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沅正在對李修堯解釋她為什麽會對這所小院子這樣熟悉的事。

“你記不記得我對你說過，自從你我第一次在寺中相見之後，回去之後我就經常會做一個夢？夢裏我的雙眼瞎了，什麽都看不見。你就將我安置在一處小院裏面。天氣好的時候，你會牽著我在小院裏面到處走一走，逛一逛。剛剛我遠遠的一看到這所小院，就覺得極熟悉，等走進來之後，我就發現這其實正是我夢裏的那所小院子。”

總不能直接對他說上輩子的事，只好假托夢境這些話。

李修堯聽了，心中很震驚。不過他也並沒有懷疑她說的話。

一來，沈沅是他的妻，他相信她，二來，原本沈沅知道他的乳名，說是夢中他告訴她的時候他就已經覺得很震驚了，更何況現在沈沅竟然對這裏這樣的熟悉這處山齋是他讓人秘密修建的，平日暗中都有暗衛在把守，沈沅以前不可能來過這裏。但是她今天才第一次來，竟然對這裏這樣的熟悉，閉著雙眼都知道該怎麽走。

震驚之後，李修堯就在想，也許人真的是有上輩子的。上輩子他和沈沅就是在一起的。

不過沈沅說夢中她的雙眼瞎了

李修堯低頭，看著沈沅的一雙盈盈水目，忽然就覺得心中狠狠的一痛。

若是沈沅的雙目瞎了，他該會如何的心痛？

他擡起手，輕輕的撫著沈沅的雙眼，又俯下頭，輕吻著她的雙眼。

“那都是夢裏的事。你放心，有我在，就絕對不會讓你受到任何傷害。”他低聲，但卻堅定的對沈沅說著。

沈沅點了點頭，忍不住的又流下淚來。

她在想，上輩子她到底是怎麽錯過李修堯的呢？若如李修堯所說，他自見了她第一面開始就喜歡上她了，可隨後在李家的那五年她怎麽就一直沒有察覺到？不過好在這輩子她沒有再錯過他。

沈沅更緊的抱住了李修堯。

兩個人正坐在廊檐下，一擡頭，就能看到頭頂的天空。

秋天的天空給人的感覺總是很高遠的，也很透澈。上面還有許多的星星，每一顆都很明亮。

上輩子她活著的那最後一年中，有時候她也會和李修堯這樣坐在廊檐下看星星。不過那個時候她看不見，李修堯就會跟她說每一顆星星背後的傳說。她還在想，玉郞可真厲害啊，知道這麽多事。不過很可惜，她竟然不能同他一起看那漫天星空。

不過現在好了，她可以倚在他的懷中，同他一起看這漫天星空，也可以要他再同她講一次每一顆星星背後的傳說。

然後她就在他溫暖的聲音中慢慢的睡著了。

李修堯偶一低頭，就看到沈沅在他的懷中闔上了雙眼。那一刻也不知道是怎麽回事，他忽然就覺得心中有一股巨大的恐慌突兀的彌漫開來。就好像他以前曾經見過沈沅這樣在他的懷中閉上雙眼，然後他再怎麽叫她她也不會睜開雙眼一般。

他幾乎是抖著手指伸到了沈沅的鼻端下面。察覺到她溫暖的呼吸，他的一顆心才慢慢的定了下來。不過心中的恐慌還在，他緊緊的抱著沈沅。仿似只有這樣，才能知道她還好好的在他的身邊，他才能安心。

夜已經深了，東山月漸上，照的林間朦朦朧朧的一片白。四處都很安靜，連鳥鳴聲和蟲鳴聲都沒有，只有偶爾山風拂過，樹葉發出的簌簌輕響，還有頭頂掛著的燈籠發出的細微聲響。

李修堯看了看四周，又看了看頭頂的星空，最後低下頭，看著他懷中的沈沅。

她雙目闔著，睡的很安穩，有一縷碎發正貼在她白玉似的臉頰上。

李修堯伸手，輕柔的將她臉頰上的這縷碎發拂開，目光溫柔的看著她的睡顏。

他還記得沈沅以前曾同他說起過，她晚間入睡不易，但是現在，他可以很明顯的察覺得到她晚間入睡越來越容易了。好像就是從她生下康兒，同他之間說清所有誤會之後的事。而現在，她就這樣的倚在他的懷中也能睡著。

