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五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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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五回
“聶大哥，我可以進來嗎？”輕輕的敲門聲響起。
聶無羨起身開門，看著門外人道：“怎麽還沒睡？”
溫晴看了他一眼，“你不也一樣沒睡。”
聶無羨一時無言，他本不是多話之人。
溫晴靜了片刻，開口：“你什麽時候走？”
聶無羨微微一怔。
溫晴笑了一笑，眼睛裏卻有哀意，“你這幾日一直帶著我往東邊走，現如今已經進入了藏劍山莊的地界，我料著，過不了幾日便會有人來接我，你大概也就要走了。”
聶無羨看著她，還是如初見一般的美麗面容，那時，她是藏劍山莊精心養護的溫室花朵，不經風雨，不谙世事，對著他不滿道——
“這位聶公子，她不害人已算好，還能出什麽事？她慣於偽裝，簡直謊話連篇，我們這一路便完完全全讓她給騙了！你可切莫再上當！”
可是如今，這朵溫室嬌花，已然傷痕累累。她眼裏的嬌憨純真再尋不到，只有抹不去的悒郁。
而這一切的始作俑者，正是他自己。
他永遠都無法忘記得到消息找到她時，她的樣子。
向晚確實沒有殺她，可已然已經毀了她。
他帶走她，是因為愧疚，對她，更是對溫恕。
他是他唯一的朋友，而他卻害了他的妹妹。
那時便下定了決心，治好她，然後送她回家，自己任憑溫恕處置。
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因為那些下作的藥用得太多，很長的一段時間裏，她都神志不清，偶有清醒的時候，亦是崩潰絕望，一心尋死，從不開口說話。
他尋訪天下名醫，帶她去看大好河山各地風貌，如同照顧一個孩子一般照顧著她。
在她終於對他說第一句話的時候，他竟然第一次想要感謝上天的恩慈。
她的情況漸漸好轉，她不想回家，他便陪著她繼續四處游歷，去她想去的地方。
直到不久之前，在一個民風淳樸的小村落，一個五六歲大的小男孩蹦蹦跳跳跑來，遞給他一個盒子，說是有人要交給他的。
他打開，盒子裏是一方雪白絲帕和一封信。
絲帕上繪著一支紅梅，因著年歲久遠，梅花的顏色已然暗沈，帕子的右下方，繡著兩句詩，“眾芳搖落獨暄妍，占盡風情向小園”。
他當然知道這方絲帕屬於誰。
那一支紅梅是他畫的，梅花花瓣，是她初次落紅的印記。
而這兩句詩，是她自己繡的。
彼時的她，笑得美絕煙塵，問，你說，我當不當得起占盡風情這四個字？
他面色一變，急忙追上那個小男孩，卻是一問三不知，只說是一個漂亮姐姐叫他交給他的。
他只能任由小男孩蹦蹦跳跳的離開，然後拆開了盒子裏的那封信，只有短短的一句話——
我在小屋等你，不見不散。
他的心神自那一刻起，再不安寧。
“聶大哥？”
溫晴的聲音，拉回了他的思緒，他看著她，眼中隱有愧疚，“對不起。”
溫晴點點頭，問：“你是要去找她嗎？”
聶無羨沈默片刻，道：“是，我答應過她一件事。”
溫晴突然激動起來，“可你也答應了我——你說過的，這天下還有很多美好的地方，是我沒去過的，還有很多美好的風景，是我沒見過的，等見到之後，就會發現過往種種，都不值掛懷，你答應陪我一起去看的！”
聶無羨怔住，這是溫晴第一次，在他面前明確的表達她的感情。
