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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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2023年的時候,“穿越”這個元素已經在整個文藝界用到可謂糟爛了。無論是穿到古代造玻璃造白糖造抗生素,還是回到青春歲月給當年的自己吃事業或者愛情的後悔藥,說白了就是利用信息差來攫取紅利。只是這個紅利是壟斷性質的,是天上掉的餡餅,不是靠本身的能力和努力突圍而獲得的,因此吃起來很爽,爽到直至陳腔濫調了各路創作者和讀者都無法舍棄。

但爽歸爽,穿回到本宇宙的過去以圖改變未來這件事情是反常識的,是本不應該存在的。

科學界曾有人提出一個思想實驗:如果一個人穿到了過去,殺死了生出自己母親之前的外祖母。但這樣他就無法出生,因此也就無法殺死自己的外祖母。意即人無法穿越並改變過去。這就是著名的外祖母悖論。

現在越瑛面對的情況就是,她沒有在做夢,也不是發瘋,這個世界就是原本的世界。

但她依然到來了。沒有前因,也沒有去路。

唉。

她放下筆,暫時停住自己千絲萬縷的像緊箍一樣的思維。重新推開窗戶,深吸一口深夜微涼的空氣。

......咳咳,誰在荒地那裏燒垃圾,即使是09年,也不能沒有王法吧!

越瑛翻了個白眼,洩氣地把窗戶關上,把自己跌在床上,百無聊賴地環顧這個房間。

這個房間單調灰沈,沒有什麽追星的海報,沒有這個時代很流行的言情書,甚至連色彩飛揚一點的物件都沒有,一如這個空間曾經的主人,幾乎沒有一絲特點鮮明的地方。除了床尾對著的墻壁上掛著的一副木棉花工筆畫,紅花如火炬一般,照亮了整個幽暗不明的房間。這也是整個房間裏,越瑛唯一能稍稍看順眼的東西。

“不過好像跟我辦公室那副高劍父的《木棉花》沒什麽區別,難道我爸當了冤大頭?”

她嘟囔了一句,閉上眼睛。

恍恍惚惚地過了一個周末的越瑛,不情不願地換上了校服。看看表,也才6點20,家裏靜悄悄的。學校7點40上早自習,家裏離得不遠不近,但越瑛對公交線路的運行情況不熟悉,她得早點出發,以免路上有什麽情況耽誤了。

她拿起書包,確認了該帶的都帶了,也就出門去了。李家離公交起點不遠,時間又早,車上人不多,越瑛隨便找了個位置坐下,便又開始思考昨天還沒想明白的問題。

如果這是原來的時空,自己這個知曉未來的人的到來,理論上她絕不能做任何的改變,否則都會引起蝴蝶效應,最終引發包括越瑛本尊的人生在內的,整個時空的劇變;但從另一方面講,自己又是無論做什麽都沒關系,因為以李麗麗及其周邊為中心的未來世界的全貌未被她知曉,從觀察者效應來看,多種可能性的疊加態未坍縮,因此也就無從談起觸發外祖母悖論。

正反兩面都有道理,越瑛想著想著頭都疼起來。

說實話,那麽多智力學識水平冠絕古今中外,一生孜孜以求堪破宇宙真諦的大科學家不選,偏偏要選中自己這樣一個只想伺候好眼前那一畝三分地的市儈商人來穿越。這到底是圖什麽?

越瑛覺得有些關鍵的東西在腦海裏若隱若現,卻始終抓不住。

“市一中站到了,請帶好您的隨身物品,從後門下車。”

想入了迷的越瑛一時沒註意到站了,直到車門都要關上了,才猛地驚醒過來,並在司機的罵罵咧咧背景下擠開人群下了車。

7點11。如果不算自己在車上發呆耽誤的1分鐘,那麽比預想的要快了30分鐘到學校。以後可以晚一班車出門。

越瑛整理了下衣服,往教學樓走去。一路上學生不多,都是三三兩兩地,踏著晨光校道上走著。回到了高三十班的教室,越瑛稍微在門口回憶了一下自己的座位所在,然後走了過去。

隔壁座位上已經坐著人了。不過其人正埋著頭看著書,只能看到他剪著板寸的頭頂。越瑛坐下來,職場素質發作,打了個不正眼瞧人的招呼。

“這麽早?吃了沒?”

