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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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1 章

陸靈蘭踏著她小羊皮的高跟小跑了過來,與她相向的晚風吹起了她的長風衣。只是雖然她的步調著急,身上的優雅柔美卻矛盾性地牢牢占據上風。

越瑛不知道為什麽陸靈蘭會像一段不和諧的插曲一樣,美則美矣,卻能精準地創造每一次突兀的時刻。

“對不起對不起,李同學,我沒看到你!”陸靈蘭臉上的愧色和擔心不似作偽,“要不,我送你去醫院檢查一下吧?”

越瑛怔怔地看著自己被握住的雙手,對方向她伸出的安慰的手雖然帶著手套,溫暖,柔軟。

她感到一陣無名的惡寒,馬上觸電般把自己的手抽了出來。

陸靈蘭看著自己空空落落的掌心,臉上的神情沒有多少變化,更沒有任何不好的情緒向外滋生。

正當越瑛不知道怎麽圓自己的行為,也不知道為什麽內心要求自己一定要圓自己的行為的時候,李雪徽接管了這個詭異的氛圍:“陸老師,您在學校裏開那麽快的車,太危險了。”

他平常脾氣太好,形象太正,且又是教導主任的兒子,說出這樣義正詞嚴近乎於責備的話,即使陸靈蘭占住了老師的長輩生態位,她似乎也無法反駁什麽:“明白,我只是有點……是我的不是。”

完全的謙遜低姿態。作為學生李雪徽再也不好再表達更多,但他沒有後撤,反而先把目光投向了越瑛,聲音放低:“確實,還是去醫院看一下比較好。”

“不用,你看我好得很!別耽誤陸老師的時間。”越瑛清楚地知道自己其實沒被撞到,且更不願意多接觸陸靈蘭。她甚至原地跳了兩下,證明自己並沒有大礙。說完,她心裏還有點七上八下,禁不住有點緊張地看向陸靈蘭。

可出乎人意料的是,陸靈蘭並沒有如以往一樣,為了維持自己的熱心腸人設而繼續糾纏。她好像實在有不得不走的急事,最終躊躇了一下子,然後接受了伸到了她腳底下的臺階。

陸靈蘭點點頭,語帶誠懇地說道:“有什麽事情一定要聯系老師,老師全部負責。”在得到越瑛一個肯定的回應後開車離去。

越瑛和李雪徽並肩看著紅色的車變成紅色的點,繼而直至消失不見。越瑛這才深呼吸一口氣,然後四下收集那些散落的物件。

李雪徽在一旁默默地幫著忙。越瑛知道這是他表達不滿的一種方式。

“我真沒事,不是逞強,也不是敷衍,真的。”

“或許吧。”他淡淡地回覆道。

好吧,徹底不高興了。越瑛眼睛轉了轉,沒事似的撿起一枕頭,然後誇張地叫喊起來。

“哎呀,好疼!”

李雪徽緊張地轉過頭來,疏離也裝不下去了,焦急地問道:“疼?哪裏疼?”

越瑛一本正經地回覆了他:“心疼。”

這幹凈的鋪蓋無端端沾了一大片的泥巴灰塵,齊整的綠化帶也活活磕出了個口子,能不心疼好一會?當然,作為主人的吳思斯知道之後,會不會讓她別的什麽地方疼,那就另說了。

“無聊。”李雪徽給了她一對三白眼,但是也不再生氣了。於是兩人一同繼續往教學樓走去。

“不過你覺不覺得奇怪,”李雪徽忽然話題一轉,“現在天也不是很冷,陸老師有必要開車的時候戴手套嗎?”

越瑛想了想,倒是沒想出個所以然來,便隨口答道:“女人嘛,有時候為了好看是什麽事情都做得出來的。”

他們的心情快速地恢覆如初,仿佛剛才的插曲不存在一樣。

直到他們回到教室裏。

吳思斯和寧毅一倒是完全不吵了,只是兩人都紅著眼睛,分別坐在教室的兩個角落裏,還極刻意地以別扭的姿態背對對方。

這些小年輕,還真是花樣百出,跟搭戲臺子似的。不過鬧就鬧吧,總歸是要鬧一場心裏才痛快的,真要像“成熟”的大人們那樣一肚子的彎彎繞繞,人生還有什麽值得回味的呢。

越瑛饒有興致地掃了他們一眼,然後裝模做樣地咳了一聲,像是什麽都沒註意到的樣子:“我們這邊搞定了,不過中間出了點‘小小的意外’。”

她把自己遇到的事情說了一下,並表達了對吳思斯生活用品們的不幸遭遇的深切哀悼。

吳思斯註意力一下子被轉移過去了:“什麽,那女人居然在學校裏飆車?!撞了人還敢跑了?!你們倆是什麽十世修行的大好人嗎?居然沒給她那輛騷包紅的車頭燈踹爆!”

