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修源心中震驚，擡頭看著謝蓁蓁。

就見謝蓁蓁面上笑容恬淡，仿似放在桌上的不是一份和離書，而是一張再普通不過的一張紙一般。

見李修源看著自己，謝蓁蓁就對著他輕輕的點了點頭，又笑著說道：“今早我去給母親請安的時候，她又問起了我孩子的事，我就將素青已經懷了你孩子的事告訴了她。她聽了也很高興，想必一會兒就會遣人過來照顧素青的。”

素青這時正用填漆小茶盤端了一蓋碗茶過來給李修源，聞言就嚇了一跳。她兩只手抖了下，就沒有拿穩茶盤，只聽得嘩啷啷一聲響，是茶盤傾斜了，上面放著的蓋碗就落到了青磚地面上，立時就砸了個粉碎。

謝蓁蓁目光淡淡的看了她一眼。素青一驚，也不顧地面上被茶水給濺濕了，忙雙膝跪了下去，低頭說道：“夫人，奴婢，奴婢”

若按規矩，在夫人還沒有懷孕之前，姨娘都該用避子湯的，更何況是通房丫鬟了。除非是證實夫人確實不能生養了，又或是成親有個幾年了還沒有生養的情況下才不會再給姨娘和通房丫鬟用避子湯。但是現在，謝蓁蓁嫁過來其實也還不到一年的時間，她一個通房丫鬟卻先比她懷了身孕，這如何能使得？只是她原以為謝蓁蓁不會知道這件事的，她只想等月份大了再告訴人，那樣就算謝蓁蓁想要打掉她腹中的孩子也是不可能的了。但是怎麽謝蓁蓁現在就知道了這件事呢？

試問誰不想要一個嫡長子呢？謝蓁蓁知道了這件事，心中肯定是很不高興的。她今兒過來，是不是就是想打掉她腹中的孩子？

想到這裏，素青就覺得心中狂跳了起來，整個人也開始慌張了起來。

但沒想到謝蓁蓁卻在笑著說道：“你都已經是快要做娘的人了，自己的身子還是要自己好好的愛惜的。不過是砸碎了一個蓋碗，值得什麽，就要跪？起來罷。”

素青不相信謝蓁蓁心中會不明白，她之所以下跪是因為她私自懷了李修源孩子的事，而不是因為砸碎一個蓋碗的緣故，但謝蓁蓁卻這樣說

素青摸不透謝蓁蓁這句話到底是個什麽意思，所以她就不敢起來，只垂著頭跪著，看著很溫順，也很柔弱的樣子。而謝蓁蓁見狀便也由得她繼續跪著，不再說什麽，只是伸手拿了手邊的蓋碗，垂眼喝茶。

就聽到李修源在問她：“你要同我和離，就是因為素青懷了孩子的事？”

怎麽，夫人竟然要同公子和離麽？素青心中震驚，忙擡頭望了過來。

她心中想的是，若確實是如公子所說，夫人是因著她懷了孩子的事要同公子和離，那如若公子要挽留，夫人必然是要以將她腹中的孩子打掉這事來脅迫公子的，那到時她的孩子豈不是就危險了？

想到這裏，素青心中不由的就緊張了起來，面色也變得蒼白。

她是想要一輩子都陪在李修源身邊的，那她就需要一個名分。而孩子，就是她能得到一個名分最好的途徑。她是想好好的護住她腹中的這個孩子的。

於是她就一臉緊張的看著謝蓁蓁。

就見謝蓁蓁正放下了手裏的蓋碗，目光壓根就沒有看她，而是看著李修源笑道：“若我說不是，你是不是會不信？”

謝蓁蓁是知道的，在李修源的心中，只怕他總是會覺得素青就是她心中的一根刺。不過他明知道素青是她心中的一根刺，這些日子他也從來沒有對她說過一句安撫的話。只怕還要覺得她違反了女子四德，善妒。

看到李修源明顯不相信的目光，謝蓁蓁不由的就笑了起來。

她相貌生的秀麗，眉目之中自有書卷氣，笑起來給人的感覺也是溫溫和和的。

“若說我心中對這件事一點也不介意那肯定也是假的，不過也沒有你想的那樣的介意罷了。”謝蓁蓁眉眼帶笑，整個人看起來平和的很，“但這並不是我要同你和離的真正原因。我只是，覺得累了，再不想過現在這樣的日子罷了。”

