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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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9 章

越瑛以為,李雪徽很快就會跟她同步與他母親溝通的結果,因為雖然事情本身覆雜,但現在面臨的局面卻很清晰。她甚至已經暗暗做好了準備,如果問題輪盤真轉到她的頭上,她就用一些玄乎說法硬頂過去,反正結果就是她親手救起小同桌,任何人都不可否定她的立場。

但,越瑛足足等了兩天兩夜,才等到了小同桌的電話。然而他開口第一句話——

“我能不能去你家附近的酒店,開個房間?”

李雪徽並沒有在短短幾天之內突變成一個下流色胚,更沒有蠢到會單刀直入問女生約不約。

答案在越瑛看到小同桌從深夜末班車上下來的一瞬間被揭曉了。他那蒼白的臉色,深重的黑眼圈,暗淡淩亂的頭發,猶如精氣神被活活抽了一大半的樣子,比剛從水裏撈上來時都要慘烈。

他神色恍惚地向前踉蹌了幾步,直到地上的人影都快和他自己的完全交疊在一起,他才發現自己的面前站立著一個人。

越瑛伸出手扶住了他的肩膀,未曾說話,眼裏的擔憂都快要漫出來。

李雪徽順勢脫力倒在她懷裏。好像從山上那日開始,他與她的擁抱變成一種吃飯喝水一般,再自然不過的舉動。

過了許久,他沙啞著嗓子道:“我真的太困了,麗麗。”

二代居民身份證雖然04年便已經開始逐漸替換原有的紙質身份證,但在應用場景的落地上由於種種現實條件的限制依然被各地各線執行得參差不齊。即便在發達地區的城市裏,除卻一些大型連鎖酒店外,絕大部分的旅館旅舍仍沒有好好遵守嚴格要求客人出示有效身份證並做好登記的規定。

越瑛想不到這治安管理的漏洞,有一天竟然會給自己帶來便利。兩個人拿到越瑛家附近一間小旅館的房間鑰匙的過程中,基本什麽障礙都沒有遇到,除了收獲前臺姑娘的一通暧昧又習以為常的眼神外。

房間小且簡陋,只有一張單人床,一個床頭櫃外加一個小衛生間,真除了臨時睡一覺沒別的更多的功能。

“60塊一晚,幹凈又衛生。”越瑛上手摸了摸床鋪,沒有感覺到什麽突兀的顆粒感或潮濕感,於是轉而拍拍被面,“來,上吧少年。”

剛剛還疲憊得快要當街睡著的男生此刻卻像腳上綁了鉛塊一般,扭扭捏捏地站在門口不肯過來,顯得越瑛頗有一種逼良為娼的疏豪氣勢。

“你再不過來,我就要認為你想我去接受前臺的那一小包的‘好意’了。畢竟,”越瑛狹促地瞇著眼,“我總不好白白擔了一路走上來時他們用看□□看我的眼神。”

仿佛聽到“嘭”的一聲,小同桌全身的血液都沖到了腦袋上,把他平日裏引以為傲的部位變成了一個熟透爆漿了的西紅柿。

他這會又像屁股後面著了火一樣,連滾帶爬地上了床,然後規規矩矩地雙腿並攏雙手交疊雙目緊閉,如同一個十分安詳的雕塑。

唯有拼命克制著起伏的胸膛,顯示著他劇烈波動的心境。

“行了我躺好了你快回家吧。”

越瑛看他的窘樣忍不住扯了扯嘴角。她湊近兩步,蹲下身子,然後輕輕握住他的手掌。

男生的身體忍不住輕顫了一下,眼睛不由自主睜開來。

“好啦,別嘴硬了。我要是真走了,你這一趟不就白來了了嗎——換個陌生的地方繼續失眠,還是付費的那種。”

“可是這樣……不會很奇怪嗎?像一個小孩子似的,非要人陪著哄著,才能好好入睡。”李雪徽難為情地囁嚅著道。

在她面前,他不就個小孩子嗎。越瑛非常自然地接受了這個設定,甚至有些甘之如飴。

“這世界上有十分之一的人或多或少都存在睡眠障礙。所以你不應該感到奇怪,而是應該慶幸,慶幸自己還能找到睡得著覺的方法。”

“我其實——”

“好了,有什麽話明天再說。快睡吧,我陪著你。”越瑛輕柔地捏了捏他的掌心。

第二天。

越瑛前一天的晚歸並沒有引起李家任何人的註意,如果不是她特意現身,他們還以為她還在山上逍遙快活呢。

可李雪徽的擅自離家卻有著諸多反常。一是他剛剛脫險情況尚不穩,教導主任大人居然放心他徹夜不歸;二是在他昏昏睡去的足足十五個小時裏(過了退房時間,害得越瑛還得去續了一天的房間),居然沒有人聯系他,或者說起碼沒人成功將他薅回家。

好奇的越瑛只能把問題憋到小同桌睡飽醒來才有機會問出口。

“因為在我媽媽眼中,我到此時此刻還宅在自己房間裏。昨晚出來之前,我設定好了今早8點半我房裏的音響自動公放游戲音樂,還藏了冰箱裏原本作為早餐的幾個肉包子和一瓶牛奶,造成我人還在家裏活動的假象。不過吃完這頓,我就得趁她還沒下班趕緊回家,免得穿幫。”兩人坐在越瑛家對面的粥粉面鋪子。李雪徽用筷子夾起一個蝦子雲吞在越瑛面前晃了晃作為回答,然後便是低頭快速地繼續幹飯。

“我說過,你該跟你母親好好溝通。如果不行,還可以尋找專業心理咨詢的幫助。無論陳老師打算怎麽看待和處理此事,你都不應該整這些幺蛾子。”越瑛覺得李雪徽的行為令人難以理解。

“不會有處理了。”

“你說什麽?”