不愧是黑粉頭子,對正主的一切都了如指掌。

寧毅一好歹是女神後援團的一員,這時候也忍不住破了打破沈默回嘴:“人陸老師都道歉了,麗姐也是因為自己沒怎麽看路,不能完全——”

“閉嘴你這見色忘義的大傻X!..........”

眼看著又要火星撞地球,再吵下去真要傷感情了,越瑛趕緊打斷:“行了行了,阿雪都替我討過公道了,事情就讓它過去吧。倒是你們收拾好了沒有,可別忘了12點的獸醫預約。”

聞言兩人才稍稍偃旗息鼓。早就思及此的李雪徽得償所願,率先走向貓包,一把提了起來。

然後,他臉上的笑容凝住了。

這是一個空空蕩蕩,輕飄飄的貓包,拉鏈開了大半,籠口的軟布耷拉下來,敞開了一個黑洞洞的口子。

小貓不見了。

“別擔心,它跑不遠的,這家夥入秋以來懶著呢,我每次去看它都在睡覺。”吳思斯有些顫抖著語音安慰寧毅一,一邊陪著他翻遍教室的每一寸有可能藏匿動物的地方。

吳思斯之前那股帶著火氣的高腔高調已完全消失,她變得小心翼翼。

而那個渾身長嘴,恨不得每時每刻都要變著法輸出的寧毅一,只剩下了不斷重覆的一句喃喃自語:“我當時怎麽不檢查拉鏈呢……”

而選擇去搜索教室外區域的李雪徽和越瑛則是沈默,完全的沈默。

說實話,越瑛對這只小動物乃至所有的小動物都無感,頂多有對生命本身的基本尊重。但對於李雪徽而言卻完全不是。

這是他在現實世界中為數不多的錨點。說句有點極端的,是他在這個世界上活著的動力——他身上有很多責任和理由,他要當一個不叫母親操心的好兒子,一個十全模範的好學生,將來可能要當一個好棟梁,好丈夫、好父親。但就在這短短認識他的

這段時間裏,她見到的李雪徽有所成的每一刻,都沒有牽動他的喜怒哀樂。仿佛他習慣性地做,習慣性地獲得,僅此而已。

唯有關於那些花和那只貓的,是“想做”,不是“要做”。

“我聽說,有時候貓這種動物會自己選擇離家出走,它們骨子裏總有一些愛好自由的逆反天性,不是給予它溫飽就能馴服得了的。”

“.........我知道。但我想再找找。”

遂又再歸於靜默。

兩人拿著貓條,連哄帶找地搜尋了一遍教室外的走廊和陽臺。最後,除了鄰近幾個看起來完全是被封閉起來的教室,一無所獲。

李雪徽還是不死心,一個個地試著去打開隔壁教室的門和窗戶。

“放假之前各班班長和保安都會分別檢查課室的門窗是否鎖好,它跑不進——”越瑛出言提醒。

她的話音剛落,“喀拉”一聲,李雪徽擰開了高三三班教室前門的門把手。

二人交換了個有點驚異的眼神,然後推門進去。午後天色不好,教室裏有些昏暗,他們開了燈,開始四處搜尋起來,但終究還是沒能找到小貓的蹤跡。

這到底是別班的課室,他們在這裏久待,萬一之後丟了什麽東西,怕又是一場官司。對上次吳思斯的無妄之災仍記憶猶新的越瑛催促李雪徽:“雪,我們快走吧。”

小胖子輕嘆了一口氣,無奈地點點頭。兩人正要轉身離去,突然越瑛聽到李雪徽說了一句:

“窗戶開著。”

“什麽?”

