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6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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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1 章

越瑛的計劃裏,陸靈蘭本就存在嚴重的心理障礙,也已經作過好幾起案並成功逃脫懲罰,只要勾起她足夠大的怒火,她就極有可能會抑制不住自己的殺意從而不管不顧地痛下殺手。即便要出狀況,也只可能出在有什麽別的外部因素幹擾上。

豈知千算萬算,也算不到居然會是因為越瑛自己求生本能太強,一腳把本就內心動搖的陸靈蘭給踢懵了。

這就尷尬了。

難道她還能揪著陸靈蘭的耳朵大聲鼓勵“我很容易殺的,你快打起精神來千萬不要放棄”不成嗎?她絕不能眼看著自己的辛苦謀劃就此付諸東流,更不允許在她死後陸靈蘭還能一身清白地在世上逍遙。

雨勢此時變得更大了,兩人的頭發衣服都濕噠噠地緊貼在皮膚上,活像兩個落湯雞。只是這兩只剛還在生死相鬥的落湯雞像是進入了某種古怪的中場休息時刻,或者警惕著對方下一擊的隨時到來,總之誰都沒有先一步做出任何動作。

還有什麽東西能比當面譏諷她人菜癮大更可以激起陸靈蘭的殺意呢?越瑛擔憂時間拖得久了陸靈蘭會反應過來異常,腦子不由得焦慮地轉動著。

要是事真的不成,她就不得不考慮幹一票大的,比如寫一封網絡大字報,附上自己搜集的各種內幕,然後再從樂山地產的大總部樓跳下來,用濺他們一身血的方式造成巨大的社會影響和輿論漩渦。陸家本身崛起太快,本就在風口浪尖上,跟他們不對付的勢力不在少數,她撕開一個口子,後面的事情自有人替她完成。可這種做法實在太過慘烈,先不說她會留下什麽樣的身後名,她身邊的親人朋友也必定因此留下終生陰影。時光荏苒大浪淘沙,權力和財富之間充滿了媾和的可能性,或許到了2023年,她就會發現世界還是歌舞升平,只有李麗麗的名字被刻意遺忘甚至裹滿怨恨。

越瑛有勇氣直面陸靈蘭的兇惡,卻未必夠膽冒著爭議自我了斷。

至於讓她對陸靈蘭主動出擊,作勢要反殺就更不行了,她現在需要一個完美受害者的形象,否則怎麽把陸連同她爹媽拖下水……

這也不行那也不行,要不還是先還陸靈蘭這個廢物兩耳光好了,好歹不能白挨這頓打。

可越瑛剛剛將身體擡離了地面一寸,那原本只是隱隱發緊的腦袋終於像是到了某個臨界點,忽然間就爆發出一種久違了的,崩天裂地般的疼痛。

“啊!”

越瑛弓著身子再度跌倒,她難以自制地尖叫出聲,捂著腦袋在地上翻滾著,像一只在煎鍋上的來回翻動著的大蝦。

可災難並不僅僅止步於此。越瑛很快發現,她的眼前開始被超越黑夜本身的,濃重到化不開的黑暗逐漸侵蝕。她將手伸到自己的眼前,甚至都能感知到呼吸的熱氣噴到掌上又被反射回來的溫度。

可是看不見。無論她如何睜大眼睛轉換方位,仍是看不見。

她瞎了。

雖然越瑛明知腦部腫瘤會導致一系列的神經癥狀,視障、失語、失讀、癱瘓……只是這個出現的時機為免也太寸了。她在這樣一個雨夜,面對著身邊不熟知的環境和極度危險的敵人,然後失去了視覺,這分明是要她死無葬身之地——

她忽然定住了。

話說起來,她曾經無數次地詛咒、祈求、揶揄過那個至高無上的,玩弄她於股掌之上的存在,她也曾試圖理解TA的目的和想法,但最終除愚弄了自己之外仍一無所獲。

【你只可到此,不可越過。】

她的耳邊好像每時每刻都在響起這句話。

到了後來,越瑛開始很適應當一只羔羊的生活,TA的“規訓”也隨之越來越少,以至於她都快忘記了這除了帶給她突如其來的疼痛驚嚇,其實也讓她在每個重要關頭不用懼怕選擇——因為總有一個無形的電擊項圈綁在她這只無頭蒼蠅般的小老鼠的脖子上,告訴她什麽能做什麽不能做。

所以現在,TA再一次或許是最後一次做出了選擇,將所有事物都往前推了一把。

越瑛跌跌撞撞地站起來試著前進,豈知剛沒走出兩步手上卻被一個繩子樣的東西絆了一下,接著便是聽到“啪嗒”一聲,有個硬殼的物件從一定高度掉落到了地面。好在越瑛失去了視力,聽力便見漲,她迅速在身邊的某個方向搜索而去,很快手裏便出現了從帆布袋裏掉出來的手機。她翻開手機的翻蓋,無神的眼睛轉了轉,手上便沿著肌肉記憶,按下了“110”三個數字。

當正要按下通話鍵,她的手突然被大力地拍打一下,本就因沾滿雨水而變得滑膩的手機隨即便被拍飛出去。越瑛像是溺水之人失去了救生圈,慌忙地在地上四處摸索尋找著。

“叮~”手機此時恰好收到了一條短信,發出了一聲靈動的清響。越瑛立即循著聲音的方向而去,在她感到即將要觸碰到手機的那一刻,她伸出的手,被一只高跟鞋狠狠地踩住了。

錐心之痛讓越瑛口中忍不住慘呼,可是這只換來了更加用力的踐踏,她的筋骨皮肉都在分離。

“呵,還真有意思,難道是老天都要幫我?”越瑛的耳邊響起了陸靈蘭那飄渺而又得意的話語——這確實值得她得意一番,現在的她就完全可以像玩弄一只螻蟻一般玩弄越瑛,而驟然失明的越瑛根本無法像之前一樣對等地抵抗。