這是個好現象，說明她整個人越來越放松，也越來越依賴他了。

李修堯輕笑。隨後他小心的將沈沅打橫抱了起來，轉身回了屋。

次日是個晴天，沈沅一醒過來，就看到臨窗的幾案上插著一大瓶的野菊花。

灰白色的陶瓶，金黃色的野菊花，香味很濃郁。

李修堯笑著解釋：“昨日看你很喜歡這野菊花，剛剛我就讓人去采了些回來。”

沈沅仔細一看，果然看到野菊花上面還有清晨的露珠。

她笑著對李修堯伸出了手。

等用過早膳，沈沅就拉著李修堯出門，要到各處去走一走。

上輩子她在這裏待了一年，雖然對哪裏都很熟悉，但是從來沒有看過這裏到底是什麽樣子，現在她可是要好好的看一看了。

院子裏的梧桐樹很高很大，葉子都已經黃透了，在日光中看著很通透的樣子。地上有許多梧桐的落葉，有小廝正拿了大高的笤帚要掃這些落葉。

不過沈沅覺得將若將這些落葉都掃盡了，反倒沒有了秋的韻味，於是她就小聲的對李修堯說了自己的這個想法。

李修堯自然是依她的，就叫那名小廝下去，不用再掃。小廝忙應了一聲，拿了笤帚，躬身退了出去。

沈沅就握著李修堯的手走下臺階，往梧桐樹那裏走。

庭院裏面的各處都有梧桐落葉，且越到梧桐樹下，落葉就越厚，踩上去松松軟軟的，如同踩在一塊金黃色的毯子上面。

沈沅走近，就伸手去摸梧桐樹。

上輩子她也這樣的摸過這棵梧桐樹，只能感覺得到手下凹凸不平的粗糙樹皮，但是這一次，她可以很清楚的看到這棵梧桐樹。

沈沅心中頗多感慨。

在梧桐樹下流連了一會兒，沈沅又去看院中的其他花樹，然後又走到院子外面去看山景。

連綿青山，山間還有白色的輕霧。山風拂過，帶來草木清香。

沈沅緊緊的握著李修堯的手，與他並立。有時候她會側過頭來看他一眼，只覺心中安寧平和，人世安穩。

兩個人在山上逗留了一日，到半下午的時候才下山回去。

見沈沅眼中的依依不舍，李修堯就笑道：“你若喜歡這裏，往後你隨時都可以過來。我叫人護送你。”

沈沅轉頭看他，正色的說道：“若我要來這裏，那必定也是我們兩個人一起過來，我一個人是不會來的。”

這處山齋，是屬於她和李修堯兩個人的。上輩子是這樣，這輩子也會是這樣。

李修堯看著她面上的正色，心中不由的一動。

“好。”他輕攬她入懷，柔聲的說道，“以後我會經常陪你一起過來。”

等回了家，采薇就抱著康兒到靜園門外迎接他們。

雖然才一日一夜未見康兒，但沈沅卻覺得仿似過了許久一般。

心中惦念之極，沈沅忙快步的上前，從采薇的手中接過康兒抱在懷中，親了他一下，然後面頰輕貼著他的額頭，笑著柔聲的問道：“康兒，有沒有想娘？”

康兒揮舞著他的小手，口中咿咿呀呀的在說著話，就仿似在說想她了一般。

沈沅一見，就笑了起來。

深秋的日光淡淡的灑在她身上，她整個人看上去很平和，也很幸福。

不過李修堯心裏還是覺得有點酸。

在山齋裏的時候沈沅的眼中就只有他，但是一回來她的眼中仿似就只有康兒了李修堯忍不住的就吃起了自己兒子的醋。

他走過去，從沈沅的手中接過康兒，面無表情的看了他的康兒一眼。

小孩子對自己的父母總是很親近的。雖然李修堯面上神情冷淡，但是康兒看著他，還是咧開嘴笑的歡暢。還伸了自己的小胖手去拉他胸前的衣襟。

到底是自己的孩子，就算心中再吃他的醋，可是這會兒李修堯一見康兒這個樣子，他心中還是立時就柔軟了起來。

無奈的輕嘆了一聲，李修堯就一手抱著康兒，一手握著沈沅的手，說道：“走，咱們回屋。”

