩者兼顧。

能夠不費一兵一卒解決琴酒已經稱得上奇跡,更何況還是讓那個殺手臨陣倒戈。

諸伏景光囑咐了下屬幾句,轉身與不遠處的好友交換了一個眼神,兩個人不約而同地動了起來。

他們大步離開了實驗室,驅車前往組織的另一處基地。

“伊佐警官已經帶人去支援了。”

諸伏景光關上車門,系好安全帶,並沒說話。

“還有,美國那邊剛剛遞來消息,貝爾摩德跑了。”安室透啟動車子的發動機,言簡意賅地補充了一句:“FBI在追。”

諸伏景光對此並不做評價,按照合作事宜,那是FBI該困擾的問題,而他們現在還有更重要的事要去做。

*

清水清偶爾會思考,他究竟算是人還是武器。

新任BOSS與那位先生身上的一個本質不同在於,那位先生哪怕連沒有生命的武器都不會真正投以信任,而新任BOSS會選擇性地相信。

選擇性地相信——所以新任BOSS藏身之處最多的東西是機器人。

如果讓清水清來評價,機器人也是由人類制造的,既然與人類的關系密不可分,那其實機器人也是不可信的。

他一向分辨不清人心,所以無法理解這種選擇大概也是情有可原的。

一個機器人被猛地砸在墻壁上,在細小的灰塵的籠罩下,機器人眼眶中的兩點藍光徹底熄滅,淪為一堆廢鐵。

某種意義上,機器人的構造比人體更加規律,所以只要找到一個機器人的弱點,就可以如法炮制地擊潰所有機器人。

機器人不怕痛苦更不怕死,這兩者都是人類的弱處。

但這都不是清水清的弱處。

清水清轉身看向琴酒,另一側的戰鬥也已經已結束,琴酒對著他點了點頭,一邊檢查彈匣一邊朝他走過來。

他正要開口,一陣不合時宜的腳步聲突然響起。

兩人立刻警惕地轉頭,舉槍對準門口。

按照腳步聲來推斷,清水清估算,人數大概有十五人左右。

剛剛解決那些機器人已經消耗了大半體力,他和琴酒又都多少負傷,身上剩餘的彈藥也不夠多,這種情況下直接經歷第二場惡戰,對他們並不算有利。

“是我,清。”

清水清已經很多年沒有聽過那道聲音了,但是那道聲音對他來說實在難以磨滅,以至於只要聽到便能即刻辨認出來。

清水清沒有理會那些人,而是轉頭示意琴酒一同離開。

“別去!這裏七分鐘以後就會爆炸!”

伊佐蒼看起來很狼狽,他們不知道是從組織的哪處基地匆匆趕來的,所有人都像是經歷了一場惡戰。

他們的確是剛剛結束一場戰鬥,又馬不停蹄地從他處趕來支援。

“參與設計這處基地的研究員供出當初在這個基地埋藏了大量炸藥,只要啟動應急預案,機器人一旦啟動,自爆裝置就會自動觸發倒計時……距離爆炸只有九分鐘了!”

伊佐蒼的胸膛劇烈地起伏著,這處基地裝有反信號裝置,所以衛星難以捕捉具體的坐標,相關的信息也很難傳輸。

公安專門研制的通訊設備可以滿足最基本的信息同步,但是他們的隊伍中有兩個人不是公安警察。

於是在得知有關自爆裝置的情報後,他急匆匆地趕往這裏,他原本是準備支援那兩人的,但實際上,他們到達時,所謂的機器人已經全軍覆沒了。

“那個家夥有辦法用剩餘的時間裏脫離這個基地,但是殺了他以後,你未必還有時間脫身。”

“清,想要抓住那個人並非沒有其他機會,總有一天我們能找到他……別去。”

清水清沒有理會那行人,而是看向一旁的琴酒。

“你在外面等我一下。”

琴酒只是嗤笑了一聲:“你要把時間浪費在這種話題上嗎?”