【再忍一下,忍一下就好了……】

黑暗中,越瑛聽到陸靈蘭將咫尺之遙的手機撿了起來,點擊了打開短信的按鍵。

“‘我們談一談吧’。”她一次一頓地將短信念出,然後半是諷刺半是喟嘆,“好端端的,你和李雪徽怎麽還吵架了呢?用這個來對彼此最後的記憶,未免也太可悲了。”

越瑛聞言,心忍不住了顫動一下。

“起碼吵完了他還願意關心我。而你呢,根本不敢展示真實的自己半點,否則就會為人所拋棄。這豈不是比我更可悲?”越瑛渾身戰栗,卻強自撐住精神不去深想陸靈蘭的話,同時從牙縫中擠出一句。

一個絕對弱者不做出求饒的姿態,反而進行了不甘示弱的反擊,這讓陸靈蘭再一次升騰起猛烈的怒火,呼吸都變得急促起來。可越瑛並不打算僅僅止步於此。

她得讓陸靈蘭徹底舍棄掉遲疑。

“你盡管折磨我吧。我告訴你,只要我還有一口氣在,回去之後,我一定會將發生的一切都公之於眾,無論你爹媽給多少錢我都不會罷休。”

越瑛無視鮮血淋漓的手,強行掙脫了陸靈蘭的壓制,然後勉力地站起來。在狂風暴雨之中,眼前漆黑一片,頭疼欲裂,但她仍然像山一樣屹立著,微昂著頭顱,眼神銳利而決絕,如還能看見那般,刀一樣地直插與她對峙的敵人。

她根本不怕陸靈蘭多想,幾乎是明明白白地告訴了對方——【除了殺我,你已別無他選】。

果然,越瑛的耳邊很快出現了惡魔般的低語:“很好,那你就不用回去了。”

一聽此言,越瑛馬上做出了合理的應對。她喉嚨中發出無意義的哀鳴,她連滾帶爬,胡亂避讓著她想象中從四面八方而來的致命攻擊。而在另一邊,陸靈蘭只是亦步亦趨地跟在她的一尺之外,觀賞她的慘狀,袖手從容。

等心滿意足地看夠了玩夠了,越瑛的力氣也耗得差不多了,陸靈蘭才蹲下身子扯起越瑛的衣領,像拖一只死狗一樣將她拖向水邊。

“其實你說的之前基本上都對,我們也算是知己了,但有一件小事你猜錯了。我當時不選擇你而選擇李雪徽,不僅僅是要更好地裝成意外。而是我曾經聽說過,溺水而亡,是眾多死法中是最痛苦的。”陸靈蘭幽幽地述說道,“死亡本身其實很無趣,但死亡過程中的痛苦卻充滿了多樣性、可讀性,這才是最迷人的。嘖,可惜,那次被你攪局,功虧一簣。”

“我總想再試試,更想親眼見證,什麽叫‘最痛苦的死法’。”陸靈蘭扣住越瑛的脖子,然後一把按下。

一開始越瑛擔心又破壞陸靈蘭的行動,還能稍微用理智控制住反抗的力度,可不到5秒的時間,當她的鼻腔、耳朵都在瘋狂地灌進冰涼刺骨的湖水,呼吸的本能促使她張大嘴反而又嗆進更多水的時候,越瑛便完全陷入歇斯底裏的掙紮中。

周遭只剩下了令人恐懼的狂亂的水流聲,水面翻湧著巨大的波瀾,在連肺部都註入湖水後,缺氧造成的巨大匱乏感迫使越瑛將尖銳的指甲揮舞到身後,在他人細嫩的皮肉上留下了痕跡,可即便如此,鉗制在她後頸的手無論如何也沒有再松開。

湖面上的水花漸漸地小了,直到只剩下了微微的漣漪——越瑛進入到了死亡的新的階段。當窒息完全降臨之時,她感官上的痛苦倒是消失了,她不再焦躁地掙紮,但取而代之的是生機逐漸喪失之下那無力的平靜。

明明已經喪失了視力,越瑛眼前卻開始出現鮮活的,纖毫畢現的往日場景:剛來時被作業和考試圍繞的窘迫,便宜父母的忽視和責罵,校園怪談的驚與笑,倔強少女的天真與迷茫,那些她曾經認為被人強塞到手裏,不耐煩到極致的日子。

到底什麽時候開始改變的呢?是那一個煙灰滾滾下的擁抱,那一只小黑貓的短暫的存在和逝去,那一枝在惡趣滿滿的春節裏沒有等來回應的桃花,又或者,是日覆一日,細水長流般的靠近、交心和扶持?可無論是因為什麽,總跟她的小同桌有關。

阿雪,兩輩子才能遇到的,最好的阿雪。

死亡是那樣的真實,那樣的不可抗拒,甚至有著一絲甜美。能做的已都做完,到底是回到現世或墮入虛無也無所謂,所有的憂懼都即將遠去,唯有寸心一點,留不住,舍不得。

“......我...回信...讓...放下......”陸靈蘭的聲音在越瑛的意識消失的前一秒,仿佛從無比遙遠的地方斷斷續續地傳來。

【Whatever(隨便吧),我要休息一下。】

李麗麗,鳳城人士,死於2010年的仲夏夜,年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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