溫晴淒愴一笑，“我知道我已經配不上你了，可是，可是，她明明，她明明更……”
後面的話，她的教養讓她無論如何也說不下去。
聶無羨打斷她，“是我配不上你，當日，擄走你的人是我。”
溫晴不可置信的睜大眼睛，“我不相信……”
聶無羨道：“我沒有騙你，當日，她害怕你說出她的秘密，求我將你擄走，我以為只是將你軟禁一段時日的，卻沒想到鑄下大錯……”
溫晴痛苦的捂住雙耳，“你不要再說了……”
聶無羨伸手握住她的雙肩，“我必須說，你聽過之後，再來決定要怎麽做。”
聶無羨用拇指替溫晴抹去眼角淚痕，慢慢開始了自己的講述。
“世人稱我‘十無公子’——無門無派，無家無室，無妻無子，無親無故，無情無義。可沒有誰是生下來，就無親無故的。”
溫晴慢慢停止了哭泣，靜靜聽他的聲音繼續傳來。
“我的父親，聲名顯赫。我的母親，是他私藏在外的情人。我從出生起，就註定見不得光，養在外室，不受重視。”
這是他第一次，同她說起自己從前的事。
“後來年歲漸長，父親家中子息緣薄，唯有一女也非能挑大梁之才，見我資質突出，便生出將家族重任交付於我之心。那幾年，他傾盡全力教導我栽培我，雖然嚴酷到不近人情，亦無半分為人父應有的慈愛，可是那段時光，卻是我這輩子最好的時光。”
這也是他第二次，將這段經歷訴諸他人。
“然而好景不長，這件事被他的原配夫人知道了，派出殺手對付我們母子。他明明知道，卻因不願得罪夫人娘家勢力，更因不願破壞自己正氣凜然的形象，所以選擇了放任。”
“啊……”溫晴小小的驚呼了聲，伸手捂住自己的嘴。
聶無羨笑笑，眼中卻疏無笑意，“因為他的放任，造成了我母親的慘死，我亦被逼跳下懸崖。可是我命不該絕，不但大難不死，還在機緣巧合下習得神功，日夜揣摩，勤學苦練，終於創出十無劍。”
他的話說到這裏，略頓了頓，眼神漸漸起了變化。
“她是我重出江湖之後遇到的第一個女人，她，給了我很多。”
甜蜜、力量、愛和欺騙。
溫晴立刻知道，他口中的這個女人便是向晚，僵硬的抿住唇，不再做聲。
而聶無羨，也並不擅長表達自己的情感，略頓了一頓，又道：“即便後來，我知道她並不如表面那樣，可是那段時日，那段她陪著我走過的時日，我沒有辦法忘記，沒有她，我也不會走到今天。”
“夠了，我不想再聽了。”溫晴霍然起身。
聶無羨伸手拉住她，“我原本以為我這輩子大概就這樣了，可是，上天讓我遇到了你。”
溫晴怔住。
聶無羨站起身，靜靜註視她的眼睛，“我知道這對你並不公平，也不確定我是不是做得到，可是我想要嘗試，想要和你一起，過另一種生活，只有我們兩個人，就像如今這樣，四海為家，看盡世間美好。”
溫晴的眼淚流了下來，“可你卻要去找她。”
聶無羨道：“我這個人甚少許諾，可是一旦許出，便比命還重。當年，我答應了她一件事，就如同我如今答應陪你一起去看天地遼闊一樣。晴兒，如果你願意，等我做完答應她的這最後一件事，然後再回來履行對你的承諾，好不好？”
“如果我不願意呢？”溫晴含淚看他。
聶無羨道：“那便等我履行完對她的承諾，再把命賠給你。”
溫晴小臉一白，問：“你非去不可？”
聶無羨道：“是。”
溫晴道：“那好，我陪你一起去。”
聶無羨道：“不行，此行太過危險。我已和你兄長取得聯系，他很快就會到這兒接你。”
溫晴沈默了。
聶無羨看著她，正想說些什麽，溫晴卻突然揚起臉來，堅定道：“那好，我回藏劍山莊等你。”
聶無羨並沒有料到她會答應得如此爽快，略微一怔。
