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6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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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9 章

本來身心俱疲想休息一下,但陰差陽錯終是回到公司去的越瑛只能認命地補足了半天班。不過說實話,除了沈浸在工作中,她也不知道自己還可以做些什麽,才能填滿自己空蕩蕩的生活。

她站起身來走向窗臺,想看看不遠處工廠和倉庫的通明燈火放松下眼睛,卻發現幾個大車間早已改成成黑燈工廠,正有序又寂靜地在暗夜中自行運轉著。

莫名有些失落的她隨意收拾了下東西,正要關閉電腦之際,一條新聞忽然從任務欄右下彈了出來。越瑛向來對這種牛皮蘚似的窗口很不耐煩,便打算一勞永逸地直接關停消息提示。

可是當她的眼神隨著鼠標移動到這條本地新聞上時,大大的標題文字凍結她手指的下一步動作。

【突發!鳳城新區一科研機構門口嚴重車禍!釀2死5傷!】

“科研機構”?新區現在叫得上名字的科研機構並不多,但大都是被邀請過來的頗有實力的單位,任何人員的傷亡對科研界都是重大的損失。

而且…….越瑛內心產生幾縷不安。她立馬點開新聞逐字逐句看起來。

【……此次事故系因行駛中的大貨車失控,而徑直撞向正常行走在人行道的行人。據交警部門透露,事故發生時正值中科院材研所下班時間,人員密集,因此造成了嚴重傷亡。此外其他細節仍在進一步調查中……】

果然是材研所!越瑛越念越慌,她先是趕忙掏出手機去翻李雪徽的號碼,又忽然想起這不是在十三年前,她根本就沒有小同桌的電話,只能手忙腳亂地拐著彎問別人要。

好不容易從技術副總處拿到他的工作電話(還被不知情的對方說教讓她不要老是“上趕著”),打過去好幾次都是忙音,直到最後一次,終於接通了電話。

電話對面卻是一把徹底陌生的聲音,還沒等她開口,便粗暴地一囫圇搶過話來:“是李雪徽的親友嗎?他車禍正在搶救,你馬上到醫院來!現在沒人做決定不行!”

“我,我——好,我馬上到!”越瑛一邊跌跌撞撞地奔向門口,一邊忙亂地答應著。

“錢也要準備好啊!看情況起碼二、三十萬是要的。”

“沒問題,多少錢都沒問題。”

“對了,你知不知道他什麽血型,有沒有什麽藥物過敏?”

“血型應該是B型……藥物過敏的話,我不大清楚,我只知道他媽媽對貓毛過敏……”

“算了,你有沒有他身份證號碼,我直接查醫療記錄吧。”

“有有,您記一下,44XXXX......”越瑛在這個節骨眼兒上也沒法想太多了,如竹筒倒豆子般對電話那頭說道。

“好。”

緊接著便是一陣嘈雜的背景人聲,電話徑直被掛斷。

“啪”的一聲,越瑛的手一個沒拿穩,手機跌落在地。她看地上的機器怔楞住了,一時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

好幾秒後,越瑛才記起自己要做什麽,趕緊把手機撿起來繼續往外奔去。短短的路途中她腳下絆了好幾次,耳邊仿佛一切都嗡鳴起來,眼前也一陣陣發黑。等到好不容易爬上自己的車,她竟連如何啟動都忘了。

冷靜,越瑛,冷靜。她強迫自己大口呼吸握緊拳頭,來安撫自己空白的頭腦以及狂跳不止的心。她顫顫巍巍又小心翼翼地把車開出停車場,生怕沒到醫院自己就先進醫院。可是剛駛離道閘,手機便又響起來了。

越瑛可不敢在此時怠慢任何一個來電,馬上接起電話。甫一接通,車載藍牙便將一個耳熟的清冷聲音擴展到整個車廂。

“停車。”

越瑛還沒完全反應過來這是誰,呆呆地反問一句:“啊?”

“我讓你馬上停車!”

“吱嘎!——”越瑛被這一記暴喝嚇得一腳剎車到底,車輪與地面摩擦出讓人骨頭發酸的響動。她差點沒一頭撲到方向盤,幸好還有安全帶給拉回來。

不知過了多久,空白腦袋的越瑛終於回過神來。她扭頭看向屏幕上的來電顯示——沒有存儲的姓名,但卻因為不久前已經打過這個電話好多次,因此她幾乎是一瞬間就認出了這個號碼,繼而又忽然記起來這個嗓音究竟是來自於誰。

“李雪徽……”