“幫你殺了那個家夥是我們的交易,你只需要記得你向我許諾了什麽就行。”

清水清收回視線,不再開口。

他或許不夠了解今日的琴酒,但是他足夠了解自己。

琴酒在很多年前就很像他,相識十餘年,依然如此。

所以正如琴酒說的那樣,與其把所剩不多的時間浪費在無謂爭執上,不如把所有時間都用在刀刃上。

清水清緩緩呼出一口氣,大步向前:“速戰速決。”

“清水清!”

伊佐蒼大聲道:“兩年前理泉讓你去死,但是以他的個性,沒見到屍體怎麽可能相信你真的已經死了!!他放你離開不是為了讓你去送死的!!”

密閉空間內回響著那段情緒激動的話的尾音,清水清沒有停下腳步。

我知道。

清水清想。

我當然知道。

正因為追隨那位先生的時間足夠久,他才比任何人都清楚那一切。

那位先生覺得他已經不是趁手的武器,於是命令他去死,但是那位先生其實並不是很在意自己的那把鈍刀是否真的已經熔為鐵水。

那位先生從來不對人付諸信任,沒有見到屍體,怎麽可能仿佛不聞不問。

——所以他才更要為那位先生報仇。

“等一下!”

伊佐蒼匆匆摘下一只通訊耳機,上前一步,又在那個銀發青年的面無表情下硬生生止住了腳步。

“我知道你不需要,但是或許我能幫你。”

他遞出手中的耳機,但是無人接過,對方甚至沒有給任何一個多餘的眼神。

伊佐蒼看著那個背影,深吸了一口氣:“就當作是為了給你身邊的那個人留一條後路!”

那個銀發青年的腳步終於一頓。

*

“伊佐警官已經帶著人去接應清水了。”

安室透驅車繞過一段狹窄的山路,他操控著方向盤,耳機中傳來其他小分隊的戰況同步。

“逮捕貝爾摩德的計劃失敗了,FBI他們實在——”

轟——

遠處傳來一聲巨響,一塊不知從何處飛來的碎石幾乎是同時擊穿了擋風玻璃,萬幸的是那塊石頭沒有命中他們兩人,但是另一重危機緊隨其後,為了躲避從上方掉落的那塊巨石,安室透緊急扭轉方向盤,車子直直地沖向山路邊緣。

最終車子有驚無險地卡在了山路邊緣的圍欄上。

安室透勉強松了口氣,他艱難地從駕駛室爬出來,這輛車已經瀕臨報廢,前方的路也已經堵死,幸而他們兩人都只是受了點輕傷。

安室透把好友從副駕駛座裏拉出來,關心的話還未出口,他便被好友的表情嚇了一跳。

“怎麽了?”

他眼尖地看到好友的耳機亮了,那是正在進行緊急通訊的表現,他下意識地摸了一下耳朵,才反應過來,自己的通訊耳機已經不在身上了。

安室透一邊左右環顧尋找起耳機,一邊又問了一遍:“hiro?”

他猜大概是好友的耳機同步了什麽情報過來,想起剛剛的那場爆炸,他心中模糊地有了一絲不妙的預感。

諸伏景光垂著頭,一滴血順著臉頰緩緩流淌,砸在新生的芽葉上,像是在一道血色的淚痕。

“清水……”

安室透一楞,轉頭看向遠方,只看到了烈火與濃煙。

*

那是一場極為盛大的煙花,自那天以後,再也沒有人見過那個名為清水清的男人,像是水滴猝然融入了水面,激起波瀾又重歸平靜,再也無法覓尋蹤跡。

伊佐理事官把自己的耳機更改參數讓出去了一只,不知道那九分鐘裏他在僅剩的一只通訊耳機裏聽到了什麽,最終他只是宣告了BOSS已經身亡的消息。

這場作戰似乎是一場皆大歡喜的全勝,有幾位警官看起來卻心情沈重。

僅有少數幾個人聽說,其實這場最終圍剿中還有兩個神秘的編外人員,但是直至最終的總結會議,那兩個編外人員都沒有出現,不知究竟是否存在,還是僅僅是謠言。

總結會議上,有幾位專家判定說沒人能逃過那種程度的爆炸,會議室內的沈默壓得人幾乎喘不上來氣,長久的寂靜後,有人率先起身離開,主持會議的伊佐理事官並未出言斥責,像是早就有所預料那般,只是淡定地宣布會議繼續。