說著，她又轉過頭去看著門外。

門外的院子裏面雖然栽了許多花樹，但現在已經是暮春的時候了，各樣的花都已經開過了，只有墻角的一架荼蘼還在開著花。

白色的小花朵，開的簇簇擁擁的。有風吹過來的時候，花朵便左右的搖擺著。也有清香隨著風散入了屋子裏面來。

不過等荼蘼開盡，春天就要過去了。

謝蓁蓁伸手輕撫了撫袖口上繡著的櫻花，面上的神情看起來很平靜。不過她目光依然在看著門外的那架荼蘼花：“我以前，是真的喜歡你。那個時候你同宋世子，還有沈大哥一同來我家向我父親請教學問，明明三個人裏面你相貌不如宋世子生的好，性子不如沈大哥好，但我偏生就一眼看中了你，從此就對你魂牽夢繞的。甚至去年上元節的夜裏我還拋卻了女兒家的矜持，主動的說了愛慕你的話。我也曉得女兒家要矜持的，但那個時候我心中實在是太歡喜你了，所以這女兒家的矜持就也顧不上了。後來你遣人來我家提親，你不曉得我心中有多高興。再後來同你成了親，我也是真的想要做一個好妻子的。你也知道，我以往就知道琴棋書畫，從來不通庶務的。可嫁給你之後，你母親要我管家，我也是學著在管。你母親，你母親那樣的難相處，總想著要拿捏我，時不時的就會給我臉子看，還每日都要我給她剝幹果，抄佛經；你妹妹也是個性子驕縱的，從來沒有將我這個嫂子放在眼裏，時不時的還會在你母親那裏說我壞話，家裏的事情又都那樣的瑣屑，但為了能同你在一起，這些事我其實都是可以忍受的。只是，”

說到這裏，謝蓁蓁轉過頭來看著李修源，目光中帶了些許哀傷：“只是你從來沒有對我說過半句溫言軟語。但我知道，這些事，還有我受的那些委屈，你心中其實都是知道的。不過是你覺得我就該對你母親和你妹妹忍讓罷了。”

李修源目光閃了閃，但他還是抿唇不語。

謝蓁蓁見狀，就又笑了起來：“你看，你總是這個樣子，任憑我同你說什麽，撒嬌也好，抱怨也好，你總是面上神情冷淡，也不說話。沒有人能整天的同一塊冰過日子的。我覺得很累，不想往後我的一輩子都是這樣的過下去。”

李修源頓了頓，就說道：“素青懷孩子的事，只是個意外。”

確實是個意外。如同幾年前他醉酒的那次，一醒過來就發現素青在他的床上，這次其實也是一樣。

近來因為他忽然明白自己對沈沅情意的事，但偏偏他已經同謝蓁蓁成了親，而沈沅也嫁給了李修源，就算他明白了自己對沈沅的情意又能如何呢？總歸是明白的太晚了。

他心中煩悶，有時候免不了的就會借酒澆愁。有一晚他只記得自己喝醉了，不過等到次日他醒過來的時候一睜眼就看到素青正睡在他身側。而只這一次，她就有了身孕

謝蓁蓁聞言微怔。李修源說的這句話，應該算是解釋吧？他竟然會同她解釋？這在以往可是再沒有的事。從來都是任由她一個人誤解也不會說半個字的。

不過她隨即又覺得心中很苦澀。

她都已經決定要放手了，他才來解釋又有什麽用呢？而且，直到現在他心中都以為她要同他和離僅僅只是因為素青有了他孩子的緣故麽？便是沒有這件事她也是決定要同他和離的。這件事不過是更加的堅定了她的決心罷了。

謝蓁蓁唇角微彎。不過這個笑容看起來也是帶著苦澀的。

“啊，原來是這樣。”她輕聲的說著，“不過也還是要恭喜你的。”

素青懷的，總歸是李修源的孩子，是該要恭喜他一聲的。

跪在地上的素青聽了謝蓁蓁說的這話，一時覺得心中真的是五味雜陳。

看樣子夫人仿似真的是要同公子和離？但誰知道呢？也許只是夫人故意做出這幅樣子來要挾公子罷了。而公子既然同夫人解釋了這件事，那說明他心中還是不想同夫人和離的。那待會兒若夫人提出要將她腹中孩子打掉的話，只怕公子也是會同意的

素青心中不由的就開始忐忑起來。垂在身側的兩只手也緊張的握成了拳頭。

而李修源聽了謝蓁蓁說的話，一雙長眉皺的就越發的緊了。他正想要開口再說話，忽然就聽到謝蓁蓁在飛快的說道：“你不要再說話了，聽我說。”

她心中對李修源畢竟還是有幾分感情在的，總怕李修源若真的開口挽留，她會動搖。但她心中也明白，即便這會兒她動搖了，決定要留下來，但往後李修源對待她只怕也不會和以往有什麽大的改變。但她總是想要找一個能好好的疼惜她的丈夫的。特別是見過了李修堯對沈沅的維護之後，她才曉得原來這世上是有人能這樣的疼愛自己的妻子的。她也想要找一個這樣的丈夫。

李修源原就是個不擅長言辭的人，聽謝蓁蓁這樣一說，他果真就閉了嘴，沒有再說話。

就見謝蓁蓁垂著眼在看桌上的那只白瓷青花牡丹花紋蓋碗，一面又輕聲的說著：“前兩日我父親遣了個人來告知我，說他近來頭痛的老毛病又犯了。又想著自己已經年老，落葉總是要歸根的，就想要辭官，帶著我母親一同歸鄉。你是知道的，我父母就生了我一個，他們兩個年級也大了，故鄉隔著京城又遠，千裏迢迢的，一旦他們回去，往後再想要見他們就難了。我身為他們的女兒，如何能眼睜睜的看著他們歸鄉，身邊沒有子女伺候？這可不是不孝之極？我就想著要隨他們一塊兒歸鄉，好每日伺候他們。而你這裏”

她擡眼看著李修源，面上神情平靜：“跟你在一起的這些日子我真的過的很不開心，我也是真的不想自己往後的一輩子也都這樣的過下去。我也知道，你心中其實並不歡喜我。所以這份和離書你還是同意了罷，就當是放過我，也放過你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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