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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8 ? 第 10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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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8   第 108 章

◎“啞巴。”◎

戚棠聽罷頷首, 這約莫是她此番出來見到的第一個通俗意義上可稱之為人的人。

周身縈繞著普通的氣息。

她在扶春受教多年,骨子裏養就的尊師重道並不隨著死而覆生更改,只是不同了。

是非界限含糊。

沒人告訴她是對是錯。

戚棠看著晏池, 忽然記起被罰跪祠堂、抄寫經書的日子。坐在蒲團上, 有人來看就跪著,待到無人時就坐著, 屈膝盤腿。

酒酒會偷偷給她帶小零食, 蜜餞棗子、酥糖點心。

真奇怪, 事情好像昨日才發生,可她回頭看, 竟然一個人也沒有了。

大約此後,她做錯事, 不會再被責罰了。也沒有人會時時刻刻記著她愛吃什麽。

也不需要日日看書, 溫習功課,學些做人的道理。

戚棠擡手搭了下眼皮, 那杭道春講話講的胡須亂顫, 牽著的牛慢悠悠的走,步子卻邁得老大。

半晌,走熱了,戚棠一直沒說話, 再回頭時杭道春已然摘掉了自己的花白胡須——

他熱得不行, 在草野上有風還行, 這會兒動起來, 熱得冒汗, 胡子白須全粘在臉上。

戚棠:“……”

心裏的小戚棠一臉目瞪口呆, 他不是說他也算她爺爺輩的老人嗎?

戚棠面不改色的看了兩眼, 還看了看牛, 眸中藏隱秘的期待。

她好像有點期待這牛也能大變活人。

等了良久,牛沒變,盯著戚棠的目光,牛很緊張,緊張的伸舌頭舔舔鼻子,再心虛的挪開目光。

杭道春說:“姑娘,你的眼神好生奇怪。”

聲線也正常了,像個尋常男子。

戚棠心道你這人也很奇怪。

那是張清俊儒雅的面孔,透著後生感,有胡子前後的杭道春在她腦中過了一下,戚棠說:“把胡子粘回去。”

聽著無情,杭道春:“……”呔,沒禮貌。

杭道春真的粘回去了。

大概被打擊到了,杭道春不講話,表情很郁悶,路過水潭會悄悄摘下胡子來看兩眼——

差哪了?有胡子更英俊嗎?

他胡思亂想,他抓耳撓腮,他和牛面面相覷,用眼神交流。

這個人有古怪。

戚棠並不多想,在心裏敲定這人的性質,牽引著晏池,自己走自己的路。

她本來也沒有要和這人多 走幾步的打算,只是借個活生生的司南引罷了。

心裏的戚棠問她:為什麽不回扶春看看?

至少去拜拜雙親。

那日太倉促,所有真相和她的死亡一夕之間攫住她全部感官,她不能思考。

戚棠不知道。

就好像那時,林瑯在她身前,笑起來和平時不同,透過皮囊,好像有一個惡鬼。

他說:“阿棠。”

心裏說,不要過去。

那是小動物般最敏銳的直覺。

可那是師兄。

她自幼與其一道長大,看他劍意斐然,看他一步一步厲害,看他從陰沈到如今,看他痛過哭過,好多日夜,她幾乎只能找到林瑯與她相依為命。

那些從他口中得知的消息,毫無緣由,只是她當時快死了,眼空朦朧之際只能意會,並無閑暇去辨別真偽。

他是不是透過那面溯回鏡看到了什麽?

微末的猜測像落入湖心的細石。

戚棠想。

背後穿透的那把劍,落入懷抱時聽見似有若無的嘆息。

戚棠想,他要生骨做什麽?

只是她的命藏著罪孽,那種罪無可赦的感覺讓戚棠擡手,輕輕撫了下眉。

頭痛。

無憂無慮的人忽然被裝了滿腹心事,真的頭痛。

人間也不處處都是熱鬧小鎮,眼下路遠山荒,草野漫天。

山巒卻像拔地而起。

直到,荒野盡頭,出現一個小鎮。

杭道春表情不變,戚棠腳步一頓,擡頭之間花白的石欄上寫著——

無憂鎮。

杭道春站在側面,目光自上而下,留意著戚棠。

“看什麽?”

“看姑娘對此處好像一無所知?”

不是好像,是的確一無所知,戚棠往鎮裏望,頭也不側一下,反問道:“我應該知道什麽?”

“不知也無妨。”杭道春老神在在。

戚棠便垂下眼睫,一副毫無興趣的模樣,她對杭道春的故弄玄虛無動於衷,只身率先走進小鎮裏。

蔓延的街道屋舍,檐角卻掛滿白燈籠,分明是青白的天,也並無人息。

想來也是,在濫外這樣的地界,平和與安逸似乎不能存在。

只是亂亂的,心中似乎有某些不能道的預感,似悲似喜,亂七八糟。

戚棠擡手搭了搭心口。

杭道春搖搖頭,嘆了口氣:“變得多了。”

戚棠偏頭看他,聽他一副物非人非事事休的感慨。

杭道春自顧自道:“從前,這裏也算是,風水寶地。”