於是也沒人知道在會議結束、所有人都離去後,他獨自在空曠的會議室中靜坐了一整夜。

諸伏景光不知道其他人聽到那種研判以後作何感想,但是他仍在不留餘力地嘗試尋找那個人,這種漫無邊際地收集資料和追尋到底是為了什麽已經模糊不清了,大概是因為他曾在心中許諾過要在監獄裏向清酒賠罪,那麽為了不食言,就一定要找到那個人才行。

諸伏景光有時候會想,清水清曾經無數次在絕境中逢生,多少次所有人都以為他已經死了,那個人卻又奇跡般地出現,那麽沒道理他這一次就這麽湮滅在了那場爆炸中。

但是直到櫻花雕零,楓葉染紅,他也仍舊沒能再得到那個人的消息。

過去幾年的委托已經讓諸伏高明習慣性地前往長野縣的墓園看望那座無名的墓碑了,他不知道在那處墓地長眠的人到底是不是他記憶裏的那位學長,但其實是或不是對他來說並沒有那麽重要,祭奠一位雖然神秘但大概率曾經創造過輝煌功績的警察是一件值得保留、十分有意義的事情。

當某個傍晚接到了一通電話後,他難得一次地決定更改原本的計劃,提前去看望那位前輩。

各國各方同這個蟄伏了半個世紀的巨大的犯罪組織的戰鬥終於已經接近尾聲,一切即將歸於平靜,於是那座無字墓碑也終於可以安心地纂刻上屬於自己的名字。

諸伏景光在同兄長的電話中知曉了此事,那位倒在了黎明來臨之前的代號為日本威士忌的臥底前輩,某種層面上講,或許也可以說其實他與清水清的羈絆正緣起於那位前輩。

他對日本威士忌的印象大多來自一些資料和耳聞,而其中更多的其實是對方與清酒的過往,想到組織那邊的事情已經塵埃落定,於是他決定請假回一趟長野縣,與兄長一同前去祭奠。

當諸伏家的兩兄弟踏著清晨的第一縷陽光來到墓園,諸伏高明遠遠地便鎖定了那座墓碑,這些年他時常來這裏,於是總是能在眾多相似的墓碑中快速捕捉到他的目標區域。

“嗯?這是……”

諸伏高明快步上前,蹲下身,並沒伸手去動那枝白色的小花,花瓣生機盎然,上面附著朝露,一定是今早才放在這裏的——有人在他們之前來過。

他將目光挪回墓碑上,已經稍顯陳舊的碑身上纂刻著一個名字,名字邊緣的筆鋒清晰可見,是最近才刻上去的。

“這個名字……”

諸伏高明說著回過頭,映入眼簾的畫面讓他不由話音一頓。

他的弟弟死死盯著那枝花,突然擡頭四處掃視了一遍,又像是反應過來什麽似的,退後幾步,突然轉身快速奔向墓園大門。

諸伏高明慢半拍地追了上去。

“……剛剛是有兩位先生來過,問我這附近哪裏能買到花,但是時間實在太早了周邊的花店都沒有開門,最後就在那邊摘了一朵……”

等到諸伏高明趕到時,只看到墓園的管理員一邊說著一邊擡手指向一旁的草地,他順著所指的方向望過去,熟悉的白色小花正群群綻放。

諸伏高明幾乎以為是自己看錯了,他的弟弟楞在原地,神色有些恍惚地看著那片白色的小花,幾秒後,一滴淚突然從臉頰劃過,有一瞬間他從那道淚痕聯想到了墓碑前的那枝花上的露水,也是像這樣在晨光下泛著微光。

“是他……”諸伏景光喃喃道:“他還活著……”

諸伏高明不清楚自己失聯多年的弟弟口中的那個“他”究竟指的是誰,也不知道他們曾經經歷過怎樣記憶深刻的故事,只是在電光火石間,有關這座墓園的唯一一次曾有所不同的回憶莫名湧現——

多年前的某個晚風寂寥的下午,在那座無名的墓碑前孤單地坐著的、固執地同墓碑對話的銀發青年。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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