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4章 第九十四章 一直喜歡

關燈
第94章 第九十四章 一直喜歡

人有時候就是吃了嘴巴的虧。

好比現在, 無數的片段在晉舒意的腦海中閃現得毫無預兆,以前僅僅從書鋮口裏得知是一回事,她當真自己想起來又是一回事, 不得不說, 淮硯辭此番算是狠狠掐到了七寸。

甚至於, 她悄摸迅速心算了一番究竟此前幹過多少次。

數過第三次的時候她便就認了慫, 只是面上很是嚴肅:“方才是舒意出言不遜,還請殿下莫要說笑了。”

罷了, 她率先起身。

淮硯辭被她動作帶著,目光也延展往上。

這一瞧,竟是瞧見了某人眼神的飄忽躲閃, 本是無意笑著的眉眼便就一動。

她這是在逃避?

思及此前每每提及, 她不是抵死不認的理直氣壯便就是心虛揭過。

唯有這一次不同。

她竟開始了裝模作樣地自說自話。

唯有要說謊的時候,她才會同他這般正經客氣。

所以——

晉舒意被他盯得渾身不自在,只覺這人是能將什麽都看穿了去。

“殿下難道不怕有人對瀲兒不利?”她道,“這時候知州他們應該早就回去了。”

“不怕, ”男人道, 終於是輕輕松開她, “要釣魚如何能心急?”

奇怪了,他們分明說的是瀲兒的事, 為何他說出來卻叫她覺得說的是另一回事?

奈何晉舒意又實在尋不出什麽不對來。

“那……”她不願再看, 只對著城門方向道,“那走吧。”

“好。”

這回男人倒是幹脆極了, 似是換了個人。

城內府衙藍知州已經問過一輪,被帶回來的一眾人等全數先行收押在獄。

官府亦張貼了告示。

二人到了城門口時將好看見,那告示外頭圍了不少人,議論紛紛。

淮硯辭身量高, 立在人後瞧了一眼。

“貼的什麽?”

“叫瀲兒的供認不諱,承認是她拐回女子給村民做媳婦兒,說是對迷路落單的女子下了□□,是以叫她們失了記憶,村民並不知曉,還以為是自己收留了可憐女子,”淮硯辭往下看了看,“一共三名女子,這告示掛出來,還在替她們尋親。”

意料之中的內容,邊上有沒看全的百姓聽著,氣得哼:“簡直歹毒至極!這等歹人就該立刻處死!”

“怕是不能哦,”前頭有人聽著,指著告示道,“吶,這告示說了,人家現在有了身孕,還不得行刑呢!可憐了那三個女子,不僅被拐了去還給人生了孩子。”

“哎唷,這就是找著了親人,後邊又該咋辦……”有婦人道。

“這嫁過人還有了孩子,怎好一人回得家去,便是回去了,孩子如何?”

“可憐哎,可憐……”

唏噓聲四下響起,晉舒意聽得也難受得緊。

“她們失去的記憶,不知連太醫他們可能有辦法,”從人群中退出去,晉舒意邊走邊道,“既然是毒,總有解法的吧?”

“此案已立,叫瀲兒的既然承認是自己下毒,知州又怎會不問其解藥,”淮硯辭道,“此番沒提及,恐怕是她也沒法子,至於連太醫他們,待明日再問問。”

晉舒意點點頭,而後嘆了一口氣:“他們說得沒錯,最可憐的是被拐去的女子,還有那些孩子,他們也是無辜的。若是不知真相,許是還能快樂些,如今……”

淮硯辭深深望她一眼,片刻才問:“若是你,你當如何?”

“什麽?”

“若是不知真相能活得更快樂些,那你還會選擇去了解真相麽?”

晉舒意站住了,遠遠的,她已經看見任徵正在府門口同顏松年說著什麽。

垂下手,她靜靜看了一會:“若是一直被蒙在鼓裏,或許確實能松快許多,可若永遠遺忘,便是對從小到大養育我真的愛我的人一生的不公和折磨。與其做一個快活的傻子,我永遠都會選擇清醒。”

“哪怕痛苦?”

“這不是痛苦,”晉舒意轉身面對他,“這只是真切地活著。但凡一個有骨血的活物,總會疼痛,難道因為疼痛,便就要將筋骨都麻木了麽?”

