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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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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3 章

學校的主角從來是那些精力過剩的學生們,按理來說,一位老師的家長本不該獲得太多關註。但陸靈蘭的母親卻有些不同。

即便越瑛是個兩耳不聞窗外事的人,她都曾或多或少被動接收過關於這位教師家屬的傳聞。

養育出陸靈蘭這樣“完美無瑕”的孩子並非她的唯一功績。傳說中,陸母是一位不輸於她女兒的風情綽約的美人,是鳳城市小有名氣的藝術家與收藏家,更是一位熱衷於慈善活動的高貴夫人。

熟悉名利圈運行規則的越瑛當時一聽,就知道這美名之下必有蹊蹺,不過旁人有什麽目的那是旁人的事,她從來也並不十分放在心上。

今天突然提到她,這實屬在越瑛意料之外。

“陸靈蘭的母親?我看你給我的匯總裏並沒有提及。”

寧毅一將手提電腦的屏幕蓋上。

“不是這次爬蟲的爬出來的。是家裏人閑聊的時候我無意中聽到的。他們做人情生意的,總是要多註意一些社會上的消息,不過有真有假就是了。”

越瑛微微點了點頭,重新坐下。

“好,你說。”

“聽他們講,咱們學校的有領導被舉報了。而舉報人,就是陸靈蘭的媽媽,張瑩。”

越瑛驚訝極了。可讓她驚訝的不僅僅是陸母的實名舉報。

如果她沒記錯的話,這是她今天第二次聽聞有人談及此事。這種本應該保密的事情居然傳得滿城皆知,這讓舉報人保護制度變成了個天大笑話。

可是,也太快了。

事情才發生了短短一天,如果是不小心洩露,那麽這傳播速度未免也太過驚人。一中作為一個區區地級市的市屬院校,排名卻能常年排入省前五,它的每一絲風吹草動是何等受到矚目,更何況這次是直指其領導班子。一個處理不當,便是省廳都要下來問責,所以市局不可能放任這樣的傳言滿天飛。相反,還很有可能第一時間把事情先冷處理,留足時間給內部做好調查,這樣日後才有機會掌握主動權。

“知道舉報的對象是誰嗎?”

“沒說。”

按正常而言,被舉報人身份這種關鍵信息肯定是更容易流出的,這次的情況完全反了過來,變成了不知舉報對象和具體舉報內容,真的哪哪看著都不對勁。

想必是有知情者故意為之。越瑛的眼睛半瞇了起來,這讓她看起來像一只蓄勢待發的貓科動物。

如果再猜得大膽一點……她覺得,就是陸母自己做的。

可這樣做的目的是什麽呢?這與陸靈蘭本人又有何關系?

這時,她的腦子裏有一道閃電劈過,將這困擾她許久的迷霧撕開了一道尖銳的口子。越瑛倏地一聲站起來,過快的速度甚至讓她產生了一絲眩暈。

這並不妨礙她做決定的利落。越瑛甩下一句“我還有事你先回去”便轉身疾步離去,剩下還沒反應過來的寧毅一在風中淩亂。

越瑛邊走邊掏出手機。在打了幾個字後,她忽然停住腳步。原地思考片刻,她幹脆地放棄了隔空通訊的方法,調轉頭往另一個方向快速小跑而去。

她心中有一個越來越清晰的想法,必須要面對面地跟一個人問個明白。

鳳城一中行政樓。

已過了下班點數頗久,天色也早已昏暗,整棟大樓只剩下寥寥幾間辦公室還亮著燈。不多時,一位穿著正式,頭發梳得一絲不茍,衣領上還佩著黨徽的中年女士走出樓道。只是她臉上帶著嚴肅而又有幾分疲倦的神色,腳步也顯出一種落寞。

剛走出幾步,這位女士便被坐在樓道口長凳上的一個人叫住。

“陳老師,您好。”

這位被稱作陳老師的,正是一中的教導主任,資深的優秀教師與教育系統工作者,李雪徽的母親,陳嘉年。

“你是……雪徽的那個同班同學?李,嗯——”

“李麗麗。李雪徽的同桌。”越瑛補充了陳主任未完的話頭。

話音剛落,陳主任有些恍然大悟,但繼而眼底又有了些尷尬之色——越瑛也有同感,畢竟她們之前唯一一次直接交集是在對方兒子的臥室裏被當場“捉奸”。

“李同學,你是特意等我的?是有什麽事情嗎?”陳老師著意打破了這不自然的氣氛,問道。

“是,有一件事想要當面與您確認。”越瑛正色,“但請問,您是不是就是那個最近被實名舉報的學校領導?”

