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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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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回

初晨,白露凝霜。

薄霧籠著這一方靜謐天地。

美得如一卷畫。

畫中亦有美人,臨水而妝,一動便是一風姿。

溪澗水色透亮,清波粼粼,荇藻青青。

那女子掬起甘涼溪水,一雙素手,猶如白玉雕就,霜雪堆成。

采采流水,蓬蓬遠春。窈窕深谷,時見美人。

該怎樣來形容這樣的美?窮盡世間所有讚譽之詞也難以描敘,尋遍天下任何丹青妙手也休想勾勒。

他靜靜的看著,慢慢走了過去。

那女子聽見聲響,回過頭來,見是他,又飛快轉回。

再度回身面對他時,她的面上,已重新覆上面紗。

他在心中嘆息一聲。

便是蘇念池本人,也難以解釋自己下意識的舉動。

明明她殘缺的樣貌,他不是沒有見過。

明明她傷重虛弱之時,再不堪的樣子他也見過。

可是那時,實在是無力無心,再早之前,是毫不在意。

然而現在,雖然並不後悔自己所為,卻也不願再將這張自己亦是陌生的臉,毫不顧忌地展露在他面前。

用過幹糧,二人整裝待發。

念池問:“現下我們去哪兒?”

溫恕道:“穹陵谷。”

他頓了頓,又再開口:“谷中玉髓散痕膏對付傷痕效果極佳,屆時再請穹蒼前輩對癥增補藥引,想來是能治好你面上的傷。”

他其實並不在意她的容顏傷損,可是,她在意。

她本該是驕傲女子,他想要抹平她的介意,達成她的願望,哪怕這個願望何其微小。

只因他不願她有絲毫遺憾。

念池慢慢伸出手,看向手背上已斂得極淡極淡的傷疤,因著護養得當,若不細看,已然看不出來,卻到底還是沒有辦法宛如新生。

她想起燕棲遲的話,雖知眼下並非是治療面傷的合適時機,卻還是忍不住開口:“我曾聽聞古籍上載有靈藥玉骨生肌膏,能使白骨生肌,血肉覆新。玉髓散痕膏便是由它化來。”

溫恕點頭,“不錯。”

念池問:“那為何不直接按古方研配玉骨生肌膏?可有什麽難處?”

溫恕道:“並沒有什麽難處,其實玉髓散痕膏雖不能使傷痕盡褪無痕,血肉宛如新生,卻是比玉骨生肌膏更加難以調配。”

念池不解,“那是為何?”

溫恕道:“你道玉骨生肌膏何以效果奇佳,那是因為此藥施用,需得削盡傷處,在新創血肉之上塗抹,以鮮血為引,方得新生。而玉髓散痕膏卻不用,只需在傷疤上塗抹即可見效。”

念池聞言嘆道:“看來想要血肉覆新,便先得受削肉刮骨之痛,千刀萬剮,去舊肌,得新生,倒也公平。”

她對待自己一向狠得下心,暗自忖度,若有朝一日可以以本來面貌示人,這痛,大概也不是不能承受。

正出神間,忽被溫恕握住了手。

她怔了下,沒有抽回,任他握著。

他的拇指慢慢摩挲她手背上那一道細微的淡粉色傷痕,似是看穿了她的想法,淡淡開口:“你不用去受這樣的痛,我也不會給你配玉骨生肌膏,這樣便很好。”

靜了片刻,她微微一笑,似是不甘,又似欣悅,“好,我聽你的。”

行了幾日,漸離北境,一路向穹陵而行。

這日,二人正在一家客棧用餐,鄰桌來了幾個衣冠楚楚的公子哥兒,落座之後,招呼夥計只管上最好的酒菜,言行間頗為輕狂。

“向兄,你當真知道那穹陵谷主的下落?”

“鶴發雞皮的老家夥,他的下落我怎會關心?”那人想來是對穹陵並不了解,只想當然以為一派掌門,尤其是穹陵這樣的名門之主,必然是上了年紀之人,不然何以服眾。

念池暗自好笑,卻也懶得理會,去看溫恕,他亦不甚在意,倒是鄰桌其餘人等叫了起來。

“好哇,我就知道,你是存心誆那個小美人的!”

那人一本正經道:“非也,非也,我不過是不忍見美人焦慮,這才出手相助罷了。”

“那小美人擔心家中祖母病勢,一心想尋到穹陵谷主前去診治,你既不知那谷主下落,還誆人家子時城外楓林相見,你這究竟是想解其焦慮呢,還是解其羅衫?”

席間另一華服公子暧昧笑道,其餘人等聞言,皆是大笑不已。

那向姓公子亦是笑道:“有何區別,我若肯解其羅衫,難道還不能解其焦慮?”

“這倒不錯,你的手段便是那天香樓的頭牌也是受不住的,更何況是那嬌滴滴的小美人兒。”

其餘幾人再度笑起,有一人倒還不至全然色令智昏,說了一句,“可那丫頭衣衫首飾皆非凡品,一把寶劍看著也是名器,莫不是哪個門派的小姐,我們可別自尋了麻煩去。”

那向姓公子渾不在意,“憑她是什麽名門閨秀大家千金,能跟了我,也算是幾輩子修來的福分了,便是當朝公主,尚了我也不辱沒。況且……”

他停了停,又再輕薄笑道:“她一旦領教了我的手段,得了趣,只怕是趕也趕不走了。從前這樣的,難道還少了?”

其後,幾個人越發調笑無忌,口中所言也愈發不堪起來。

溫恕面色沈靜,右手方動,卻被蘇念池按住。

他看她,她對著他搖了搖頭。

恰此時,夥計再度端上酒來,經過他們這一桌時,不慎腳下一滑,就要跌倒,幸得蘇念池伸手一扶,方堪堪站住。

那夥計看了一眼險些打碎的酒壇,不住道,“多謝姑娘了。”

念池淡淡笑道:“不必,快給客人送去吧。”

她不願再聽那幾人的汙言穢語,拉著溫恕結賬離開。

溫恕問:“你在酒裏放了什麽?”

念池嫣然一笑,“總歸得教訓教訓他們。”

只可惜現下她身邊並無北冥玄宮之物,而穹陵谷畢竟是以懸壺濟世、慈柔以對天下蒼生為訓,並無陰狠霸厲之毒,倒是便宜了他們。

溫恕道:“那你方才為何攔我?”

在他看來,與其下毒,不若正面交手。

念池搖頭,“你忘了他們約了那姑娘子時城外楓林相見,總是要讓她認清他們的真面目才好,免得日後再吃虧。若是我們平白去說,她未必肯信,這些所謂名門子弟,不過衣冠禽獸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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