剛問出口,一陣清風襲來,吹亂了越瑛額前的幾絲發,使她有點睜不開眼。

她心中忽然升起一種很不祥的預感,未來得及做任何動作,身邊的李雪徽已經快步向窗臺走去。可當離他窗臺只有一步之遙的時候,那腳步和目光的移動,卻變得遲疑起來。

他在害怕。

趁著這一瞬的空隙,越瑛擋在了他跟前,也擋住了他俯瞰的視線。她扭過頭去,率先從窗臺,往下看了一眼。

風驟起,樓下的樹木被卷得身形都扭曲。遠處,忽然傳來一聲不明所以的剎車聲,像在心上剌了一刀。

一個小小的,玄黑的身影,安安靜靜躺在一片委地的落葉中。

小玄子死了。

“我要去問問三班的班長,問問保安,憑什麽他們不好好關門關窗,一天天的比誰都款大,到底有沒有盡職盡責!”吳思斯憤懣地大聲說道。

“問他們有什麽用,是我自己把它帶進來的,是我沒把它看好,全都是我的錯,我的錯!”寧毅一激動了起來,雙手重重敲打在自己的臉上。

“你別這樣……”吳思斯擔憂地拉住他的手臂。

“我不明白,教室的門即使不是鎖好的,也並沒有敞開著。窗臺的位置那麽高,它才幾個月大,怎麽就能爬上去呢?”李雪徽腦子裏充滿了問題,將他牢牢地困住。

“或許,教室的門本身就是開著的,只是這幾天風大,門給吹關上了。至於窗臺,它可以從借助桌椅一級級躍上去。”

“那理由呢?它好端端的為什麽要進去三班的課室,又為什麽要上窗臺?”

“貓是一種好動、好奇的動物,一點小小的動靜就足夠把它勾過去。現在最重要的是帶小玄子回家,它一定是想回家了。” 越瑛將他的疑問一一駁回,並苦口婆心地勸道。

幾個人把目光投向了面前的桌面,一個幹幹凈凈的鞋盒子放在了上邊。這是從吳思斯的舊物裏翻出來的,權作小貓最後的容身之所。

“好,我們回去。”李雪徽終於接受了整件事情就是一個悲哀的意外,啞著嗓子說道。

而越瑛在聽到後,則是幾不可見地舒了一口氣。

把捶胸頓足的寧毅一吳思斯送上出租車後,越瑛便陪著李雪徽慢慢走回教職工宿舍。今天的事情給李雪徽造成的沖擊不小,一路上都失魂落魄的。

直到臨到家門口了,他才開口說了第一句話:“你說,要是我沒有把小玄子送出去,是不是它現在還就好好地活著?”

越瑛垂下眼眸:“這樣說來,如果我沒有勸你把它送給寧毅一,或者直接自己帶走它,它也會活得好好的。”

李雪徽著急地回道:“我不是這意思,我是說——”

“我知道。”越瑛伸手,摸摸他的頭,“我一直都知道。只是人生漫長,實在有太多的無可奈何,我們都得學會放下。”

“阿雪,事已至此,多想無益。”

越瑛那股強大的似乎能消化一切波瀾的精氣包裹著他,使他稍稍地安定了下來。但是,真要他完全接受現實,則只能交給時間,交給他自己了。

送罷李雪徽後,越瑛這才拖著疲憊的身體和精神,登上回家的公交班車。

車上那規律而又輕微的顛簸,眼前失去形態只餘混雜的色彩的景物,使她一陣眩暈,她決定閉上眼睛養一會神。

只是她才閉眼每沒兩秒,車輛一個突如其來的顛簸把她震醒。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小姐。剛才路上有個窟窿。”

她眨了眨眼,腦子裏還在感嘆,現在的公交車司機這麽有服務意識,眼睛裏卻出現了窗外飛馳後退的景物。

夜景。

難不成她人事不知,一覺從天亮睡到天黑?

緊接著,她便看到了車廂裏暗紅色的真皮內飾,橙色的氛圍燈隨著轟鳴的運動模式聲浪蕩出虛擬的漣漪。背後那人體工學座椅嚴絲合縫地貼合身體,比公交車上那硬膠質的座位要舒適上一百倍。她不可置信地坐起身,環顧著自己四周的所有景物,猛地從後視鏡裏見到了一張無比熟悉的臉。

是她的臉,越瑛的臉。還帶著未褪去的酒醉造成的紅與迷離。

她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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