溫晴看著他，眼神溫柔又決絕，“如果，你因為她不願意回來，那你也不再是我心目當中的聶大哥了。等不到你，我不會遺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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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聶大哥，我可以進來嗎？”輕輕的敲門聲響起。
聶無羨起身開門，看著門外人道：“怎麽還沒睡？”
溫晴看了他一眼，“你不也一樣沒睡。”
聶無羨一時無言，他本不是多話之人。
溫晴靜了片刻，開口：“你什麽時候走？”
聶無羨微微一怔。
溫晴笑了一笑，眼睛裏卻有哀意，“你這幾日一直帶著我往東邊走，現如今已經進入了藏劍山莊的地界，我料著，過不了幾日便會有人來接我，你大概也就要走了。”
聶無羨看著她，還是如初見一般的美麗面容，那時，她是藏劍山莊精心養護的溫室花朵，不經風雨，不谙世事，對著他不滿道——
“這位聶公子，她不害人已算好，還能出什麽事？她慣於偽裝，簡直謊話連篇，我們這一路便完完全全讓她給騙了！你可切莫再上當！”
可是如今，這朵溫室嬌花，已然傷痕累累。她眼裏的嬌憨純真再尋不到，只有抹不去的悒郁。
而這一切的始作俑者，正是他自己。
他永遠都無法忘記得到消息找到她時，她的樣子。
向晚確實沒有殺她，可已然已經毀了她。
他帶走她，是因為愧疚，對她，更是對溫恕。
他是他唯一的朋友，而他卻害了他的妹妹。
那時便下定了決心，治好她，然後送她回家，自己任憑溫恕處置。
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因為那些下作的藥用得太多，很長的一段時間裏，她都神志不清，偶有清醒的時候，亦是崩潰絕望，一心尋死，從不開口說話。
他尋訪天下名醫，帶她去看大好河山各地風貌，如同照顧一個孩子一般照顧著她。
在她終於對他說第一句話的時候，他竟然第一次想要感謝上天的恩慈。
她的情況漸漸好轉，她不想回家，他便陪著她繼續四處游歷，去她想去的地方。
直到不久之前，在一個民風淳樸的小村落，一個五六歲大的小男孩蹦蹦跳跳跑來，遞給他一個盒子，說是有人要交給他的。
他打開，盒子裏是一方雪白絲帕和一封信。
絲帕上繪著一支紅梅，因著年歲久遠，梅花的顏色已然暗沈，帕子的右下方，繡著兩句詩，“眾芳搖落獨暄妍，占盡風情向小園”。
他當然知道這方絲帕屬於誰。
那一支紅梅是他畫的，梅花花瓣，是她初次落紅的印記。
而這兩句詩，是她自己繡的。
彼時的她，笑得美絕煙塵，問，你說，我當不當得起占盡風情這四個字？
他面色一變，急忙追上那個小男孩，卻是一問三不知，只說是一個漂亮姐姐叫他交給他的。
他只能任由小男孩蹦蹦跳跳的離開，然後拆開了盒子裏的那封信，只有短短的一句話——
我在小屋等你，不見不散。
他的心神自那一刻起，再不安寧。
“聶大哥？”
溫晴的聲音，拉回了他的思緒，他看著她，眼中隱有愧疚，“對不起。”
溫晴點點頭，問：“你是要去找她嗎？”
聶無羨沈默片刻，道：“是，我答應過她一件事。”
溫晴突然激動起來，“可你也答應了我——你說過的，這天下還有很多美好的地方，是我沒去過的，還有很多美好的風景，是我沒見過的，等見到之後，就會發現過往種種，都不值掛懷，你答應陪我一起去看的！”
聶無羨怔住，這是溫晴第一次，在他面前明確的表達她的感情。
溫晴淒愴一笑，“我知道我已經配不上你了，可是，可是，她明明，她明明更……”
後面的話，她的教養讓她無論如何也說不下去。
聶無羨打斷她，“是我配不上你，當日，擄走你的人是我。”
