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終夢為魚(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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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夢為魚(二)

“夢姑娘!夢姑娘!”

次日清晨,夢魚還在睡夢中,就被一陣急切的呼喊聲驚醒。

她匆忙披上衣服,連鞋都沒顧得上穿好,便急匆匆地跑了出去。

眼前的景象讓她瞬間僵在原地,下意識地捂住了嘴巴。

只見夢留的脖子上滿是鮮血,柳鹿抱著他,身上的衣物破破爛爛,也沾染了斑斑血跡。

柳鹿見了夢魚,眼眶瞬間紅了,聲音帶著幾分哽咽:“等我找到他時便……對不起……”

夢魚跌跌撞撞地奔過去,一下子撲到柳鹿懷裏,緊緊抱住夢留,聲音顫抖得厲害:“怎麽……怎麽會這樣?留兒?你睜開眼睛看看姐姐?留兒?”

“是魔物。”柳鹿故作悲痛,聲音中滿是哀傷,“魔物要吃了他……舌頭已經……對不起,對不起……”

夢魚的眼淚奪眶而出:“怎麽會這樣?留兒?”

柳鹿輕輕拍著她的背,安慰道:“放心,我已經派人去青山門請醫師,他會醒過來的。”

“多謝柳公子,多謝……”夢魚緊緊抱著夢留,身子止不住地顫抖,還不忘詢問,“柳公子,您的傷,對不起,對不起……”

“我無礙,只是幾只魔物,奈何不了我。”柳鹿嘴角努力扯出一個讓她安心的笑容,輕聲道。

“那便好。”夢魚抱著夢留坐在地上,輕輕親吻著他的額頭,喃喃低語:“留兒別怕,柳公子會救留兒的,留兒別怕……”

常槿在一旁靜靜地目睹了這一切,眉頭微微皺起。

這柳鹿,行事如此心狠手辣,毫無仙人應有的風骨。

也難怪師父一直厭惡常青的風氣,原來曾經竟是這般黑暗腐朽,與如今的常青簡直是天壤之別。

但為何如今突然變了樣呢?

此後,夢留發起了高燒,這一燒就是數月。

夢魚始終守在他身邊,寸步不離。

或許是那場高燒的緣故,夢留的記憶開始變得模糊不清,整個人也變得木訥了許多。

但在他心底,對柳鹿卻始終懷著深深的恐懼。

每次柳鹿一來,他便拼命拉住夢魚的手,想要逃離。

夢魚卻被蒙在鼓裏,只當弟弟不懂事,每次都會教訓他。

柳鹿的手段確實高明,短短數月,就讓夢魚對他徹底放下了戒心,甚至將自己的一切都交付給了他。

不久之後,他們成為名正言順的夫妻……

柳鹿對夢魚似乎愈發寵愛,那溫柔的眼神,陪她嬉戲打鬧的身影,教她運轉靈氣、握劍的場景,無一不讓夢魚深陷其中。

然而,柳鹿從未對夢魚提起過輪回之術的事情。

仿若這一切未曾發生過。

“你要帶我去常青?”夢魚兩眼放光,滿是期待地看著柳鹿。

柳鹿輕輕撫去她耳邊的碎發,柔聲道:“你是我柳家人,家裏的旁親自然要去拜會,之前我擔心他們不接受你,想來過了這麽幾個月,也不會再為難你了,更何況,這也是為了你弟弟,常青那邊說有辦法能救他了。”

夢魚笑了起來,眼睛彎成了月牙:“柳公子處處為我們姐弟二人著想,我實在是感激不盡。”

柳鹿輕聲道:“這都是我分內之事。”

兩人正沈浸在溫馨的氣氛中,一個下人慌慌張張地跑了進來,大喊道:“不好了,老爺,夢公子又傷人了。”

“什麽?”夢魚連忙站起身,提起裙擺便往外跑。

柳鹿也急忙跟在後面追了出去

只見夢留手持柴刀,站在一個受傷的下人面前。

那人抱著腿,痛苦地大叫著,濺出的鮮血染紅了夢留的臉頰。

夢留扭頭看見夢魚,瞬間紅了眼眶。

夢魚二話不說,上前一巴掌扇在他臉上,將他扇倒在地,怒聲斥責:“你做了什麽?你怎能隨意傷人?”