二人這般望進了彼此的眼中。

晉舒意也是在此時確定了自己的猜測並非空穴來風。

淮硯辭亦是明白她的深意,良久,選擇別過眼去:“你爹過來了。”

任徵遠遠招著手:“殿下,舒意。”

他今日聽手下說送過去的“賊人”被昱王嫌棄地讓滾蛋了,寬心不少,只盼著那金威趕緊回京莫再出什麽岔子才是。

剛剛又聽說女兒與昱王一起在醫棚待了一天尚未回府,正要出城尋人呢,就被顏松年叫住談上奏之事。

這不,說著說著瞧見兩個人一起出現,可不高興。

就是他見那昱王神色尚可,自家女兒面上卻算不得好。

待走近了立刻問道:“怎麽了?可是累了?”

“有些,”晉舒意莞爾,沒叫他瞧出端倪,如常接道,“路上歇了一趟都沒緩過來,方才女兒想著這不過幫忙一日已然如此,爹爹平日該多艱辛。”

“這話說得,你爹是誰?你爹是武將,練過來的一點不累,”任徵嗓門大,上去就要扶她,“來,你扶著爹!”

晉舒意卻是沒伸手,不著痕跡避開:“不必了爹,都瞧著呢,哪有爹爹扶女兒的。”

“啊?啊!”任徵一看,果真是見著昱王拿眼角瞧人呢,他尷尬收了手,“那先進去,進去歇。”

他打頭往府裏去,門口顏松年躬身招呼。

晉舒意回了一個頷首,想來到底還是同任徵道:“對了,爹,方才我們回來見著門口的告示了,所以此事眼下要如何?”

女兒主動問起,任徵也沒瞞著,基本將今日堂審的結果同她細說了一遍。

晉舒意間或感慨一下,如此,便也就與身後二人隔開了些距離。

顏松年跟在淮硯辭身側,離得遠了才道:“賑災的奏呈做了兩份,明日要送出的特意與侯爺核對,至於另一份,已經由玄護衛昨日擇小道快馬送出,殿下放心。”

頓了頓,他不動唇又道:“牢裏看押的人員已經安排好。”

“嗯。”淮硯辭瞧著前頭背影,忽然問道,“顏大人同夫人感情可好?”

“呃?”向來沈穩的顏少師面色微怔,現出鮮有的錯愕,答得卻是穩健,“甚好。”

兩個字叫問話的人特意掀了眼。

顏松年:“……”

“問你什麽就答什麽,沒叫你炫耀。”昱王殿下不鹹不淡道,好就好唄,還甚什麽。

??????

又是半刻,淮硯辭覆問:“顏夫人若是心情不好,你會如何?”

“那……要看如何不好。”

“怎麽說?”

“看是身體不適造成,還是旁的事。”

“旁的事。”

這回,輪到顏松年仔細看他一眼,只覺眼前人現在是將他當成了說文解字,這是在找答案解釋呢?

年輕侍郎遂盡職盡責,還記得改口:“那這旁的事,是有關旁的人還是——我呢?”

“旁的人。”

“親近麽?”

“相當親近吧。”

這倒是難題,顏松年想了想,望著前頭人卻又有些明白:“其實,無論親近與否,都有一法可解。”

“什麽法子?”

“多陪著。”

“如何陪?”

“聽她說話,牢騷也好,瑣事也罷。”

“她若是不說呢?”

“那就我說。”

淮硯辭呵了一聲:“本王記得顏少師不愛說話。”

“對吾妻不同。”

想來這句話是又犯了禁忌,昱王殿下面上幾經輪轉,最後大約是也懶得追究他這又一次出其不意的炫耀,直接拿鼻子出了氣。

本以為這也就算了,沒想到走出幾步,淮硯辭又開了口。

“倘若是你惹的呢?”

“這……”

見他沈吟,淮硯辭鎖了眉頭:“說話。”

“回殿下,迄今為止,內人見我,尚未不開心過。”

哢嚓,一腳踩斷了半截枯枝。

顏松年閉嘴。

任徵絮絮叨叨交代完晚膳的事情才離開的院子,迎面知州一籌莫展地過來:“侯爺,那女子言說並沒有解藥,方才下官著人去請了太醫來瞧了被拐女子,道是恐怕不止是中毒,還因是吸入了什麽瘴氣等害了腦子,要想記憶恢覆,只能交給運氣了。”

“報官的人何在?”

“還在下官那裏哭著呢,已然找了兩年,現在刺激不得,”藍知州說著請示,“下官的女兒一直在陪著,侯爺可要去看看?”