“嘟嘟”,電話被再一次掛斷,徒留仍然一臉懵逼越瑛在原地。慢慢地這種怔忡退卻,逐漸被強烈的驚惱所替代。

實在出息了啊,不過一張假圖,一條假新聞,外加一通“詐騙”電話,就輕而易舉扒了她兩層馬甲,把她的心思都算透了。俗話說,人不能被同一塊石頭絆倒兩次。而她,不僅僅被絆倒了兩次,連每次自投羅網的姿勢都一模一樣。

越瑛呼吸粗了起來,仿佛不這樣就不能把胸中的濁氣吐凈。

此時,車外一陣微風刮起,穿過了道旁的小樹林。枝葉晃動間,車尾燈的紅光像是散落在林中的花瓣,漸遠漸消。

直到第二天早上,越瑛的電話都沒有再不合時宜地響起,這又讓越瑛變得有些坐臥不安。她一邊憂心掉馬後的自己到底將引起怎樣的不能預料的驚濤駭浪,一邊又矛盾地對這種驚駭有些隱密的期待。

失而覆得,所有人應該都會既歡喜又感動……吧?

“什麽?李雪——李博士還是拒絕跟我們合作?”越瑛不可置信地睜大眼睛,反問前來匯報的技術副總。

“這是什麽很奇怪的事情嗎?你不會奢望他一覺睡醒就無緣無故想通了吧。”技術副總對她的異想天開表示理解不能。

問題是現在並不是“無緣無故”啊……越瑛都快自我懷疑到抑郁了。難道這十三年間還發生了什麽不為人知的變故,以致於

“李麗麗魂兮歸來”其實是件壞事?

“話說回來,我感覺你對李雪徽博士似乎有一種過分的關切和不大現實的期望,老板,這可不大妙。”看著上述對話發生的Fiona作為年齡相仿的人,說話倒比技術副總要更直白些。

越瑛正不爽著,她乜了小助理一眼,淡淡道:“怎麽不妙法?”

“雖說我肯定明白老板您對李博士的掛心,只是因為非常單純地,全心全意為公司謀發展,但還是不得不多嘴提一句,上次跟材研所交流時對方的領導曾經暗示,李博士在美國是有家室的。”

......什麽家室?有什麽室?有家什麽?

越瑛懷疑自己的聽覺神經是不是出了問題——她一下子聽不明白話了,只是看到小助理嘴唇張張合合。不僅如此,她還覺得自己的運動神經也不大對勁,因為她全身的肌肉都好像成了一塊塊僵硬的石頭。

所以,所謂的“歡喜”、“感動”、“失而覆得”都只是她的自作多情?別人早就拋開過往向新的生活進發了,而她還在做著那些山無棱天地合至死不渝的舊夢。保不齊對方還會怪她不好好捂住馬甲,生生逼得他重溫某些不愉快的記憶,面對那些本不需要的選擇。

可能李雪徽還會在心裏吐槽,說這是什麽倒黴催的,過了十幾年了還是陰魂不散。

越瑛總有思維發散到讓自己心如死灰的本事。她只能再次讓自己沈浸在工作中,才不至於讓這種喪氣的情緒繼續蔓延。畢竟,日子還是要繼續過下去的。

一個大集團的頭頭想讓自己忙起來簡直不要太簡單。那些寫不盡的材料,批不完的流程還有應不完的酬輕而易舉地讓她一直勞碌到幾乎深夜時候,才踏著踉蹌的醉步摸到自己家門前。

她今晚喝得實在有點多,密碼鎖上的數字好像變得飄飄忽忽起來,她連續按了幾次都沒按對,只能伏首蹲在門前,先等酒勁下去再作打算。

在一片迷迷糊糊的黑暗中,越瑛忽然聽到附近一聲開門的響聲,緊接著就是有人從這道洞開的門裏走出來的腳步聲。

她會不會看起來有點像蹲點鬧事的二流子?身體不大受操控,腦子卻還算清醒越瑛堅決拒絕背上這樣的惡意揣測,於是強撐著站起來,準備一鼓作氣再輸一次密碼,但可能是蹲得太久起得又太急,越瑛腳下忽地一軟,身子便不可逆地向一旁倒去。眼看就要重重摔上一跤之際,她的一臂,卻被人恰到好處地用力扶住。

越瑛跌在一個寬大溫暖的懷抱中——來人不僅僅沒有誤會她,更是適時出手救了她一把。她感激地從擡起頭來,想向這位默不作聲但古道熱腸的鄰居道一聲謝。可是她的視線剛剛觸及到對方的臉龐,一切話語便哽在了喉嚨,再也無法出口。

