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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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 章

幸好主任大人到底是主任大人,認知能力不是一般的強,雖然她兒子那酷似因被捉奸在床而作的當場懺悔讓她幾乎原地爆炸,但陳老師還是留了足夠的理智先隔絕自己眼睛所見,聽完了越瑛的解釋。今天棚架的倒塌地方新聞上能看到,李雪徽身上的傷痕不能作假,越瑛所述的前後也對得上,再加上多年的教育經驗,能大概判斷自己的C9預備役兒子不至於荒唐到帶妞回家這種地步,因此陳老師最終還是接受了今天發生的一切純屬巧合的結論。

“即便是為了學習,也要盡量避免瓜田李下之嫌。你們馬上就要成年,不是小孩子了,學校對早戀的監管有多嚴厲你們知道的,思想要更加成熟一些才行。”雖然是開誠布公地批評著越李兩人,但是這種比自罰三杯程度還輕的訓誡在越瑛看來就算是安全落地的訊號了。

這倒黴催的事情可以告一段落了。

“明白,以後肯定會凡事多想想,謝謝老師。”這聲謝是真心實意的,不僅僅是為了陳老師給了指點,更加是為了她在關鍵時刻為他們遮掩。

時間已在不知不覺間到了9點,越瑛趕緊拿了東西告辭。由於實在想急著從陳老師眼前消失,臨出門的時候還忘了還李雪徽借她的拖鞋,差點再鬧出一樁事情來。

今天高強度地折騰了一天,她這副年輕的軀殼也終於感到一絲疲累。當她終於走出這棟自己在這7天裏已漸漸熟悉了的老式居民樓時,皓潔的月光正灑在地面上,拉得長長的影子像是有重量,拖慢了她的腳步。

腦子放空地走了幾步,越瑛便聽到背後嘩啦幾聲,回頭一看卻是幾本冊子從書包裏掉落出來,散落了一地。原來是學習資料將書包拉鏈未拉盡的空隙悄悄地沖擊擴大,終於“逃出生天”。

越瑛煩躁地蹲下/身去,將橫七豎八還沾了汙糟的資料胡亂地收拾了一通,隨意拍打了幾下,連褶子都沒有撫平,便一股腦地通通塞回到書包裏。可惜煩躁之下更無好事,明明看到了作為漏網之魚的一張試卷還在地上癱著,試卷卻在她伸手去撿的一刻,被忽如其來的妖風一卷,直刮到半空,然後又隨著氣流往了大幾十米開外去了。

越瑛有種暴漲的想要將其撕成碎片的沖動,可她無法,這是物理作業試卷,按物理老師的原話:卷在人在,卷亡人亡。

於是她費力地追趕著。只見風漸漸靜了下來,試卷飄飄悠悠地下落,而它的正下方,是食肆前積攢了不知道多少天多少殘羹的,映照著街邊五光十色俗氣燈光的一灘死水。

越瑛倒吸了一口涼氣,寒意迅速填充了四肢的末梢,她伸手去想去抓住,試卷卻每次都從她手中以不期然的角度溜走。一只隨時憤怒的貓咪,一個轟然倒下的棚架,還有一次差點水洗不清的“奸情”,她今天面對的已經夠多了,且都一一過關,如今偏偏就拿一張輕飄飄的紙沒辦法。

她看著已經已經分不清字跡的試卷,發著比少了一頁作業多得多的愁。

她覺得自己可笑又可悲。

來到這個世界上,每天都在囿於各種雞毛蒜皮的小事,這也還不打緊,但可怕的是她也漸漸陷入這些雞毛蒜皮小事背後的喜怒哀樂中。從前的野心、膽魄、氣量、眼界會不會慢慢消失?那到時,假如真有回去的機會出現,她還有勇氣或者有能力抓住嗎?

可惜,現在的她連選擇都沒有,前路一片迷茫,就像這眼前化不開澄不清的一潭死水一樣。

忽然,水面映照出一張面容,圓頭圓腦,頂著個厚底眼鏡,經過折射與反射,眼神已經不是很看得清。

“你別傷心,我可以把我的試卷借給你……覆寫。”李雪徽遲疑地斟酌著字眼,最後把那個他無法啟齒的“抄”字,勉為其難地換成了更體面的表述。

越瑛沒有回頭,也沒有回應,只有氣無力地說:“你怎麽來了?”