這話問得實在是太過直截了當,饒是見過許多場面的陳主任也難免楞在原地,不知如何回應。幾秒後,她保持語氣平穩,同時透出一股壓倒性的威嚴地說道:“李同學,這不是你作為一個學生應該關心的事情。”說完,便作勢離開。

越瑛一閃身,堅定擋在她的去路之上。

“我知道這十分唐突,可我並非故意要冒犯您。而是這個答案事關李雪徽,非常重要。”

聽到兒子的名字,陳主任離去的腳步被鎖住了。她深深地看著這個態度恭順,但卻在倔強地等待答案的女生,像是要穿過她的面容,看透她的大腦。不多時,她深呼吸一口氣,然後有些艱難地啟唇:“沒錯,是我。”

“對方投訴您瀆職,是否涉及到指責您欺淩下屬?甚至具體到某一個人?”

“你怎麽知道的?”

“那個所謂被你欺淩的下屬,是陸靈蘭,對嗎?”

“”

果然如此。明白這樣不回答勝似回答的沈默意味著什麽的越瑛,心也開始狂跳起來。至此,她的終於完全想明白了整件事的脈絡。

“陳老師,我這裏有一個猜想。只是有點長,希望您不要嫌煩。”越瑛擡眼,眸子在樓道昏黃氤氳的燈下閃著凜然如刀劍的光芒。

事情得從陸靈蘭計劃敗露,駕車逃離山莊開始說起。越瑛當時認為陸的逃跑主要是為了躲開與李雪徽的當面對質,不留下任何口供以待將來把水攪渾,同時也可以給陸自己留下更多的反應時間。但這歸根結底只是被動防禦,並不能從根本上改變她處於劣勢的局面,而這一切都源於在那個特定的時空下,受害者李雪徽雖然遭遇悲催,但卻擁有著不容置疑的絕對正當性。

“可事實證明我想簡單了。她爭取這個時間差,絕不僅僅是因為要以拖待變。”越瑛與陳主任面對面地坐在辦公桌的各一側,活像是進行著一場嚴肅的面試,“陸,或者是保護陸的人,他們要化被動為主動,在事情的影響擴大之前,出手消解李雪徽的正當性。”

此時有腳步聲在外經過,雖然已緊閉了大門,但越瑛還是停頓了一下,並下意識掃了一眼走廊方向以確認房間的私密性。

“放心,從昨天開始,我這裏大家都避而不及,安全得很。”陳主任自嘲道,很是與她沈靜威嚴的形象不同。微微發白的臉色顯示出,她其實並未將剛剛知道的驚天內幕的沖擊完全消化。

兒子遇險,兇手逃脫,自己被蒙在鼓裏,最終還是由一個只有一面之緣的外人說破,這一波三折的故事發展擱誰身上都不可能在一時半會就能緩過勁。

再加之——“陳老師您的被舉報,恰恰是他們計劃中的關鍵一環。舉報成不成功不要緊,最重要的就是要把‘陸靈蘭母親與李雪徽母親有積怨’這件事鬧得盡人皆知。”

“如果真如你所說的那樣,畢業旅游的事情本沒有鐵證釘死陸靈蘭,我或者雪徽後面再針對此事發難,那麽在大多數人的眼裏,我們就變成了挾私報覆。”陳主任有些咬牙切齒地道,“這是搶先一手來堵我們的嘴,叫我們打落牙齒和血吞。簡直無恥。”

“道高一尺,魔高一丈。不是因為好人不夠聰明,是因為壞人底線足夠低。”越瑛眼中劃過一絲厲色。兩個女人一時相對無言。

許久之後,陳主任才再次開口:“吃啞巴虧的事情我其實並非沒有遇到過,這些年風風雨雨的,我怎麽都會有點根基,不會被徹底打倒的。但我傷心的是,我的兒子居然打算一直瞞我,他一定是覺得我根本沒有好好保護他。”

“不,您想錯了。”越瑛輕聲道,“恰恰相反,他是明知道您會拼命保護他,才不願意告訴您來龍去脈,尤其是您已經因他的事而受到傷害的時候。雖然很幼稚,但這是他最珍貴的心意。”

“我敢自作主張把事情告訴您,也是知道您絕不會因此責怪他。”越瑛認真地看著陳主任,嘴上帶著篤定的微笑。

陳主任被她噎了一下,最後無奈地笑了笑回道:“當然。”

回歸正題。

“您接下來有什麽打算?”

