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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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越瑛好整以暇地看著小胖子同桌在班裏轉來轉去跟不同的同學禮貌到有點啰嗦地問話。

一開始,他還找這樣那樣的借口拒絕,要不就是人家會嫌他煩不願意回答,或者是自己不會說話得不到真實答案等等。越瑛一句“我每天給你買早餐,那晚還舍命拖著你逃跑,現在你居然連這個小忙都不幫,我真的太傷心太失望”就把他PUA挺了。

他只能硬著頭皮接受任務。

對於一個大社恐而言,李雪徽的進展已經算是不錯,除了跟那第一個花名“賤人”的梁建仁同學搭話時,多花了幾分鐘時間在圍著人家的座位假裝上廁所,找東西和調整空調葉片角度,然後又花了幾十秒站人跟前囁嚅半天只說出一句“你好”,逼得梁同學主動問他想幹嘛之外,他都能較為熟練地按照她的教學,跟著“誰告訴你這個校園傳說”這條線索進行溯源。

經過一個上午的努力,李雪徽終於得到了可以匯報的節點。

“當我問到吳思斯的時候,她說她忘了誰告訴她的這件事。之前你說過,誰要是給不出傳言的來源,就不需要再繼續問了,對吧?”

他又小心翼翼補充一句:“難道說,傳說是吳思斯制造的?”

“也不一定。總之你說得對,不用再問了。辛苦你了,想不到你學習好,人緣也好,真厲害。”

一句沒有成本的讚賞就讓李雪徽今天那過度消耗的情緒瞬間回滿。他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雙頰卻浮現了小小的酒窩。

這小朋友,還挺可愛。

但可惜下一句,越瑛就無情地讓這個小可愛身心如墜冰窖。

“咱們今晚就再守株待兔一回吧。”

“這裏根據楞次定律,當MN導體電流方向時從N到M時,它將因為受到磁場反抗磁通量的變化,而獲得一個向左的力,所以答案是向右做減速運動或向左做加速運動,所以應該選AD,對吧?”

“應,應該對吧。”

小胖子同桌坐立不安,完全沒把註意力放到正在講解的題目上,左顧右盼的樣子倒是像極了一只隨時準備逃跑的小動物。

越瑛心裏翻了個白眼。早知前幾天就不埋怨他過於認真了,現在倒好了。

她擡頭看了看鐘,10點13分。

這時候,窗外風驟起,將一把沒放穩的掃帚刮倒在地,發出一聲脆響。

“啊!~~”小胖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鉆到了課桌底下。

“李麗麗同學,求你了,之後你想讓我幹嘛都行,讓我回家吧!”

越瑛沒好氣地趁他將自己團成一團前把他提溜了出來:“你真的夠了,一把掃把都能把你嚇成這樣,還是不是男子漢大丈夫了?”

“如果我認我不是,你會放我走嗎?”

“我——”

“啪”的一聲,燈光全滅。10點15(10點20)到了。

李雪徽緊張得連喘氣都不敢大聲了,一雙手在黑暗裏亂抓,恰好抓到越瑛的胳膊就死握著不放,像是抓住一根救命的稻草。

越瑛帶著李雪徽慢慢坐下,將自己藏在桌上書堆的後面。

“放心,沒事的,”她回握了一下李雪徽的手,安慰道,“我向你保證,不會有任何問題,別緊張。”

李雪徽這才稍稍放松了些,呼吸也沒那麽急促了。

這時,那陣哀怨的哭聲又響起了,從遠到近,漸漸清晰。好了,這會小胖子呼吸倒是更不急促了——他都快背過氣去了。

越瑛不做任何動作,靜靜地等著。

過了一會,哭聲突然停了。同時,教室正門口亮光乍起,有腳步聲傳了過來。

越瑛側耳聽了一會。緊接著,講臺之上,“哢嚓”一聲。

這是?