“媽媽說天色已經很晚了,我應該起碼要把你送上公交。然後,還有這個。”他遞過來一個塑料袋子。

越瑛接過來打開,發現裏面是幾盒藥,不單單是感冒藥,還有其他的如腸胃、救心、外傷等一些家庭常備的種類。

“你們家可能沒有備藥的習慣,但是我覺得還是未雨綢繆的好。像你前幾天的情況,實在太危險了,我想——”

他無法說下去了。不是因為窮了詞,而是因為和他面對面蹲著的女孩子毫無征兆地欺身過來,抱住了他。那個擁抱那麽輕,那麽短暫,以至於都叫人不能確定是否真實發生過一樣,但這已經足夠讓李雪徽一瞬間停止了思考,更堵住了他的喉嚨。

在李雪徽還無法作出反應的時間裏,越瑛已經放開了他,拈起起自己死於非命的卷子,起身向公交車站的方向走去。過了好幾秒,他才趕忙收拾精神追趕上她,滿臉通紅,不知道是跑步跑的還是不說話憋的。

越瑛其實也不知道自己發生了什麽事。或許是她想表達熱烈的感謝,又或許是她需要一些溫暖的慰藉,甚至只是一種尋找依靠的人性本能,總之越瑛就是想用這樣的方式告訴他,他很好。

她忽然又停駐,轉頭問身後的人:“你是一直這樣,對人關懷備至的嗎?”話一出口越瑛便覺得自己幼稚又矯情,其實,她明明想問的是另一個問題。

李雪徽眨了眨眼睛,並沒有急著回答,也不知道聽明白了她的話沒有。

她心裏發虛,又趕緊正過身去繼續往前走,同時清了清嗓子,找補道:“我的意思是,做人不能太愛心泛濫,小心被辜負。”

“麗麗。”

“嗯?”

“我不知道我算不算一個愛心泛濫的人,也預料不到未來會不會成為愛心泛濫的人。但我家裏不做藥品批發,我也只有一張試卷,不是非要借給別人的。”

心思縝密的人最討厭了,在他們面前但凡有一兩個字說漏了,連撤回的餘地都沒有。越瑛尷尬地想著。

“行,行吧。我就隨口一問,你倒是說那麽一大串有的沒的。”

她習慣性地嘴硬,李雪徽平常笑笑也就過去了,但今天不知怎的,越瑛多問一句,他偏偏要鬼使神差地,也多說一句。

“如果沒有你,或許我也不會知道自己原來還有這樣一面。畢竟,我一直都是一個人。”

這句話仿佛一把鑰匙一樣,突然間“喀拉”一聲,打開了長久地懸在越瑛頭上,那個裝著終極謎團的匣子。她的腦子裏一些沈睡了良久,枝枝蔓蔓,細細碎碎的東西開始自發地連接起來,終於有了些形狀。

李麗麗,一個靜默無聲地在世上曾經存在過,又從來無法被人看在眼裏的人。她就像是一道灰暗模糊的影子,消失了便消失了,留不下一絲痕跡。這樣的一個人,如果真有不滅的執念,會是什麽呢?

越瑛甩了甩頭,把思路又重新打散。

從果及因,她曾經因為試圖利用穿越時空的信息差優勢改變未來的走向,但是就在動手的當下便受到了嚴厲的懲罰。那麽,換一個角度而言,是不是現在她迄今為止參與所有人的人和事,都是默認可被“調整”的呢?

而她“經典的越瑛風格”的做法,又跟誰的謀求一拍即合?

答案呼之欲出了。

她被某個有意識的主體召喚到這個此世以改變一個平凡的女孩子的一生。她被放到了李麗麗的生態位上,一個視爭鬥為樂趣,不甘落寞的靈魂。在不斷的掙紮和索問的過程中泛起的波瀾,命中註定將與圍繞著這個點位的所有人的人生都施加了一股力,使得他們之間的軌跡漸漸重疊,並合成了新的方向。

她越瑛在裏面的作用有多大?不知道。她又是否真心實意地想為宿主留下點什麽呢?怕是一分也沒有。但歸根到底,屬於朋友的李雪徽、寧毅一、吳思斯,屬於敵人的陸靈蘭,乃至於屬於無聊路人甲的林嘉雯、劉曉敏之流,使得“李麗麗”在客觀世界中有了錨點。

所以這就是你之所求嗎,李麗麗?

“小心!”越瑛的手臂被猛地一扯,剛好避過了一輛幾乎是擦著她鼻尖而過,駛得飛快的摩托車,機車的引擎轟鳴聲近在咫尺,似乎要透到她的天靈蓋上。

“你在想什麽呢,多危險!”李雪徽急得開口斥責她。

原來剛剛她失神之間,連紅燈都沒有註意到,便徑直在斑馬線上往前走了,好在小胖子出手很快,將她及時拉了回來。越瑛卻連後怕都沒有,反倒生出了舒暢的亢奮。

她確實被圍困在一個遍布著高墻電網的龐大監獄裏,沒有人能告訴她刑期多少,如何能從中解脫,她被一步步馴服成模範,忠誠地執行每一個指令。但她又何嘗不是被選中的呢?在得到“那個意志”想要的結果之前,她是無堅不摧的且絕對正確的。她的鐐銬亦可以隨時變成她的武器。