他胡須下的唇角勾起,笑意古怪。

時間一過申時,天色黑得早,戚棠不喜歡深夜,尤其在這偶爾荒涼的亮幾盞白燈籠的地界——

荒涼詭異,好像所有噩夢都會出現。

她即便看得見,也不喜歡,周身浸在黑暗裏,總像回到最無助弱小的某一刻,深陷漩渦而無法自救。

而那時刻,她偏頭看,只有一張仿若譏誚、森冷錯覺的面孔。

她的、師妹。

鎮中有廢棄的店家,戚棠看了下在風中亂晃的紙燈籠,淒淡的月光陰仄,地上影子被斜斜拉長。

屋裏塵埃積得不多,蜘蛛網結了一些。

她如今也不挑,挨門挨戶查了下有無問題,挑了個二樓的小屋,和衣就能睡。

屋內陳設簡單。

她並無行李,房屋內空空蕩蕩,晏池坐在門口的圓凳上。

屋裏安靜,戚棠看著燃至一半的紅燭,想找地摸塊打火石又怕生變故,指尖攥著荷包思量不定,猶疑間聽門嘭一下被人推開。

她沿指尖飛出去的靈力如同飛鏢,篤聲釘在門板上。

杭道春盯著門板上突如其來的深刻痕跡,險些鬥雞眼——

半晌真心誠意誇獎道:“姑娘好手勁!”

他目光定在荷包上,頗為稀罕道:“你竟然有荷包?”

戚棠:“……”

杭道春道:“你看上去一窮二白的。”

戚棠:“……”

杭道春來邀戚棠無憂鎮一日游,道:“故地重游啊,老朽這心中屬實……”感慨良多。

話沒說完,被戚棠面無表情的扳正肩膀,面朝大門,趕了出去。

戚棠嘭的關上門。

誰要和他故地重游?

再者也不是她的故地。

杭道春在門外,聽門結結實實的碰闔聲,摸摸鼻尖,隨後翹著胡須笑了一下,吱呀呀的踩著古舊的臺階下樓。

天色很快徹底暗下去。

戚棠坐在桌前,屏息凝神,調整自己紊亂的內息,順帶梳理腦海中的頭緒。

亂而不寧。

窗外有鳥叫的聲音,聽著淒慘沙啞。

戚棠想,怪難聽的。

一個死鎮,半夜應當無事。

戚棠夜裏總要睡覺,長夜難熬。

可在夢回間聽見囈語。

疊在呼嘯的風聲中,有人輕輕叫了聲她的名字。

敏銳的神經被觸碰,戚棠一下坐起身,分不清現實與虛妄,她側耳只聽到心臟砰動聲。

她的心跳?

她偏頭看去,只見碎光朦朧裏,坐如鐘的晏池,眼睫顫動。

透過窗的光未免過亮了。

戚棠想起沿街昏暗的燈籠,半垂眼簾,才起身走到窗邊。

外頭是搖擺的樹枝,倒影的窗上。

寂靜聲中,吱呀輕響,她透過窗縫看見——

古樸的宅院,燈籠高掛。像是憑空出現。

她目光臨下,俯視宅院,在院墻一角外緣看見了鬼鬼祟祟的杭道春。

貓著腰,踩著牛往院裏看。

他看上去越笨拙,就越可疑。

毫無技法傍身之人,也敢隨她進濫外?

戚棠眸光伶仃,像看棋盤上的黑白子,一語不發。

她在想,那道聊勝於無的咒印真能困住他?

所謂杭道春,是誰?

直到屋內突兀出現輕輕的嘆息聲。

她一頓,眸光沈下。

細長的黑影蜿蜒,連帶著聲音也如煙似飄渺,他靜了很久,才斟酌開口:“小閣主。”

時至今日,還能叫她小閣主的人不多了。

記著她是小閣主的,更是少之又少。

戚棠輕呵一聲,低若罔聞,她站在一片夜色裏,窗外光點落在她眼瞳,從來與眸光一道出現的笑盈盈蕩然無存。

她現在看著人,卻再也不會那樣笑了。

空氣微塵裏,飄浮著熟悉的味道。

淡漠漫上眼珠,戚棠闔上窗。

“啞巴。”

良久,黑影傳來霧霧的一聲。

“是。”

那年,長令在妖界,是最卑微的小妖,置身於扶春,在為妖族的大義做犧牲。

而今,與戚棠重逢。

***

杭道春從院墻上翻過去時,看了眼戚棠房間對過來的窗戶。

方才那聲輕輕的闔窗聲,他聽見了,只是——

“竟然一絲也不好奇嗎?”

他還以為這姑娘會英勇地從天而降,和他一起追溯其根本。

他搖晃著走,衣角混不吝似的,手背在身後,踱進宅院裏去:“真是,與說的……很不相同呢。”

杭道春斂下眼睫輕輕笑,就目前看來,他不覺得眼前這位戚棠姑娘,如何能夠叫人念念不忘。

不過普通女子,同那些自詡清高的、殺人不眨眼的,並無區別。

杭道春撚撚嘴邊的胡須。

奇怪的是宅內燈火通明,他置身其中,卻陰冷骨寒。

——要怎麽說呢?

那時,她站在身前,回身而來的目光清淡涼薄。

杭道春想說,這是一位故人的埋骨地。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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