“早,早上好,已經吃了。”

男同學稍帶慌張又認真地回應著她敷衍的問候,飛快地瞥了她一眼繼而又把視線收回到書本上。

越瑛也不以為意。她已經很多年沒有這麽早起過了,雖然這副身體年輕得很,但從心理上還是感覺到很疲憊,於是她借著這早自習前的空隙,伏在桌上假寐。

才剛剛閉眼沒多久,腦袋上方就響起一個語帶煩躁的聲音。

“哎,肥雪,你能不能往後一點,別老偷偷往前挪,擠到我啦!”

“哦哦,不好意思,我往後.......”

“肥雪,別往後啊,我也沒有多少位置了呀!”

越瑛皺了皺眉,睜眼扭過頭去,看到自己的同桌正在為難地壓迫自己那不多的空間給前後桌的同學騰位置,桌沿都往胖胖的肚子裏陷進去了一小段。他的額頭,已經冒出了一些不舒服的細汗。

是的,她的同桌是個戴著厚眼鏡,帶著牙套,還有點青春期肥胖的內向嬌弱小男生。不過卻有一個十分有優美的名字,“李雪徽”。

好聽的名字和平平無奇的外表,使他承受了在這個將成熟而未成熟的年紀裏生長出來的無聊、細碎而又讓人窒息的惡意。

前桌,一個精瘦得像跟藤條一樣的瘦猴男生;後桌,一個的目測腰還沒有她的劉海厚的嬌小女生,一周以來樂此不疲地玩著讓

一個胖子讓位置的互動游戲,就是為了有機會多喊幾聲“肥雪”這個外號,好叫自己顯得高人一等。

越瑛完全不明白這種行為到底有什麽有趣的;她也不明白,自己的小同桌到底怕什麽,就是想幾個外號玩笑回去也比現在這樣唯唯諾諾好太多了。

難道自己真的老了?但當年她也沒有做過或者被做過類似的事情啊。

想及此,越瑛覺得自己的煩躁又深了一層。

她直起身來,也沒看那兩個同學一眼,直接跟李雪徽說:“李雪徽,你跟我桌子都不對齊了,一會衛生委員來檢查的時候,咱倆都得寫名。”

高三十班是理科重點班之一,對高三的第一面流動衛生紅旗是勢在必得。為此,班主任和衛生委員從開學的第一周就實行嚴打了,別說桌子不對齊這種事,就是誰桌子上多出一張廢紙,都得在黑板上展示大名。

“那要不你也挪一......”

“不行,我胖,挪不了。”

李麗麗這個豆芽菜身材說這話可一點說服力沒有,但李雪徽在越瑛的灼灼目光下,只得硬著頭皮跟前後座商量。

女生臉皮薄,聽到越瑛開口了,直到自己沒什麽道理,也就默默地把桌子退回去。前桌的男生還想跟李雪徽剛一下子,越瑛手指在桌子上叩了兩下,眼睛都往沒他那撇,“搞快點,早自習快開始了。”精瘦男生也沒聲了,把要說的話吞了回去,然後把自己的椅子往前挪了挪。

“叮鈴鈴!”上課鈴響,早自習開始了。一切都回到了原樣,好像什麽都沒發生的樣子。

上完早自習和周一例行班會後是一節物理課。高三沒有新的內容,主要是把高一高二的東西做一個覆習。因此,老師布置的作業以及作業的講解就是很重要的覆習工具。

這可就難為了空降兵越瑛了。再怎麽牛逼的人,都不可能在隔了13年後無縫對接高三時的學習狀態與積累的知識,尤其是理科解題思路這種需要大量訓練才能形成的東西,更何況這幾天還處於懵逼狀態,根本無心向學的她。