【相比於存在感,世俗的成功更讓人趨之若鶩。你說對嗎,李麗麗?】

李雪徽見越瑛一時魂游天際,一時釋然帶笑,不知道在思考些什麽,便想地扯住她的手腕,以免她她一個不留神又到車流裏去了。豈知他連越瑛的衣袖都還沒碰到,女孩子便突然將雙手重重地拍著他的肩膀上,直嚇了他一跳。

她帶著一臉志在必得,目光熠熠:“李雪徽同學。”

“我一定——”

“什,什麽?”李雪徽磕巴著,莫名很緊張。

“一定要把這次期中考考得漂漂亮亮的!”

李雪徽聞言失笑,不明白這個命題有什麽值得她苦思冥想到路都不看,但還是很給面子:“好好,那預祝你成功。”

“不過在這之前……你確定不用我借你卷子,讓你能活到考試日嗎?”

越瑛最後也沒有讓李雪徽作出違背祖宗的決定,事實上時間也不等她把整份試卷完完全全地抄一遍——將被汙水浸透得黢黑的試卷先放到清水裏漂洗幹凈,晾至不再滴水後,再平展置入冰箱的急凍層冷凍一晚上,便得到僅有一些墨跡散開了的起碼八成新的物理卷子。這種將來在短視頻平臺被分享得比比皆是的生活小妙招,在2009年仍是一種秘而不傳的家族智慧。

很快,本屆高三級迎來了自己的第一次大考。

越瑛看著正一張張往後分發的試卷,緊張得手心都冒出了薄汗。為了這次考試,也不僅僅只為了這一次的考試,她拿出了前所未有的努力,甚至比以往她在生意場上的任何一次重要節點都要認真對待。

“腌臜(ā za)、怙(hù)惡不悛(quān)、拜謁(yè)........”在一張張試卷向後分發的空擋,她都在抓緊時間被自己曾經做過的錯題,引得隔壁的李雪徽忍不住看了她好幾眼。

首場的語文,涉及到記憶和語法部分的選擇題和背誦題,她準備得充分,題目也不是很偏,順利過去。作文部分是她最穩當的,任何題目一律議論文伺候——她前世的各種對內對外講稿文章,無論重不重要都從不假手於人,立意是鮮明的,素材是信手拈來的,結構是滴水不漏的,寫得精不精彩先不論,絕不會出大岔子。

至於她心裏最沒有底的閱讀理解部分,因為被李雪徽用大量題海狠狠訓練過解題邏輯,雖然還是有那麽幾道題目讓她糾結一通,不能算回答得有多絲滑順暢,但好歹思路總算趨近正常,不會像以前一樣,答出些不堪卒讀的東西來。

第一場考下來,越瑛驚奇地發現,這好像並沒有自己想象中那麽艱難。

最為苦手的語文算是差強人意地過去了,接下來事情就更加沒什麽波瀾了。數學也就那樣,靠的是一點先天靈氣,就是再刷十倍的題她都趕不上李雪徽這類天賦選手,因此她更多把精力放到會一題對一題,爭取做過的題目類型一分不丟上。理綜中,化學和生物考驗的是知識點記憶及簡單的推理,覆習全面就就行,沒什麽可怵;而物理跟數學是實際上是父子關系,數學爹伺候好了,物理兒子就不會血崩,出題的老師也並不打算把自己腦子裏的“奇思妙想”浪費在一次區區的期中考上,因而越瑛也沒有多傷神。

至於英語……有手就行。

兩天的時間,在全神貫註的狀態下很快就過去了,越瑛的過度緊張似乎還沒得到宣洩就失去了作用對象了。這一時讓她有點莫名的悵然若失。

不過這都不重要。

“我去,我居然有朝一日語文能過100分,多謝祖宗保佑!”寧毅一拿著自己得期中試卷,誇張地跳起來大叫,引得周圍的同學一陣側目。

吳思斯皺著眉,一臉沒眼看的樣子:“快閉嘴坐下,丟不丟人!”

越瑛乜了他一眼,拆臺很快跟進:“除了謝地下的祖宗,要不要也謝謝那個給你每天講題補習的活祖宗?”

被點到的李雪徽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禮貌地笑了一下。此時他正浸在自己148分的卷子裏,研究著扣的那2分的種種經驗教訓。

“麗姐,這麽淡定,肯定是超常發揮了吧?”寧毅一又舔著臉湊過來,想看一眼越瑛的分數。

大家都知道,語文已經不能算越瑛的短板,已經是窪地了。

她嘆了一聲,隨手取了一本書,“啪”的一聲起來蓋在自己的試卷上,剛好掩住分數部分。

“傷心的事,只能自己回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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