越瑛像是只觸電的兔子一跳幾米遠,迅速遠離了這個懷抱。

對面的人臉色沈沈,手還保持托舉的姿勢,赫然正是被她怨念了一天的李雪徽。

“你,你怎麽會在這?”她也不知道是過於驚詫,還是酒氣未散,舌頭都仍在打結。“你別誤會,我可沒有跟蹤你!不對,這是我家……”

“喝這麽多酒,還這麽晚才一個人回家,你就不知道怕的嗎?”他皺著眉頭看著她醉醺醺,站都站不大直的模樣,語氣有些不妙。

“哎呀,國內和美國不一樣,而且我早就習慣了,沒事的。”越瑛隨意擺擺手,再次轉身想要去輸密碼,但顯然還是力不從心,電子密碼鎖頻繁發出的錯誤提示的嗞嗞響動,讓人聽著頗為煩躁。

越瑛偷瞄了陰沈的李雪徽一眼,心裏不知為何生出了一絲緊張,也不再關心他為什麽會在這裏出現,只想著趕緊離開。

“啊哈哈,看來這鎖有點壞掉了,我回車上對付一陣子算了,李博士你請自便——”

“進來。”他簡短而清冷地打斷她的話。

“這個多不好意思,真的不必麻煩了,我自己呆一會就——”

“我的耐心不比從前了,”男子短短一句就鎮住了越瑛,“我說,進來。”面對強勢起來的李雪徽,她總是很難生出抵抗的心思,只能灰溜溜地聽從,走進到了他的單元內。

屋子比她的極簡風住所還要空蕩,看著連基本的生活用品都不甚齊全,像是剛搬進來不久的樣子。越瑛對進入他人的空間向來都很拘謹,她無措地站在玄關處,連眼睛都不知道往哪放。

“去那邊坐一下,我給你倒杯水。”李雪徽指了指客廳裏封套都還未去除的沙發,然後轉身走進廚房。酒勁上來的越瑛也確實有些堅持不住了,只得就著沙發的扶手小心坐下。

不多時,一杯溫溫熱熱的水便被遞到她手中,緊接著這杯水就稍稍地撫慰了飽受酒精折磨的肚腸,還有她那顆因失落而變寒了的心。

小同桌還是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樣,自己也捧了一杯水坐到她對面,靜靜地看著她。被看得直發怵的越瑛緊張地咽了咽口水,問道:“你,你幹嘛這樣盯著我?”

李雪徽這才慢慢悠悠收回自己的視線,淡淡說道:“沒什麽。”繼而又是一言不發,扭頭看向窗外。

感受到氣氛又冷下去的越瑛只得開啟別的話題:“你單位給你的待遇可真不賴,這小區的租價能在全鳳城能排上前三。”

“這我自己房子。”

“哦……那咱們還挺有緣的,房子居然買到一塊去了……”越瑛面上胡亂打著哈哈,心裏唾棄著自己沒話找話,“那你是什麽時候買的?這幾年應該漲了不少吧。”

“昨天中午。”

“什,什麽?!”

“房子昨天中午買的。而且跟緣分不緣分的沒關系,我是專門買的這個單元。”

越瑛呼吸變粗,眼睛慢慢瞪大。而李雪徽依然冷靜,眼眸裏卻閃耀著熠熠的光彩,與她熱切地對視。可片刻後,她卻簌地一下站起來,一邊回避掉他的目光轉頭走向大門,一邊馬不停蹄地告辭:“我酒散得差不多了時間也很晚了就不打擾了謝謝你的水要不下次再聊吧——”

手還沒碰到門把手,她的身後即傳來一個聲音。

“站住。”

越瑛沒有聽他的,猶自抓住門把手繼續往下壓,說時遲那時快,一只修長但極有力的越過她的頭頂,不可抗拒地按在門板上,強硬地阻止了這扇門的打開,如同按住了她騷動不安的內心。越瑛就困在李雪徽身體和大門營造的狹隘空間裏,壓迫得她幾乎喘不上氣來。

“難道你沒有別的話要對我說嗎?”他的語氣試圖保持沈靜,但話到最後的澀意出賣了他。

有,而且多到不知從何說起。越瑛沒有轉身,只是閉上了眼睛。

“沒有。”她冷硬地回答道。

他們十三年來的感情不是假的,那種生與死逆轉的巨大沖擊或許對任何一個人的正常生活來說都是災難。無論想或不想,李雪徽都已經受到了嚴重的幹擾,那待她驟冷驟熱的態度,貿貿然出現的房子就是明證。越瑛此時此刻是真的後悔當初為什麽要出現在他跟前,她完全高估了自己對於這種強烈的感情波動的承受能力——死了的人,本來就該永遠死去。

“很好,很好。”他全身都顫抖著,“可我有話,一定要問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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