越瑛掰開了李雪徽的手臂,悄無聲息地離開了自己的座位,並順著過道躬身前行,不多時便來到了講臺前。

她從講臺上方探出頭去。

只看到一個男孩非常專註地在一臺連著講臺電源的手提電腦上敲打著什麽。電腦屏幕散出的光圈像是建立起來一個光明而美好的封閉世界,使他沒法對光之外黑暗空間的變化有絲毫的覺察。

於是越瑛決定提醒一句她的存在。

“嘿,同學。”

緊接著,她聽到了這一生中,不,兩輩子聽到過的最尖銳的驚叫聲。

雖然越瑛反應已經非常快了,但還是晚了幾秒才把這個發出了不像人類能發出的聲響的器官捂住。

“不想把全校師生引來就給我立刻閉嘴!”

越瑛惡狠狠地警告道,這才勉強使對方把餘下的叫聲吞下去。這時候,已經明白沒有超自然現象,不再害怕得動彈不得的小

胖子順著光線也跑到講臺上,並認出了來人。

“寧毅一同學,怎麽是你——我去,這是什麽?!”

越瑛終於有閑暇打量了一通始作俑者,一個瘦瘦的寸頭男生。他抱著的那手提電腦屏幕上顯示,他正瀏覽著一個像是某個論壇的頁面,同時還打開著一個像是程序編寫工具的窗口。

越瑛在腦海中搜尋了一下這個“寧毅一”的資料,發現一無所獲。但從這個男生的行為上看,居然在藏個手機都能被全校通報批評的重壓下,膽敢每晚帶個手提電腦來招搖過市,簡直就是無法無天。

“那個‘十一點的愛哭鬼’也是你鬧出來的吧?”越瑛盤著雙臂,瞇著眼睛,語氣不善,“裝神弄鬼,你信不信我現在就去舉報你?”

“哎喲,我是有苦衷的,我——”名叫寧毅一的男生還忙不疊地想要解釋,說時遲那時快,只見越瑛突然以近乎看不清的速度將他的電腦屏幕扣上,然後一把將講臺下面櫃子的櫃門拉開。

這時,門口一束強光打過來,直直地照射在越瑛和李雪徽身上,兩人都下意識地擡手擋住眼睛。

“都關燈了怎麽還不走,你倆幹嘛,拍拖啊?”保安大叔舉著手電筒,毫不留情地往兩人的臉上直懟,“還唧哇亂叫的,我要跟你們老師說的啊。”

一聽說要告老師,李雪徽肉眼可見地慌了,正不知所措,越瑛接過話來,面不改色:“大叔你飯可以亂吃,話可不能亂說啊,我們就是東西忘拿,然後互相嚇到了。可不能隨便壞人名聲,我們高三學生可是很脆弱的。”

說完就大搖大擺地離開了教室,剛才還渾身僵住的李雪徽這下也反應過來趕緊跟了上去。鬧了一場,保安大叔的註意力全部

集中在了離開的兩人身上,他拿著手電筒往課室裏胡亂地照了幾下,沒發現更多不對勁的地方,嘟囔著“現在的學生個頂個的厲害”便也離開了。那扇沒被關註到的打開的櫃門,隔絕了這期間所有的探索的目光。

教學樓下。越瑛擡頭看了看學校的大時鐘,發現馬上就又要到門禁時間,跟李雪徽簡短地說了句晚安便想轉身往宿舍跑去,小胖子叫住了她。

“李麗麗同學,你從一開始就知道不是鬧鬼對嗎?”

“對。”

“為什麽,你是怎麽看出來的?”李雪徽追問道。

越瑛看了一眼正在關閉的宿舍大門,語氣難免有些焦急。

“明天,我明天回答你好吧。”

沒想到一整晚都在被動接收信息,被迫作出反應的小胖子這時卻堅決地拉住了她。

“其實今晚根本不需要我在場,你一個人也能解決,第二天讓寧毅一告訴我真相就行,為什麽偏要留我到最後呢?”

小胖子之前被恐懼掩蓋住的執拗,此時此刻又湧現了出來。

越瑛看著此時神色認真的李雪徽有些驚訝,但也不再敷衍。她正色道:

“耳聞如何能及得上眼見。經歷過今晚,你就能睡個踏實的好覺了。”

“就為了這個?”