“先解決自身的困境吧。雪徽還小,而我還是這個家庭的唯一支柱,跟在本地背景深厚的陸家硬碰硬不是上策,我可以跟我的兒子退一步。但陸靈蘭,絕不能像沒事人一樣回到學校,繼續呆在孩子們的身邊。”

“您這是要跟他們做交易?他們會乖乖應承下來嗎?”

“陸靈蘭這個瘋子或許不會,但她的父母是商人,大概是清楚不給人留一線的後果的。正如剛才所說的,我也有我的能量。”

陳主任疲憊的神色清晰可見。可她腰桿挺直,猶如一株淩霜傲雪的寒梅。

至此,她們之間已無需再多言。於是越瑛起身告辭。

“等等。”陳主任叫住了她。然後帶著饒有興味的語氣問道:

“你和雪徽,真的像他說的,只是單純的同桌加學習搭子的關系?”

越瑛想不到陳老師居然會問這個。她扶著額,八分無奈兩分羞惱地回應道:“當然!我想您總不會希望我們不是吧?”這可是罪大惡極的早戀行徑,往自己寶貝優才兒子身上聯想真的好嗎,主任大人?!

聽到越瑛斬釘截鐵的否認,陳主任居然用可惜的口吻說道:“好吧。”

“你剛才跟我論事的樣子,讓我有種跟同齡人在交流的錯覺。跟你相處還挺愉快的,要是真和雪徽有點什麽,我其實覺得還行。”

“......謝謝您嘞。”越瑛差點絕倒。

“不過,您或許是對的。”

“?”這次輪到陳主任面露疑惑。

“或許,在我內心深處,”越瑛看著這位她同樣覺得很合磁場的女士,嘴角揚起一個神秘而自得的微笑,“我還真的是您的同齡人呢。”

越瑛踏著夜色離開了行政樓。馬上要踏出校門之時,她頓了頓,然後回頭遠遠看向陳主任所在的辦公室。

燈光尚未熄滅。

此時的陳主任,想必正在被各種情緒和思緒沖刷之中。可她一定會冷靜下來,因為對她而言,接下來還有太多太多事情要做了。

越瑛回過身,一步踏出了大門。

所以到此,在尖銳的矛盾已經沖上了水面,無法再隱藏或無視的時候,她越瑛在圍繞著陸靈蘭的“故事”中,是不是可以退居二線了?

她還是很在乎故事的結局,但也是真的累了。

越瑛想起小同桌那苦口婆心的囑咐,然後又展開成一卷長長的,關於這快一年來自己全情投入所經歷的一切的畫卷。

她是不是,也可以開始暢想另一種未來——將那些陰暗兇惡的種種人和事遠遠拋在身後,重新開始人生的未來?一念起,天地寬。那個未來可能不會再有驚人的財富和家世,不會有跌宕起伏的華麗冒險,但會有幾個心愛的朋友,有少了負擔和憂愁的青春,還有無數平凡卻充實的可能性……

越瑛的眼睛裏漸漸漫出光來,腳步也輕快了起來。

忽地,她腳下被不知什麽雜物絆了一絆,向前踉蹌了幾下。

沒事,速度不快,問題不大。越瑛腦子裏已勾畫出自己如何穩住身形,重新獲得平衡的動作,然後下一秒,驚駭地發覺自己根本無法將大腦裏的想法傳遞到肢體。

她眼睜睜地看著自己像一棵腐朽了根基的大樹一樣,直挺挺地,轟然倒在了堅硬的地上,而與此同時卻連一根手指都擡不起來。

唯一的幸運是,在撞擊的疼痛襲來之前,她便已墜入了無邊的黑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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