任徵頓住步子:“本侯一介武夫,這等場面也做不得什麽。那牢中女子可有交待什麽其他的?”

“不曾,說來也怪,她一五一十將拐人的過程都說了,可這村中一窮二白,她又圖個什麽?”

“她也是村中人麽?”

“是。”藍知州道,“餘家那戶的女兒。”

任徵伸手將人一拍:“這窮鄉僻壤的地方,總歸是想要傳宗接代的,她身為村中人,有此舉也不足為奇。待後頭若是有親屬尋來,好生安撫。”

而後,他又道:“對了,大興三年一造的戶籍,該是要登記到位,本侯看這村中可無一人在冊,你這知州可是大失誤。”

知州本是還有些困惑,聞言大驚就要跪下:“侯爺,下官實在是……”

“本侯曉得,此事,便就此結案吧,只不過……”

“下官謝過侯爺!”知州聲音顫顫,忙不疊接口,“下官保證,再無下次!”

任徵虛扶一下才繼續:“不過,此女能做下這等事情,實在罪不可恕,你帶本侯去看看。”

“是!是是是!”藍知州已經一腦門的汗意,匆匆引人往獄中去。

月上梢頭。

晉舒意輕輕開了門,先是望向隔壁,裏頭已經暗了燈。

如此,她才放了心極盡小心地躡手躡腳關上門。

往外一路都是安靜的,帶著無孔不入的涼意,她戴好兜帽,捏緊了衣領。

顏松年開門瞧見人,今日裏第二次詫異:“任小姐?”

府衙西南向來都是牢獄之所,晉舒意跟著顏松年進去。

“顏大人,哄搶物資的幾人就關在此處。”獄卒領路道。

“你先退下吧。”顏松年揮手。

那獄卒很是聽話,便就躬身出去。

獄中大多犯人睡著,聽著動靜亦有幾人醒過來,撓了撓身上,瞥見立著的兩道人影,紛紛警惕看著。

顏松年卻是帶著人一路往內。

“人在最裏頭,與外邊的都隔開了。”

晉舒意點頭。

陰森森的牢中,一個女子從草席上擡起頭。

正是瀲兒。

“我去那邊等著。”顏松年說完便就退開。

晉舒意瞧著地上的人,片刻伸手拉下兜帽露出臉來。

只一眼,瀲兒就猛地瑟瑟往後。

“你果然認得我?”晉舒意上前一步,“還是說,你認得的不是我,而是什麽其他人?”

誰料瀲兒似是見了鬼一般,胡亂劃著手像是她是什麽臟東西要打跑似的:“走啊!走啊!”

“我只是有話要問你,我保證,不會讓你死。”

地上的女子卻是猛地捂住了耳朵。

晉舒意緊著眉頭看她,當日的瀲兒不是這般狀態,她如今,倒像是有些癲。

可既是來了,她又怎能放過。

“瀲兒,”她又喚了一聲,“你知道鎮國侯任徵嗎?”

“別過來,你別過來。”那女子護著肚子疾退,竟是反應更強烈了些。

“你別……”晉舒意想拉她,提醒,“再這般亂動,你肚中孩子可受不住!”

女子的動作戛然而止,她張皇著一雙渾濁的眼,猛地望上。

見她不動了,晉舒意才輕輕又問:“你一開始就認出我了,但以你的年紀和活動在外的時間,不會見過我。所以,你認出的不是我,對嗎?”

女子一直在抖。

“你認得一個女子,叫晉恬麽?他們都說,我與我母親很像。”

此話一出,地上抖動的人見了鬼似的又開始捂住耳朵。

只是,她仍舊一字不出,像是完全聾啞了一般。

等到再想問什麽,她便全然一副瘋狂的樣子,不是要撞墻就是要捶肚子。

晉舒意便是知她可惡,卻也是看不下去,終是轉身離開。

顏松年沒想到她會這般快出來,匆匆跟上。

因是已經安排了暗門的人,府中這夜也算安全,他雖是不知裏頭都說了什麽,卻能感覺到此時一言不發的人已盡崩潰。

他忽得想起白日裏淮硯辭問他的話來。

正猶疑,邊上人忽然問他:“顏大人,你那裏有酒麽?”

“放心,我酒量很好,也不會在你那裏喝,”晉舒意不是不知分寸的人,她只是太難受了,“有嗎?”