“有些同學,在好不容易高二考了個不錯的成績,進到了咱們的重點班。但過了一個暑假,就完全松懈了,知識點全部還給老師了。好,你說你人笨,忘光了沒要緊,咱們還有時間好好把知識撿起來,但是胡編亂寫,敷衍老師,不珍惜學習的機會,這就是態度問題!”任課的高老師,是市教學示範課程優秀教師,教學水平和脾氣都人如其名,高到不知哪裏去了,說話完全不留情面,“李麗麗同學,你起來,你為什麽要交這樣一份作業上來?上周三剛剛覆習過,到頭來加速度增大和加速度減小運動的v-t圖像都分不清楚畫不明白,這可是最基本的,!我想請問你,你你到底還想不想學,還想不想高考?”

高老師手一甩,把周末作業裏的物理試卷扔到她桌子上,全班側目。

越瑛活了31年,事事要強,從沒落過人後,更加沒被人在大庭廣眾之下這樣指著鼻子罵過,差點一個沒忍住把試卷當場撕碎扔老師臉上。

她深呼吸一口氣,然後狠狠地咬了咬自己腮幫子的軟肉。

形勢比人強。

“對不起老師,我錯了,我往後一定好好學,請老師和全班同學監督。”她語帶懇切地說道,說完還給老師鞠了一躬。

高老師這才不耐煩地一擺手,讓她坐下。

“好了,我們來看試卷。第一題,講的是摩擦力的計算.......”

她乖巧坐下,一言不發,一副低眉順眼的樣子,只認真地對著自己的卷子聽講。

如果越瑛的萬能小秘書Fiona在身邊,看到她老板這樣看似波瀾不驚的神色知道現在其人的怒氣值已經爆表,並一定會努力搜刮出一堆有的沒的好消息來分散的註意力。

可惜,這個時空裏不存在好消息。

【無論付出任何代價,我一定要回去。】

好容易熬到下課鈴響,越瑛蓋上書本和卷子,跟偶爾看看她然後小聲說大聲笑的前後座擦身而過,走出了課室。

十班位於四樓走廊的盡頭,轉個拐角就獨占了能居高臨下攬勝校園全景的觀賞點,年輕人們更喜歡在空調房裏聊天打鬧,而忽視這個安靜看景的好地點。

越瑛靠圍欄上,靜靜地看著幾層教學樓走廊上來來往往的人群。九月份南粵大地依然驕陽似火,雖然有屋檐遮擋陽光直射,但越瑛的鬢角額頭還是漸漸冒出了汗,可她依然沒有動彈。陷入沈思的她並沒有十分在意環境的不友好。

她把名為“同宇宙的時間穿越”這個線頭再次拉出來。

先問出一個問題:當她決定什麽都不做,就真的什麽都沒有做了嗎?比如,今天她給小胖子出頭了,這是李麗麗會幹的事情嗎?不一定。她或許也是同樣眼裏揉不得沙子的人,但她就一定選擇今天幹這件事情嗎?也不一定。還有人物、方式、情景,太多東西可以不一樣了。總的來說,從她這個人來到這個時間點起,這個時空就是走向註定不一樣的。但最終的結果是,這又並非兩個時空。

所以這意味著什麽呢?

意味著,她的到來沒有造成邏輯崩塌。甚至可能,她就是邏輯的一部分,嗎?

她的穿越是否帶有某種目的?是李麗麗的嗎?

從家世、才能、樣貌、財富無論哪個方面來講,李麗麗的人生都沒有值得她覬覦的,那倒過來呢?她13年後的身體裏是不是裝著一個竊賊?這是不是就是李麗麗的目的?