溫晴不可置信的睜大眼睛，“我不相信……”
聶無羨道：“我沒有騙你，當日，她害怕你說出她的秘密，求我將你擄走，我以為只是將你軟禁一段時日的，卻沒想到鑄下大錯……”
溫晴痛苦的捂住雙耳，“你不要再說了……”
聶無羨伸手握住她的雙肩，“我必須說，你聽過之後，再來決定要怎麽做。”
聶無羨用拇指替溫晴抹去眼角淚痕，慢慢開始了自己的講述。
“世人稱我‘十無公子’——無門無派，無家無室，無妻無子，無親無故，無情無義。可沒有誰是生下來，就無親無故的。”
溫晴慢慢停止了哭泣，靜靜聽他的聲音繼續傳來。
“我的父親，聲名顯赫。我的母親，是他私藏在外的情人。我從出生起，就註定見不得光，養在外室，不受重視。”
這是他第一次，同她說起自己從前的事。
“後來年歲漸長，父親家中子息緣薄，唯有一女也非能挑大梁之才，見我資質突出，便生出將家族重任交付於我之心。那幾年，他傾盡全力教導我栽培我，雖然嚴酷到不近人情，亦無半分為人父應有的慈愛，可是那段時光，卻是我這輩子最好的時光。”
這也是他第二次，將這段經歷訴諸他人。
“然而好景不長，這件事被他的原配夫人知道了，派出殺手對付我們母子。他明明知道，卻因不願得罪夫人娘家勢力，更因不願破壞自己正氣凜然的形象，所以選擇了放任。”
“啊……”溫晴小小的驚呼了聲，伸手捂住自己的嘴。
聶無羨笑笑，眼中卻疏無笑意，“因為他的放任，造成了我母親的慘死，我亦被逼跳下懸崖。可是我命不該絕，不但大難不死，還在機緣巧合下習得神功，日夜揣摩，勤學苦練，終於創出十無劍。”
他的話說到這裏，略頓了頓，眼神漸漸起了變化。
“她是我重出江湖之後遇到的第一個女人，她，給了我很多。”
甜蜜、力量、愛和欺騙。
溫晴立刻知道，他口中的這個女人便是向晚，僵硬的抿住唇，不再做聲。
而聶無羨，也並不擅長表達自己的情感，略頓了一頓，又道：“即便後來，我知道她並不如表面那樣，可是那段時日，那段她陪著我走過的時日，我沒有辦法忘記，沒有她，我也不會走到今天。”
“夠了，我不想再聽了。”溫晴霍然起身。
聶無羨伸手拉住她，“我原本以為我這輩子大概就這樣了，可是，上天讓我遇到了你。”
溫晴怔住。
聶無羨站起身，靜靜註視她的眼睛，“我知道這對你並不公平，也不確定我是不是做得到，可是我想要嘗試，想要和你一起，過另一種生活，只有我們兩個人，就像如今這樣，四海為家，看盡世間美好。”
溫晴的眼淚流了下來，“可你卻要去找她。”
聶無羨道：“我這個人甚少許諾，可是一旦許出，便比命還重。當年，我答應了她一件事，就如同我如今答應陪你一起去看天地遼闊一樣。晴兒，如果你願意，等我做完答應她的這最後一件事，然後再回來履行對你的承諾，好不好？”
“如果我不願意呢？”溫晴含淚看他。
聶無羨道：“那便等我履行完對她的承諾，再把命賠給你。”
溫晴小臉一白，問：“你非去不可？”
聶無羨道：“是。”
溫晴道：“那好，我陪你一起去。”
聶無羨道：“不行，此行太過危險。我已和你兄長取得聯系，他很快就會到這兒接你。”
溫晴沈默了。
聶無羨看著她，正想說些什麽，溫晴卻突然揚起臉來，堅定道：“那好，我回藏劍山莊等你。”
聶無羨並沒有料到她會答應得如此爽快，略微一怔。
溫晴看著他，眼神溫柔又決絕，“如果，你因為她不願意回來，那你也不再是我心目當中的聶大哥了。等不到你，我不會遺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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