夢留捂著臉,坐在地上,一臉無助地看著夢魚。

只是眼神中盡是不甘。

“沒事吧。”柳鹿見狀,行至夢留身前,“看來他身上還有魔氣,都怪我,他當年被魔物擄去,感染了魔氣,這些年我都沒發現。”

夢留咬著嘴唇,死死地瞪著柳鹿,鮮血從嘴角溢出。

夢魚嘆了口氣,蹲下身子,把夢留抱在懷裏,輕聲安慰:“留兒不怕,柳公子說帶我們去常青,常青有洗靈的法子,留兒很快就會沒事了。”

夢留只是拼命掙紮著,隨後將夢魚推倒在地上,拼命要逃離。

但最終沒能逃過柳鹿的霜花……

常青的洗靈臺上。

夢留被緊緊綁住。

周圍的雷電一次次擊穿他的身子,慘叫聲響徹天地。

夢魚捂著嘴,轉過身子,不忍直視,眼淚很快就浸濕了手中的帕子。

柳鹿走過來,輕輕將她攬在懷裏,卻勾起嘴唇:“放心,留兒很快就能好起來了。”

夢魚點了點頭,哭訴:“為何我弟弟要遭受這些啊?”

為什麽?

那當然是他知道了不該知道的事啊。

常君聽聞柳鹿帶人回來,急急忙忙趕過來。

等趕到時,柱子上的夢留已經氣息奄奄。

他皺著眉頭看向遠處相擁的兩人,柳鹿則沖他露出一個挑釁的微笑。

常君將夢留放下柱子,探了探他的鼻息,無奈搖頭。

沒救了。

柳鹿放開夢魚,夢魚哭喊著跑向夢留,緊緊地把他抱在懷裏。

“凡人染上魔氣必死無疑,就算洗靈,他也撐不過這雷劫。”常君抱著劍,嘆了口氣,“想來你們是南海的人可以一試,但終究只是凡胎□□,難以承受。”

夢魚忽然想到了什麽,渾身劇烈地顫抖起來:“南海,對,我是南海的,輪回之術,可以把我弟弟救活……對……”

聽到這裏,柳鹿和常君相視一笑。

又是惡人當道。

夢留被夢魚投入了輪回,柳鹿也終於窺探到了真正的輪回之術。

他和常君趁機將常卿卿的神識投入了輪回。

此後,他便和夢魚一樣,在漫長的時光裏等待著,等待著輪回中的人再次相見。

很可惜,常卿卿擠占了位置,入輪回的從始至終不是她的弟弟。

夢魚沒等來弟弟,她等來的只有無盡的報覆。

一夜之間,柳府血流成河。

夢留踩著柳鹿的頭顱,瞳孔發紅,居高臨下望著癱坐在地上發抖的夢魚。

他突然伸手,雙手掐住夢魚的脖子。

那根粉色的發簪從夢魚的頭發上掉落下來。

“哐當”一聲。

夢魚披頭散發,淚流滿面,跪在地上,艱難地開口:“留兒……”

夢留的手越掐越緊,沖她大喊:“為什麽要拋棄我?姐姐,為什麽?他們都欺負我,都欺負我,我好怕,姐姐,我好害怕……我好害怕……”

夢魚擡手,想要觸碰夢留的臉,氣息微弱:“對不起……我……有了柳……公子的……骨肉……留兒……”

“啊啊啊啊啊……”夢留聽到這個,徹底失控,身上的魔氣不斷湧出,穿透了夢魚的身體。

夢魚張嘴,吐出一口鮮血。

“姐姐!”

鮮血沾染到夢留的手背上,他的意識瞬間清醒。

夢魚倒進他懷裏,摸到他胸口的衣服,緊緊拽住:“你本來……要做舅舅了……留兒……對不起……是姐姐……”

夢魚一句話沒說完,又吐出一口血。

夢留慌亂地用手幫她擦血,眼淚也變成了紅色:“姐姐,我帶你回家,姐姐,我好害怕……”

“留兒……別怕……”夢魚費勁地擠出一個微笑,“我知道……柳公子騙了我……我……只是個替代品,但是……看見你穿上新衣服……吃……大米飯,我很開心……我……”