“就為了這個。”越瑛拍了怕他的肩膀,“趁現在能睡就多睡,多睡才能身體好。等你年紀大點,想睡都睡不著。”

“好吧……”李雪徽勉強接受了這個答案,但又覆帶點疑慮地撓了撓頭,“不過怎麽說得你好像年紀很大似的。”

“是比你大一點點。”十幾年的那種。

越瑛隨意地對他擺了擺手,直接往宿舍小跑了過去。李雪徽轉過身,向著校門口慢慢走去,行到一半,不知怎地,又回過頭去,眺了眺越瑛遠去的背影。

此時,頭頂上的時鐘,指針落定至11點整。

一周時間過得很快,各種事情折騰了一下,快樂的周五便又到了。

對於高三十班的學生們而言,周五的快樂不僅在於即將結束一周的按部就班的學習生活,也在於周五擁有整周唯一一節體育課,且正是當日最後一節課。

體育老師周老師是個整天樂呵呵的中年男子,他對於高三體育的教學理念跟人本人的人生理念很相符,只有一個詞:開心。

因此,體育課無論誰來借課他回一句“我這周有重要的教學任務”,但實際上,他的教學任務就是讓學生離開教室外按著自己的喜歡的運動,自由活動起來。

“......好了,還是那句,註意安全,有不舒服馬上報告,不要離開體育館範圍,用完體育器械要歸還原位。解散!”

學生們一擁而上,嘰嘰喳喳地瓜分著各式各樣的器材,片刻之後,本來空曠安靜的體育館慢慢填充滿了青春的歡聲笑語。可惜越瑛是個不愛湊熱鬧的偽少女,李雪徽是個不愛動的真胖子,他們都自然沒有參與熱烈的氛圍中,活生生是兩個局外人。

“一會回課室,記得提醒我把你的試卷還給你,昨晚走得太急,忘了。”

李雪徽“哦”了一聲,然後就趕緊問出困擾了他一晚上的問題。

“那個,昨天晚上我問你的問題,你現在能告訴我答案了嗎?”

越瑛見同學們都已經四散玩樂去了,正準備開口,突然,一對乒乓球拍差點糊他們臉上。

“過五關斬六將才搶下來倆球拍,怎麽樣,一起玩會?”

寧毅一一臉得意地笑出來大白牙,手裏舉著仿佛不是兩個舊得脫了皮的球拍,而是昨晚那部價值不菲的手提電腦。

“所以昨天,你們是專門來堵我的?嘿,我就不明白了,你們第一晚明明也是很害怕的,怎麽第二晚就能那麽冷靜過來逮人。”寧毅一把小球輕挑一下,在空中繞了個彎,剛好落於網前,把誤判方位,早早站於遠臺的李雪徽調動得左支右絀。

“9:2。先回答你第一個問題,雖然我已經確信‘11點的愛哭鬼’就是個的騙局,但捉賊捉贓,還是當場揭穿來得更板上釘釘。第二個問題——”

“其實也不算是百分百冷靜下來的……”李雪徽略尷尬但不失坦誠地承認了他就是拉底平均水平的人,然後連忙發了一個球,卻不幸直接落網。

“10:2,局點。”既然話已經說開,越瑛就索性一次性將謎底揭開,“我沒有學過傳播學,但我認為,一個無心的多年傳言不可能擁有這麽豐富的細節。不管這件事是不是真的發生過,起碼現在這個版本一定包含著被修飾過的部分,且傳播的次數暫時還不是太多,因此可以通過廣義的六人法則倒推傳言的源頭。”

“六人法則?”李雪徽和寧毅一隔著臺,交換了一個疑惑的眼神。

“六人法則最初的含義是兩個陌生人之間,可以通過大概六個人來建立聯系。其實說白了就是信息的流動,只要不涉及大規模的傳播,6次就是大概的上限了。多問一句,吳思斯同學是你的什麽人?”