嬌妻幼子，這樣也沒有什麽不好。李修堯心中想著，而且等男孩子長大了，他總歸不會很黏母親的。

但沒有想到，康兒卻是越大越黏沈沅。簡直就是沈沅的小尾巴。等到他會走路了，沈沅到哪他就要跟到哪。有時候他做錯了事，李修堯面色嚴厲的瞪他，他就扁扁嘴哭出聲來，然後沈沅立時就過來哄他，反過來說他不該對康兒這麽兇，李修堯對此也沒有辦法。

不過李修堯總覺得男孩子還是要勇敢獨立一些的好。於是他就同沈沅商量：“康兒現在已經一歲多了，也是時候一個人一間房睡了。白天我已經叫采薇將東廂房收拾了出來，將康兒平常用的東西都搬了過去，明日開始就讓他到那裏去睡。”

沈沅聽了，就低頭看了看躺在她懷中已經睡著的康兒。

這孩子，生下來的時候沈沅還擔心他因為早產的緣故會身子不好，但沒想到越大越皮實，現在哪天不要滾一身灰回來？小臉蛋上也經常灰撲撲的。而且他從小就對弓箭感興趣。沈沅有一次就看到他去摸李修堯書房裏面放著的那張弓。

沈沅心中也明白李修堯說的對，男孩子是勇敢獨立一點。若一直嬌寵著，往後能有什麽出息？所以即便心中再不舍，她還是點了點頭，同意康兒一個人睡一間屋的事。

李修堯見她點頭，心中的一塊大石頭才落了下來。

他是擔心沈沅會不同意這件事的，畢竟沈沅這樣的疼愛康兒。不過現在她同意了李修堯看了一眼康兒，見他睡的香甜，小嘴還微張著，心中就想道，往後每天晚上他總算能抱著沈沅睡了，而不是中間還要隔著這個小子。

一開始分開睡康兒總歸是不習慣的。沈沅也不習慣，每每聽到康兒在東廂房裏面哭鬧，她總忍不住的想要沖出去將康兒抱過來同她一起睡，但每次都被李修堯給制止了。

孩子總要獨立的，不可能一輩子依賴父母。那樣的孩子也不會有出息。

等到康兒終於習慣一個人睡的時候，就已經到了霜降的時節，沈湘也要出閣了。

沈沅和宋成濟的婚期原本是定在去年秋天的，但因為先帝是在去年夏日的時候駕崩，但凡官宦人家就一年之內不允許婚嫁，所以婚期就推遲到了今年秋天。

沈湘出嫁的前一天，沈沅就帶著康兒回沈宅，李修堯因為要去朝會，不能親自送她過去，就遣了一對玄甲兵護送她回去。又同她說，等他待會散值之後他也會去沈宅。

他是不放心沈沅晚上一個人歇在沈宅的。最重要的是，他不想同沈沅分開，哪怕只是一晚。

沈沅笑著應了下來，抱著康兒坐到了馬車裏面。采薇，青荷和青竹坐了另外一輛馬車。

采薇，青荷和青竹都已經到了出嫁的年紀。她們在沈沅身邊伺候這幾年都很盡心，沈沅也想要給她們嫁個好人家。私下問過之後，才得知采薇和青荷竟然都有中意的人。

采薇中意的人是那名張侍衛，覺得他老實穩重。當初去大承胡同裏面找紅杏的時候，采薇就已經註意到了張侍衛。青荷中意的人則是齊明。因為齊明是李修堯的貼身長隨，青荷是沈沅的貼身丫鬟，兩個人倒是經常見的，彼此心中都有情意。青竹暫且還沒有中意的人，就由沈沅做主，在李修堯的侍衛中挑選了一個相貌人品都好的。

三個人同一天出嫁。沈沅給了她們每人一筆豐厚的嫁妝，還給她們放了籍。不過她們成親之後還是住在李府裏面，沈沅給了她們一人兩間單獨的屋子，白天她們還照樣的在沈沅身邊伺候，晚上才會各自回去。

