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4章 六十四瓶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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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六十四瓶酒

僅僅一夜之隔,蘇格蘭威士忌實為警方臥底的消息便迅速傳遍組織。

震驚、諷刺、漠然……各懷心思的組織成員們期待著那位極少露面的行動組負責人會交出一份怎樣的答卷,但是自那以後,就仿佛什麽都沒有發生似的,一切歸於平靜,唯有幾個敏銳的人隱約從中嗅到了一些類似暴風雨來臨前最後的平靜的意味。

縱使表面風平浪靜,但絕大部分人在某一點上觀點出奇的統一——那就是默認蘇格蘭威士忌已經死了。

畢竟清酒那種傲慢的家夥怎麽可能咽得下這口氣?或者說,這種事情無論放在誰身上,都無法輕易饒過。

但是逐漸地,一種全然不同的說法開始沸沸揚揚地響起——蘇格蘭威士忌還活著,甚至可以說是安然無恙地回到了警方。

這太離譜了,組織裏任何一個代號成員單拎出來,都絕對無法容忍自己身邊養出來的臥底還好好存活於世的這種可能性,更何況是那個清酒。

不過有人知道,那種傳聞大概率是真的。

比如朗姆,情報組的負責人永遠可以拿到第一手的消息,蘇格蘭威士忌的的確確還活著,甚至可以說是從組織中全身而退。

再比如貝爾摩德,那個見證了清酒自崛起又沈寂的聰明的女人對這種可能性並不感到意外,清酒的確不會放走蘇格蘭威士忌,但是清水清會。

事實證明,這件事清水清的確做得出來。

*

宮野志保瞥了一眼正從檢測儀器上下來的銀發男人,手中整理試驗數據的動作沒停,仿佛只是隨口一問:“吶,蘇格蘭威士忌真的死了嗎?”

“怎麽突然問這個?”清水清低頭整理著衣服,淡淡道:“我從來都沒說過他死了吧。”

“……當我沒問過。”這是隨隨便便就能告訴她的事情嗎?!

“好吧。”

過了半晌,宮野志保還是按耐不住那份好奇心,轉過身繼續道:“很多人都說你不會放過蘇格蘭。”

“但是他們不是我。”清水清對著鏡子整理好衣襟,左右看了看,整體還算滿意,“蘇格蘭的確還活著,僅此而已。”

“因為他曾經是你喜歡的下屬?”

銀發男人略略思量了幾秒,覺得這句話也沒什麽值得反駁的點,於是坦然地點了點頭:“這麽說也沒什麽問題……怎麽了嗎?”

“沒什麽,有些意外罷了。”穿著白大褂的少女摩挲著下巴,思索著回答:“我以為你會因為曾經‘喜歡’所以更加惱怒,更不想讓他存活於世什麽的……”

“我有自己的理由,宮野。”不等對方繼續開口,他自然地岔開話題道:“我的身體狀況怎麽樣?還有得救嗎?”

“太遺憾了,其實你已經無藥可救了。”宮野志保面無表情地吐槽道:“真是的,哪有人會這麽說自己啊!”

清水清滿不在意地笑了笑,獲得了來自少女的一記不滿的瞪視。

“具體情況要等這次的檢測結果出來,如果你實在沒什麽事情做,那就過來填填表格吧,你很久沒更新過這份記錄了……喏,拿去。”

清水清接過那份資料,好奇地看了兩眼,隨意翻開一頁才發現其實是他這幾年五感失靈狀況的記錄冊,這個東西他的確是很久沒寫過了。

“不過有的我記不太清了啊……”

“寫近期的就夠了,能想起來多少就寫多少,筆在桌子上,隨便用哪支都行。”

“好吧。”

清水清在桌前坐好,卻沒急著動筆,他盯著空白的封皮看了一會兒,像是下定決心一般,鄭重其事地將其翻開。

宮野志保看到那邊嚴肅的畫面,無奈地搖搖頭,左右那個東西也沒有那麽重要,隨那個人去好了。

清水清翻開記錄冊的第一頁,同記憶中的順序一樣,他第一次出現五感失靈的狀況是味覺缺失,但是他當時並沒把這個小事情放在心上。

隨後是視覺失靈,某天他的視力極速下降,在研究員們爭論是不是哪項手術中視覺神經受到壓迫從而導致了這種狀況時,他的視力又莫名其妙地恢覆了。

不久後,當他的聽覺開始出現問題時,所有人包括他自己才終於開始正視起這個狀況。

再然後是嗅覺、觸覺……直到變為五感的不定期、不定程度地隨機出現問題。

研究員們面對他時會從自信到自我懷疑再到焦頭爛額,他很久很久以後都沒能痊愈,甚至病情還會愈演愈烈,最終這個原因不明的後遺癥被判定為無法根治。

清水清又翻了幾頁,回憶起這種東西沒什麽樂趣可言,所以一開始的興趣消散後他直接跳到了末尾,在桌子上的筆筒裏拿了一支筆寫起來。

有意識地將情緒維持在相對平衡的狀態以後,那種五感失靈的狀況出現的概率的確低了很多,所以他很快就停住了筆。

“我寫好了,你看這樣可以嗎?”

宮野志保放下手中的試管走過去,接過記錄冊,卻沒打開看,穿著白大褂的少女沈默了一會兒,緊盯著眼前那張略顯蒼白的臉,做了一個深呼吸,像是下定了什麽決心似的,緩緩開口道:“清水。”

“嗯?怎麽了?”