“……有。”

“今日,謝過顏大人。”

晉舒意一路提著酒回去,未及院門,便已然看見一道熟悉的身影。

她忽得就低頭呵笑了一聲,她怎麽會忘了,這州府的牢獄怎是當真這般好進的。

第一日入府的時候,連金威的人都能混進來跟蹤他,更莫說是今日全然不會功夫的她了。

她此番能在府中這般旁若無人地走,怕不過是淮硯辭已經安排好罷了。

想著,人已經近前。

男人看住她,少有地沒有立刻開口。

“淮硯辭,”她仰頭,“早知如此,我也不必麻煩將自己打扮成小廝了。”

她說得沒頭沒尾的,男人卻顯然聽明白了。

不僅聽明白了,還跟著調侃一聲:“那確實,誰叫你更相信顏松年?”

這酸不溜秋的話也不知真心還是假意,不過對於此時的晉舒意來說也沒什麽重要。

她只是提了手中的酒壇:“喝酒麽?栗州的花雕。”

罷了,她擺擺手:“哦,對了,你不喝酒。”

“無妨,我可以陪你。”

“你今日好奇怪,你不是很討厭我喝酒麽?”

“我在,你可以喝。”

晉舒意被他說笑了,便就徑自進去。

院中一片銀白,她昂起頭看了一會,最後兀自坐在了石桌前。

酒,本身就是難喝的。

淮硯辭喝不了,她便就幹脆直接揭了蓋子灌了一口。

嗆人。

“咳!咳咳咳咳咳……”

眼睛鼻尖都是刺痛的酸,她抓著酒壇只覺狼狽。

可是越狼狽好似越能發洩出來似的,她接著灌了第二口,第三口……

待到要再灌的時候,一只手卻是按了上來。

“還是別喝了。”他說。

“為什麽?”

“這麽喝不行。”

“酒開了就要喝完。”她堅持。

手的主人便直接將酒壇掠去,淮硯辭:“剩下的我替你喝。”

“你喝了酒會如何自己不知道麽?”晉舒意看著他,“還是說,你是在拿自己威脅我?”

男人神色微動,卻是開口:“我能威脅到麽?”

“……”

月色下的男人沐著光,接著,伸手一提,竟是當真一口下去。

“你發什麽瘋!”晉舒意伸手,酒壇墜地應聲碎裂。

她渾渾噩噩的精神此時都回來了,只瞧見男人唇邊的一抹水色。

無名的怒火忽得燒起。

“你這人真有意思,你說你要娶我是因為心動,那我問你,心動又算什麽?我爹娶我娘的時候,難道沒有心動過麽?可我娘還是心灰意冷地懷著我走了。為什麽?你說為什麽?”她質問眼前的人,卻不知道自己究竟在質問什麽,“你知道什麽叫欺騙麽?”

他不說話,她便就借著酒勁上前揪住了他的衣襟,叫他看住自己。

“淮硯辭,你也欺騙了我。”

衣襟下的胸膛起伏,本是要覆上她的掌心卻是頹然垂下,淮硯辭只由著她的力道被摁在了石桌邊,沒有掙紮。

凝住她的眼亦是一錯不錯地關註著。

聽她一字一句地控訴。

“你說你叫水從簡。”

“是大夫。”

“是星紀。”

“是車夫……”

“我都信了。”

到此,他未動,直到她說:“那墓穴是我爹所建。”

“為我娘之外的另一個女人。”

“太荒唐了……我不信。”

“淮硯辭,你再騙我一次。”

“……”他抿唇。

晉舒意俯身,手裏的力道已然失了控。

“只要你說,我都信。”

喉頭滾動,淮硯辭再不忍心看她,卻也開不了口。

“……”終於,他別過頭。

可晉舒意哪裏肯放過,她抽出一只手,不知哪裏來的勁,似是跟他耗上了,狠狠捏住他的下巴叫他只能重新看著自己。

她沒有醉,卻比醉了更甚。

淮硯辭目光落在她冷焰般的眸光上,須臾,像是突然下定了決心,他就著她的手仰起頭。

“無論我說什麽,你都會信,對嗎?”

“……”

“我跟他不一樣。”

“我只知道一心只為一人動,一生只為一人夫。”

“舒意,我喜歡你。”

“一直喜歡。”

說完這最後一句,原本任她欺壓的人伸手。

壓在腦後的掌心炙熱,帶的晉舒意往前,直直撞上他的唇。

不過一點,他便笑了,悶悶的笑自胸腔而起,震得她退步。

男人卻已扣下她捏住自己下巴的手,轉為十指相扣。

漆眸深邃,一如唇上重新加深的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