她俯視著這片被陽光炙烤著的大地,樹上的葉子、小樓的瓦頂、如鏡的湖面還有孩子們的發梢,那些安靜的活潑的事物都泛著幻夢一樣的金色光芒。靜謐,雋永,回蕩著時間的低語。

越瑛心頭火起。她歇斯底裏地想著:如果她先縱火焚校,然後脫光衣服從這裏一躍而下,李麗麗瞬間就會身敗名裂。一死之後,回不去不虧,回得去就掙。

“乓啷”一聲,越瑛被嚇了一跳,思維強行被打斷,然後發現自己不知不覺已經往外伸出了半個身子。她轉過頭來,發現李雪徽正在手忙腳亂地蹲在地上,收拾腳下被自己一不註意踢成幾瓣的花盆。

發現她看過來,小胖子站起身來,欲蓋彌彰地故意不與她對視,卻學著她倚在圍欄上往外眺望。但小胖子不像她,耐熱性太差,才站了不到1分鐘,就已經汗流浹背。

越瑛嘆了一口氣,內心翻滾的火氣莫名低了一些,然後轉身正對著已經渾身不得勁,但就是得勉強自己釘死在這兒假裝看風景的李雪徽。

“有什麽可以幫到你?”

“額.....對了,你還記不記得我上周一借給你一支紅筆?我現在有用,想拿回來。”

當然不記得,那時候還是李麗麗本尊。

“記得。就在我桌面上的筆袋裏,你直接拿走就好。”

她剛想轉回去,李雪徽卻略顯焦急地阻止她道:

“那個,還是你去取給我吧。筆袋是你的東西,我不好自己打開的!”

拿支筆而已,有那麽要緊嗎?

她剛想開口,“叮鈴鈴!”上課鈴響了。偏偏小胖子同桌還一副欲走還休的態勢。

越瑛覺得自己有點恍然大悟了。

“你不會是以為我要——”又尷尬地把話吞了回去,她剛剛確實在打算做人家擔心她要做的事情。

唉。

她最終灰溜溜地回了教室,身後面還綴著一根胖胖的小尾巴。

這天剩下的幾節課都過得無波無瀾,反倒還在語文和英語課得了些小表揚。語文老師,也是她們班的班主任,對她上交的議論文作文很感興趣——不愧是班主任,看得出來這些將來會在公眾號裏發光發熱的雞湯文的價值,起碼在可覆制性和可操作性上就很有看頭。

而英語老師,當她走進教室裏的時候,越瑛發現到本來在各鬧各的男生女生們都齊刷刷地把目光往這位女士身上黏著,她四射的艷光,尤其是一頭仿佛無風自動的飄逸長發,讓整個規整板正的課室都生動了起來。至於因為在作文上用了些許托福詞匯而得到老師的朗讀,這種事情也無甚好提了。

好容易熬到下午放學,早上那些小插曲都好像在下課鈴打響的那一刻消於無形。男生們拿著球飛一樣的沖出去,女生們則是討論著韓劇、八卦還有校園奇聞結伴而行,樓下操場,小湖邊,更遠處的學生宿舍都漸漸熱鬧了起來。

越瑛倒不急。她要是現在回宿舍洗澡就正趕上排隊,還不如多看兩眼書,然後就直接去飯堂吃飯,晚自習之後再洗,反正氣溫高企,根本不需要上趕著去洗傍晚的熱水澡。這可是她幾天總結下來的寶貴經驗。

李雪徽也沒有走。因為他是全班唯一的走讀生,根本不需要回宿舍分享生活資源。

偌大的教室就剩他們兩人。夕陽西下,自窗戶處拉出長長的光影。

越瑛從筆袋翻找出那支紅筆,給李雪徽遞了過去。

李雪徽楞了一下,然後有點慌亂地接過去。很顯然,他已經忘了早上找的小借口了。

“我覺得高老師確實有點太不近人情了。而且,我也確實聽說過......我們學校近幾年總有想不開的。”

李雪徽一邊委婉解釋,一邊擡眼觀察她的反應。

“雖然被老師單獨拉出來公開處刑很難堪,但我暫時還不至於為此羞憤自盡。”

被暗懟了一下的李雪徽也沒怎麽在意的樣子,只是撓了撓頭就過去了。

不過原本十分內向害羞的小胖子在經過這麽你來我往以後,話匣子竟開了些。

“對了,你這幾天是左手受傷了嗎?我看你從上周三開始,就不用左手寫字了。但沒想到你右手也寫得挺好的,雖然跟左手寫的字跡不一樣,嘿嘿。”

他對著越瑛憨憨地一笑,十分無害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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