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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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章

高三的生活就像是一條大江,一顆石子的投入,無法在洶湧向前的激流中濺起哪怕一朵小小的浪花。這一天並沒有這段小小的插曲,而變得更漫長或者短暫,到了晚自習結束的時候,連談論此事的人都沒有了。

“我這道題的解題思路就是這樣。麗麗,寧毅一,你們覺得怎麽樣,好理解嗎?”李雪徽的筆尖從解題步驟的最後一行離開,眼睛卻炙熱地盯著對面坐著的兩位同伴。

這是一種,時刻準備著即使有一星半點不清不楚的地方都要從頭到尾再講解一遍,直到到達完美無瑕狀態的眼神。

越瑛用餘光偷瞄了一下墻上的時鐘,10點20。

寧毅一剛要大大咧咧地說出:“其實我有個問——”,就立刻感受到一記眼刀襲來,野獸般的危險直覺讓他馬上改口,“你講得太好了,我一點問題都沒有!”

“好吧。”李雪徽不無遺憾地說道。

“馬上關燈了,大家各回各家各找各媽去吧。”越瑛手上收拾的動作如風,然後一溜煙地就跑出了課室,生怕慢一點李雪徽興致起來滔滔不絕巨細靡遺地再講上個15分鐘。

“這次總算能光明正大地回宿舍了吧。”越瑛輕松地心想。

之前幾乎每一晚都會有各種各樣的原因使她回到宿舍的時候面對緊閉的宿舍大門,於是麽此都只能低聲下氣地去求宿管阿姨給行個方便。再這樣下去,恐怕宿管阿姨要把她連人帶鋪蓋扔出宿舍了。

一只腳剛剛踏進大門。

“你今天挺多管閑事的。不過風頭倒是出盡了。”

得,她是中了什麽不能堂堂正正踏進大門的詛咒嗎?

吳思斯從越瑛的背後出現,臉上倒是看不出什麽情緒。

“這班長也是夠瞎的,東西就在自己眼皮子底下都找不到。還勞動你裝模做樣地推理一通。”見越瑛不回應,說出來的話越來越叫人火大了。

越瑛這時才轉過身來。她看起來一點都不生氣。但她直直地看著吳思斯的眼睛,叫吳思斯心裏有點莫名的犯怵。

“請問一下,你是喜歡寧毅一對嗎?”

越瑛這一句完全不搭邊界的問話,不啻於一道驚雷在吳思斯耳邊炸開。她那種張牙舞爪的囂張勁突然間就因為這句話萎頓了,然後被慌亂和慌亂過後的強作鎮定迅速代替。

“你,你胡說什麽,簡直神經病!”

然後臉不知不覺地就紅了。

“退一萬步來說,即使我對寧毅一有什麽意思,你這種情緒化行為一點意義都沒有。我只要在他面前隨便添油加醋幾句,你在他面前的形象就變差了。更何況,吳思斯同學,我從人到錢對他一點興趣都沒有,你別浪費心情在我身上了。”

越瑛沒好氣地說。

“好吧……不對,好什麽好!我什麽時候要跟你說這些了!”

“那除了冷嘲熱諷我以外,你還想跟我說什麽?”

吳思斯張了張口,一時半會不知道該怎麽接上越瑛那不按常理出牌的話,最後只能喪氣地坦白道:“其實我也不是對你或者

李雪徽有什麽不滿,就是,就是……之前他每天冒著天大的險帶著手提夜游,講也講不聽,勸也勸不動,也不知道你們給他灌了什麽迷魂湯,一夜之間倒是轉了性了。”

“問題是他也不是第一次這樣被人擺布了。明明高二的時候說要拼一把,不給高三留遺憾,被陸靈蘭那個女人隨便一撩撥,馬上又變了。”

“哎,話說清楚了,我也只是提供他建議而已,決定是他自己做的,”越瑛決不讓自己跟著對方的話頭走,“不過陸靈蘭不是‘又美又心善’嗎,今天還試圖救你呢,怎麽好像聽你的意思,你對她的評價偏低啊?”

“我也不知道。反正,我跟她說話或者對視,感覺就像隔了一層厚厚的屏幕一樣,看著美輪美奐,但我就總覺得不真實。而且寧毅一差點就把她一天三柱香給供上了,跟中了邪一樣,我沒法對她評價高。”

其實越瑛認為寧毅一的這兩年的極端的人生抉擇上負最大責任的是他自己,且吳思斯對陸靈蘭的偏見也有相當一部分是因她的嫉妒作祟,但回想起來,確實陸靈蘭身上有不和諧的地方。雖然這些地方被掩飾得很不錯,終究有跡可循,叫人捕捉到了。

但一個學生對一個老師持續保持敵意,不是一件好事。在未有對等能力的時候,人應該讓自己足夠平靜和低調。

“行了,你老強調寧毅一被她蠱惑得甘冒奇險,那你又好到哪裏去?那書包裏應該也是你的什麽不能見光的心肝寶貝吧,天天隨身帶著,你冒的險也不小。”

被越瑛突然CUE到,吳思斯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書包。

“別誤會,我沒有好奇裏面到底是什麽。只是你今天的表現過於明顯了,所以到後面才沒了臺階可下。”

“告訴你也無所謂。”

吳思斯打開了自己的書包,掏出一個棱角分明的黑色物體。

“這是,微單?”