“算是……發小吧。”寧毅一在聽到吳思斯的名字之後,出現了一瞬間的卡頓。

“難怪了。那吳思斯應該知道你是在做什麽,因此當李雪徽問到她的時候,她才會替你隱瞞。還有其他的破綻,比如傳言明明講的是11點,但我們撞到的兩次‘鬧鬼’都在10點20左右就發生。我猜,一是因為11點比10點XX更易於傳播一點,二是以前確實你為了保險會等到11點鐘,但後來發現實在太晚了,因此就改成關燈後就出沒,反正也沒有多少人會在關燈後還逗留在教室。”

“哇,李麗麗,你是不是平常很愛看偵探小說,這推理滿吊的嘛!”寧毅一那古早的用語讓越瑛即使被稱讚都受用不能,只能假模假樣地扯了扯嘴角。

其實最重要的原因她一直沒說:“十一點的愛哭鬼”這麽二的名字,跟故事的恐怖氛圍一點都不合,一看就知道是始作俑者按耐不住想要抖露他那自以為的幽默感。

“但無論如何,李麗麗,你昨天幫了我一個大忙,沒有你開櫃門那一下,今天就該在開除通告中見到我了。我寧毅一是個有恩必報的人,你,還有李雪徽,這個學期早中午三餐外加零食夜宵,我全包了!”

中二期的少年總夢想著能過把江湖快意恩仇的癮,但今天面對越瑛,寧毅一註定沒法充這個江湖豪傑的款。

越瑛聞言,也沒回應,只徑直走向李雪徽,接過他手中的球拍,然後歪過著頭問寧毅一:“怎麽,你家很有錢?”

寧毅一不明所以,有些發懵:“額,還行吧。”

李雪徽這時湊近越瑛耳邊,補充了一下:“聽說,他們家在鳳城市中心好幾棟樓收租呢,而且他昨天那部手提,是頂配的外星人。”

“哦,原來是這樣。”越瑛禮貌了起來,“來,寧公子,發球。”

寧毅一隱隱覺得氣氛有些詭異,但還是乖乖地發了一個球。

“啪!”一記正手直抽,小球攜著破風之聲殺回發球方,寧毅一連球在桌上的落點都還沒搞清,就已經聽到小球落地的脆響。

“10:3,麻煩撿球。”越瑛這下倒是笑得真心實意了。

“啪!”

“啪!”

.........

10分鐘後。

寧毅一一個飛身撲救,但明明是向左的小球,在碰到桌面之後,卻兀然改變了方向,一個反向大角度往右偏了去,寧毅一徹底撲了個空。

“10:12,我贏了。”

“厲害厲害。”寧毅一喪氣地擱下球拍認輸,而一旁的李雪徽非常捧場地鼓了幾下掌。

越瑛也放下球拍,她走到寧毅一跟前。

“謝謝你的早中午三餐外加零食夜宵。作為報答,我決定幫助你專心學習,好對得起自己的家境——那電腦,我跟老師說說吧?”

“姐,你是我姐,千萬別啊!”寧毅一完全搞不清楚狀況,只能求饒。

他當然搞不清楚——越瑛本尊,雖然不是個揮金如土的敗家女,甚至跟與她同級別的二代相比,可算得上克勤克儉,但無論是五星級上百桌的春茗宴請,還是只有熟人引薦才能享用的私房菜,都是從來只有別人蹭她飯的份,絕沒有反過來的。而更悲哀的是,她發現自己在一個頭腦發熱給小胖子帶早餐之後,是真的無法不在乎這個在原來的時空連接觸都接觸不到她的區區一個

租二代提供的三瓜兩棗。寧毅一無意間完成的跨多階層的對她的羞辱清晰地提醒了她,什麽叫做今時不同往日,什麽叫做運去英雄不自由。

簡單點來說,就是越瑛,破防了,而寧毅一作為倒黴鬼,被遷怒了。

越瑛深呼吸一口氣,將自己心中翻滾的惡意抑制住。

“告訴我,你每天晚上不睡覺,用那電腦來幹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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