“如果有一天,我想離開這裏,你也會像放過蘇格蘭一樣放過我嗎?還是說……你會不留情面地殺掉我?”

兩雙藍色的眸子彼此註視著,試圖從對方的眼睛裏看出什麽別的東西。

清水清極細微地歪了歪頭,他很少用這種帶著審視意味的動作去面對這個女孩,但是哪怕有所掩飾,嘴角掛的那抹弧度還是不自覺地放平了幾毫,這令他臉上原本溫和的神情裏突增了幾分涼薄。

“不會。”

聽到這句話時,有著一頭茶色短發的少女的眸子肉眼可見地亮了起來。

銀發青年嘆了口氣,把手中隨意把玩中的筆放下,當他坐下的時候兩人的高度可以接近持平,這是一個相對平等的姿態,所以他沒有選擇站起來,而是不那麽合時宜地繼續坐在原處。

“都不會,雪莉。”清水清擡手摸了摸面色緊張的茶色發女孩的頭,語氣溫和道:“我會把你完好無損地帶回來。”

“……帶回來?”宮野志保的眼神顫了顫,眼中的光頃刻之間黯下來,她側過頭,避開那束或許盛滿包容的視線,低聲道:“我知道了。”

清水清不再說什麽,手轉而落在了在女孩的肩膀上輕輕拍了拍,這是無聲的安慰,也是一種別樣的提醒。

能夠被boss稱之為“重要”的女孩,組織中極少數的頭腦頂尖的科學家,出生在組織裏,按照組織為她計劃的路線,一步一步長成了組織最期待的模樣……黑色牢籠中的飛鳥,她擁有翅膀,她想掙紮著脫逃,但是太難了,那是僅靠她自己絕對無法完成的事情。

她與組織的牽扯已經太多太多,這是從宮野夫婦加入組織的那一天開始就註定的命運的粘連,況且牽一發而動全身,同樣被迫留在組織中的宮野明美也是牽制雪莉繼續為組織進行科研研究的關鍵一點。

脫離組織,不是每個人都擁有這種幸運,能夠安然無恙地從這裏走出去。

手下的觸感很單薄,清水清不可忽略地意識到,哪怕享有天才之名、哪怕再怎麽沈著冷靜,都無法改變眼前的人其實還只是一個孩子的事實。

他從座位上離開,單膝半跪在地上,即使視角降低,但仍然無法看清垂著頭的女孩掩在陰影下的面容,只有從垂在身側的攥緊的、微微顫抖的雙拳才能窺透幾分其主人內心的不平靜。

那是個孩子,站在他面前的人還只是一個孩子,這一清晰的認知讓清水清不由自主地嘆了口氣。

“我理解你的心情,但是……”

“你怎麽會理解我的心情?”女孩低聲喃喃。

“……?”清水清一楞。

女孩猛地甩開放在肩膀上的那只手,大聲道:“你怎麽可能能夠理解我的心情!”

帶著顫抖的尾音在研究室內回響,隨後這個並稱不上大的空間裏陷入了令人壓抑的平靜。

我在做什麽,那家夥可是清酒,瘋了嗎,我到底在說些什麽啊?!

“我……”宮野志保看著那個依舊垂著頭半跪在原地的男人,沖動過後遲來的恐懼感包裹住心臟,她不由自主地退後了幾步,顫聲道:“抱、抱歉,我……”

“但我也不是一開始就是‘清酒’的啊,宮野。”

清水清打斷少女帶著畏懼感的道歉,自然地站起來,彎腰拍了拍膝蓋和褲腳沾上的灰塵,他的口吻依舊平淡,甚至像是在說什麽與自己無關的事情:“很少有人知道這件事,其實我也是在組織裏長大的來著。”

宮野志保腦子裏嗡地一響,她呆在原地,無論大腦內如何叫囂著離開腳下卻仍舊無法挪動半步。

“被父母帶進組織、被所謂的天賦困住、被組織寄予厚望、被安排好所謂最適合的人生、在父母去世後又為了某個人而無法真正下定決心出走……就像你成為了組織期望看到的‘雪莉’一樣,哪怕中途出了點兒意外,但我最終還是成為了合格的‘清酒’。”

“不要逃避,逃是沒有用的,宮野,這是我們的命運。”

清水清走到女孩面前,本能地想摸一摸她的頭聊表安慰,卻突然想到自己沾了灰塵的手掌,於是那只手在半空中轉了個彎,又被悻然放下。

“抱歉,宮野。”

一定會有人來拯救你,清水清深信能夠將公主從困境中救出的騎士一定存在,可惜那個人並不是他。

安靜的研究室內,銀發男人仿佛是已經無話可說了一般,低聲再次重覆道:“抱歉。”

感謝你的信任,但我並不是那個能夠拯救你的人。

*

那個男人已經離去多時了,但穿著白大褂的少女仍舊停留在原地,帶著溫度的歉意似乎還在這個唯有金屬的冰冷感的空間內回響。

原來他們是一樣的,原來他們擁有相似的命運。

又過了許久,當目光不經意間落到散落在地上的一份資料時,宮野志保才終於緩慢地挪動起腳步,走過去將其撿起。

是那個人剛剛填寫過的記錄冊。

女孩沈默地直接翻到最後一頁。

[12.7-觸覺失靈]

十二月七號,是蘇格蘭威士忌叛逃的那天。

“什麽嘛……那個家夥……我還以為他真的不在乎呢……”

清澈的嗓音在腦海中重新響起——

【“不要逃避,逃是沒有用的,宮野,這是我們的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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