“你居然知道?沒錯,就是微單相機。高三開學以來我再沒向班主任報備過,屬於私自帶電子器材來學校,所以要被抓到了肯定也屬於是‘死罪’。”

“所以你是來隔壁南華附中派來刺探情報的?商業,不,學業間諜?還是說,你是個偷拍純情未成年和火辣貌美老師的變態?”越瑛嘴角不自覺勾起一個耐人尋味的笑容。

“我看你才是最大的變態!”吳思斯覺得自己腦袋都快要炸了,“你沒看過我們班的板報上的照片,還有教學樓大屏幕上的宣傳片?再怎麽沒註意,這一個月來雄踞南天論壇熱搜榜的前十沒掉下來過的病毒視頻《一個蛋撻引發的懸案》總不會不知道吧?”

“不知道。”越瑛漫不經心地回答道,讓吳思斯受到了第二重的打擊。

“那都是我的作品,都是用這臺機子拍的,我搞藝術的,懂嗎!!”

她又不是過目不忘,什麽都往腦袋裏摟的小胖子。從上一世開始,她就對這種文藝掛的東西完全產生不了任何興趣,即便是

所謂大師名作,對於她也只是個投資品,還是個最最邊緣的,玩票性質的,已經預虧了的標的物。如果不是偶爾能作為某些圈子裏的談資和敲門磚,她可能看都不會看一眼。

“行行行,你說什麽就是什麽吧。總之,你和寧毅一還真不愧是發小,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都願意為了某個心愛之物走鋼絲。但是以安全計,最好還是暫時放下一段時間吧。”

“等等。”吳思斯叫住正要轉身離開的越瑛,“李麗麗。你今天沒有記我的仇,反而幫了我,謝謝你。”

越瑛擺了擺手,表示不用在意。

“但你說我和寧毅一都為了心愛之物走鋼絲,你卻教給了他兩全的方法。為什麽你不叫他放下?”

“我從八歲那年看了人生中第一部電影《小鬼當家》開始,這十年來,靠搜羅盜版碟和免費種子資源保持每周10部以上的觀影量,堅持每天寫影評寫解析,編腳本畫分鏡。我之前幾年一直用一部三手的卡片機做短片創作,到今天省吃儉用一年多終於買了一部微單。”

“喜歡的事情,再難也可以堅持下去。”

吳思斯緊了緊手中的相機,神色鄭重。

“你——”

這越說越認真,越瑛剛想回應點什麽,宿舍的大門被重重地關上,仿佛在她的心上敲了一記。越瑛確信,自己能在這沈重的關門聲中,聽出來了宿管阿姨的煩躁和怨念。

上次在阿姨前擔保的“事不過三”看來又得再一次食言了。

越瑛無精打采地歪過頭去,跟吳思斯道:“好了,人生啊理想啊這種這麽有意思的話題咱們之後找個風和日麗悠閑輕松的日子再聊,咱們今天該好好想想的是怎麽能回去睡覺。”

找個水管爬上樓?如果真能從地面攀爬到宿舍所在4樓,她也算武功蓋世了;到宿管阿姨的休息室跪求開門?這也太丟臉了,且不知道又要聽多久的數落呢。

正在越瑛有點不知道怎麽辦的時候,只聽吳思斯滿不在乎繞到宿管阿姨的休息室窗前,敲了敲:“媽,我和同學學習晚了,給開個門唄。”

“原來,宿管梁阿姨是你媽媽。”越瑛氣喘籲籲地爬著樓梯,還不忘表達一下自己的尷尬,“你不早說。”

“原來,你就是我媽媽說開學1個月,違反門禁次數比上一年所有學生加起來還多的那個人啊?”

這也不能全怪她,她都沒接觸過宿舍門禁這個東西多少年了,而且還攤上了(自找)李雪徽這個嚴重強迫癥的走讀生。

“而且你身體太弱了,這才幾步路,跟要斷氣似的。算了,老師說得把田賽的名額‘留給更需要的人’,我看沒人比你和李雪徽更需要了——我怕你們死在跑道上。”

......越瑛絕不吃啞巴虧,除非喘不上氣。

關燈時間早就過了,走到4樓的時候,宿舍只剩下窸窸窣窣的小動靜,連人聲都稀落了。

“我宿舍在5樓,再見。”

“吳思斯。”

“嗯?”

“第一,我沒有教過寧毅一什麽兩全之策,更沒有給他灌迷湯,我只是告訴他,他其實還有很多選擇。而最終不放下的決定是他自己做的,與我無關。第二,你的事情我不了解,如果因為叫你小心一點而讓你覺得被冒犯的話,那我收回我的話,是我失言了。”

吳思斯聞言停住腳步,樓梯間的一點明亮燈光與寢室區已入眠的濃郁暗沈在她臉上互相拉扯和侵蝕。

“不是的,”她輕聲說,“其實我正是想知道怎麽,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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