夢留想開口告訴她真相,可喉嚨像是被堵住了,怎麽也說不出話。

這是夢魚和他一起做過的最幸福的夢了。

小時候姐姐總是說夢裏什麽都有,但夢醒之後,卻只剩下無盡的虛無。

愛也是如此,美好得如同一場夢。

而夢魚的美好,讓夢留不忍心打破她的夢境。

她還是不要知道了……

“荼靡花……是別離……是爹娘留給我們的……我跟你……也盡是別離……”夢魚說完這句話,緩緩閉上了眼睛。

“姐姐!姐姐!啊啊啊啊……”夢留抱著她,哭得撕心裂肺。

這一刻,仿佛回到了那日在洗靈臺上,他隱約看到夢魚哭著向他跑來,將他緊緊抱在懷裏。

那是最溫暖的一次擁抱,也是最後一次……

一道劍影閃過,一個一襲道袍的人從天而降,瞬間布下一道陣法,將夢留禁錮住。

夢留也不掙紮,看著地上的夢魚,默默流淚。

他擡頭看向常伯亭,哀求:“讓我把我姐姐送入輪回,我隨你處置。”

常伯亭輕笑一聲,嘲諷:“不是你害死她的嗎?你還送她入輪回幹什麽?”

“贖罪……”夢留低下頭,聲音沙啞,“姐姐是無辜的,她什麽都沒做錯。”

常伯亭冷冷地說:“她命該如此,就算送她入輪回,她也已經不是原來的她了,像你一樣,她當初執意送你入輪回,你怨氣過重,卻入了魔,出來也是禍害。”

“她同我不一樣!你不是神通廣大嗎?你大可給她加隱晦,讓她活在正道!”夢留紅著眼睛,憤怒地看向他。

常伯亭嘆了口氣,蹲下身子,掏出手帕蓋在夢魚臉上,又從她身邊撿起那根簪子,遞給夢留:“在那之後,我會把你交給常青,為死去的柳家人報仇。”

“那我的仇何人報?”夢留拍打著陣法,大喊道,“那日我還有一絲氣息,是常青的人把我活埋在地下,我從地獄爬回來了,只要我活著,我定要血洗常青。”

“你這是在問我為什麽?”常伯亭站起來,拍了拍衣擺,“名門正派,就憑這四個字,他們手中握著的好事比壞事多,他們在這世間,百姓即便受打壓,也能得到庇護,他們能抗擊魔族,那他們便是對的,誰手上沒幾條無辜的人命啊,人的是非善惡就在一念之間,仙魔對立,你是魔,報仇便是十惡不赦,是仙,便是大快人心,就是這麽簡單的道理。”

“亂世之中,想獨善其身是不可能的,我也不例外。”常伯亭說著,聳了聳肩。

夢留聽了這些話,沈默不語,把頭埋得很低,手裏緊緊握著那根粉簪。

常伯亭見他不再掙紮,揮手把陣法解開:“修魔損害心性,你也沒辦法回頭,不如乖乖就範,至於你能不能逃出來,就看你的本事了。”

夢留聞言一楞,一臉詫異望著他。

“只是結果如何,你終將獨自承受,這叫因果報應。”常伯亭擡手,夢魚的身體隨著靈氣緩緩漂浮在空中,“一人一生只有一次能入輪回,這次我便幫你吧,希望別她同你一樣,走錯了路。”

夢留調整姿勢,跪在常伯亭面前,朝他重重地磕了個響頭。

“浣花溪上見卿卿,眼波明,黛眉輕。”

夢留被押往常青那日,看到了他們一直心心念念覆活的常卿卿。

他成功了,常卿卿確實入了輪回,但入輪回後的人不記得前塵往事。

常卿卿坐在秋千上,一身粉色的衣裙隨風飄蕩,臉上洋溢著幸福的笑容。

常君在她身後開心地推著她。

這一幕,和他與姐姐曾經的畫面一模一樣。

她的模樣……也同姐姐一模一樣。

夢留看呆了,站在原地看了許久。

常伯亭也順著他的眼光看去,感慨:“終得大夢一場空,影子始終無法企及光明,命也,悲也,惜也。”

夢留喃喃問:“柳鹿愛過姐姐嗎?還是說他愛的從來都是常卿卿影子下的她?”

常伯亭搖頭:“或許吧,誰知道呢?”

牢門被關上的那一刻,夢留的眼神對上了常槿。

常槿心中一驚,隨後感覺到一陣眩暈。

時空逐漸扭曲,他被一股強大的力量扯著身子,恍惚間感覺被人一把扶住。

常槿看向面前的光景,驚訝道:“虛臾?”

“成功了!”虛臾只是目不轉睛望著常槿身後,“不是你我,是何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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