等到了李宅的大門口，沈沅一下馬車，就看到沈泓正站在大門口。

十六歲的少年，身形如同一竿青竹一般的修長挺拔。好像每次一見到他，總會覺得他又長高了一點。

看到沈沅母子，沈泓忙迎過來。

“長姐。”他叫沈沅，面上帶著笑。又去看沈沅懷中抱著的康兒，對他和善的笑了笑。

雖然他的個頭都已經和自己一樣高了，但沈沅總覺得他還是以前的那個小少年。

沈沅摸了摸他的頭，笑著跟他說話。又問他現在的學業。

沈泓還在國子監裏面讀書。去年他就考過了秀才，原本今年是可以考舉人的，但他好像不是很願意考功名，所以就沒有參加今年的秋闈。沈承璋知道之後狠狠的責罵了他一頓，但沈泓不再是以前那個懦弱的少年了，沈承璋罵他他就聽著，聽完了照樣轉身做自己的事。

他對算學和水利這些東西比較感興趣，想以後多研究研究這些。沈沅對此是鼓勵的。

人在世上匆匆一輩子，自然是做自己感興趣的事比較好，為什麽要為了取悅別人去做自己不喜歡的事呢？而且，為什麽一定要考取功名，為官做宰才算光耀門楣？但凡仰不愧於天，俯不愧於地，那就已經很好了。

姐弟兩個人一面說話，一面往宅子裏面走。

宅子裏的下人都在忙著掛大紅燈籠，貼喜字。

宋成濟現在已經升遷到了禮部，為禮部郎中。雖然暫且只是個正五品的官職，但他原就有才華，而且還有李修堯這樣的一個連襟，往後的仕途肯定會很順當的。

宋成濟在朝中是支持李修堯的，但沈承璋對李修堯這個女婿卻是頗有微詞。

沈沅在沈泓的陪同下先去拜見沈承璋和繼母姚氏。

姚氏對沈沅的態度很好，還從奶娘的手中接過康兒來抱在懷中。

一方面現在李修堯貴不可言，妻憑夫貴，姚氏自然是不敢得罪沈沅的，二來，自沈承璋因著貪墨事件被削了官職，其後就一直沒有被起用過。姚氏心中自然是想要李修堯給沈承璋一個官職做做的，所以對沈沅就比以前越發的親密起來。

不過李修堯並沒有要給沈承璋一個官職的意思。他覺得沈承璋其實並沒有什麽才能，又曾經貪墨過。貪墨的事，有了一次，保不齊往後就會有第二次，這樣的人不能用。而且最主要的是，沈沅同他說過，不要再讓沈承璋為官。

想必若姚氏知道沈沅同李修堯說過這樣的話，她必然是要氣死的。沈承璋只怕也會不認她這個女兒。

不過現在沈承璋也很生氣。

他正很氣憤的在同沈沅說道：“我聽人說，現在是他在把持朝政。雖然皇上還年幼，但當年先帝也是指了顧命大臣的，朝廷裏的事怎麽能由得他一個人說了算？我還聽說，他有不臣之心。若他往後真做出什麽事來，這樣的女婿我是不認的。”

沈沅低著頭，不說話。

沈承璋就又很不高興的說她：“你也要說一說他。做臣子的，就該有做臣子的本分，不要想自己不該想的事。”

沈沅聽了，就擡起頭，直視著沈承璋。

“父親，且不說朝中的事，我一個婦人不好幹預，他是我的夫君，出嫁從夫，我信他，他做什麽事我自然是不會說的。而且，但凡他做的事，我總是會支持的。”

沈承璋聽了，只氣的罵道：“這，這就是我生的女兒。”

“父親。”沈沅面上的神情平靜，“您的年紀大了，就清清閑閑的過您的日子罷。而且您已經不是朝廷的官員了，這些朝中的事，往後您還是不要操心的好。”

沈承璋聽了，越發氣的說不出話來。若不是姚氏攔著，只怕就要起身去打沈沅了。

但沈沅是不懼的。現在她有自己的丈夫，自己的孩子，沈湘即將出嫁，沈泓一個人也能立的起來，對於沈承璋這個父親雖然薛姨娘她們都得到了應得的下場，但她總還是記得母親還在世時父親是如何的寵愛薛姨娘傷了母親的心的，還有後來母親的死，雖然薛姨娘是主謀，但那時候沈承璋難道就沒有包庇薛姨娘？所以沈沅內心深處對沈承璋怎麽也親近不起來。

以往迫於形勢，她只能面上對沈承璋溫婉順從，但是現在沈沅就從椅中起身，叫沈泓：“我們去看看你三姐。”

說著，就不再理會沈承璋如何的氣的面如金紙，同沈泓一道往沈湘的綠綺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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