“這件事情不會再有下一步‘處理’了。”他放下筷子,擡眼望她,“因為,這次畢業旅游我只是不小心掉下水了,其餘的什麽都沒有發生。”

沈默,良久的沈默。路上的車水馬龍和嘈雜人聲像是從另一個遙遠的世界傳過來。

“為什麽?”越瑛臉上的所有表情都褪去了,澀著嗓子問道。

“沒有為什麽,就是不想說。”他重新拿起筷子,收回視線,在碗裏無目的地攪動起來。

越瑛並不接受這樣的答案:“現場那麽多雙耳朵聽著你親口宣布自己被謀殺未遂,你以為你能堵住他們往外傳的嘴?即便沒有他們,你現在還是未成年,之前在山上是事急從權沒辦法,可警方無論是後續向你繼續了解情況或者透傳案件進度,總會要家長知情的。如果我是你媽媽,我要通過外人才能知道自己兒子經歷了什麽,我該有多傷心難過。”

“從我嘴裏說出來,她就不會傷心難過嗎?”李雪徽斷金切玉般地反問了一句,噎住了越瑛。

“在場的人就那麽幾個,都不是什麽不靠譜的人,我用警方要求的名義一一拜托了他們保守秘密。至於警察那邊……我再過10天就滿18了,屆時我就獨自可以承擔一切。”

越瑛急極反笑,繼而陰陽怪氣起來:“獨自承擔一切?怎麽承擔?你忘了今天為什麽出現在這裏了吧?你覺得十天時間自己就能從連覺都不敢一個人睡的慫比變成忍辱負重的悲情英雄?這位朋友,你是不是太高看自己了?”

一連串不留情面的反問讓李雪徽滿心惱火,越瑛卻也毫不躲閃,迎上了他憤怒的目光。

他把筷子一摔,引來整個小店的人側目也在所不惜:“你覺得我腦殘?是個中二上頭的幼稚鬼?難道你又是什麽了不得的謀略大師嗎?裝出一幅神秘莫測的老成模樣,一天到晚遮遮掩掩的,實際上不也是對什麽都束手無策,一事無成嗎?我憑什麽要聽你的?!”

兩人平常親密無間,這時揭起對方傷疤來也是完全的得心應手。尤其是李雪徽,不出手則已,一出手便正中越瑛的最痛處——差點失去他的悔恨和後怕還未消,如今竟叫正主親手給翻了出來。

這一瞬間,越瑛不可抑制地紅了眼睛。她倏然站起,一句話不再說,頭也不回地離開了小食店。

她如幽魂般穿過人行道上如織的人流,只是按照肌肉記憶機械地往家的方向飄忽而去。

李雪徽說的其實很對。她不正是仗著自己是個大人和穿越者的靈魂,對周圍的人總是一直處於一種有意無意的鄙視,老是認為自己的思想超前他們一個時代,乃至於自作主張作出許多罔顧他們的知情權和意願的所謂“為他們好”的行為。從一開始寧毅一的職業規劃,吳思斯的心理疏導,到後續的小玄子之死,白鷺之謎,以及最終梁阿姨和李雪徽遭逢的變故,她無不處處都要按照自己的心意橫插一手,可結局卻往往無功而返,甚至多有不如預期的地方。即便是因為頭上有一把達摩克裏斯之劍,她明明可以做得更好,有更多的耐心分辨清楚何所為與不為。

越瑛迫使自己冷靜下來,然後開始回想剛才小同桌說的話。

從他的立場出發,李雪徽向他母親隱瞞自己的遭遇的原因不外乎以下兩個:一是從感性上他暫時無法直面至親的悲傷和難過的情緒;二是他已經認定這個事件無法有一個圓滿的結果,與其兩人痛苦,還不如一人承擔。

畢竟這小子,內心一直都是很溫柔的。

只是,她怎麽才能想出一個兩全其美的辦法幫助到他呢?即既不使陳老師有太大的情感上的沖擊,又能把事情溝通清楚,叫越瑛咬了咬嘴唇。總還是要跟他敞開來商量清楚才好下決定。

越瑛停住往前的腳步,此時的她恰好停在了亮起紅燈的人行道斑馬線邊。

得趕快把馬上要回家的李雪徽攔下來。想到這點的她急忙回身向後打算原路返回。可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動作太大太突然,

越瑛忽感到一陣夾雜著眩暈的頭痛,這使她眼前一黑,失去了身體的控制權。

雖然這只是短暫的一瞬,她馬上就重新清醒了過來。可是已經向後倒去的趨勢並不是那麽容易化解的,眼看著越瑛無論如何都要往地上摔上重重的一個屁股墩。

對於一幅青春強壯的身體而言,摔一跤並不是一件什麽大事,最多就是留下一些擦痕和瘀傷。可偏偏就在這個節骨眼,一輛不準備禮讓行人的小貨車快速向斑馬線駛來,似乎完全沒有意識到行駛路線上馬上有一個即將撲街的活生生的人。

或許是她的錯覺,越瑛甚至能透過擋風玻璃,清晰地看到司機那張臉從毫無所感到不知所措的變化。可她已來不及做出任何應對。

不,不會吧?!竟然是這樣的結局嗎……

越瑛絕望地閉上了眼睛,迎接那似曾相識的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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