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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第 73 章 癡心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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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第 73 章 癡心人

聽到南宮雲辭問他京都有多少糧食是從九州運來時, 唐小六下意識不想回答,但是腦子裏一轉, 他來京都是為了和南宮家達成合作的,不是為了保護現在那些糧商的利益的。

“約莫六成從其他地方運來,單說九州大概有三四成。”

京都四周雖說田地不少,但是京都靠北,這糧一年一季,而京都的繁華讓這裏的人口不斷增多,所以總要依靠外來的糧食才夠吃。除了九州, 江都、臨安, 甚至是洛城都會往京都送糧食,只是多少有區別罷了。

唐小六還不知道, 他說的這些都是南宮雲辭早就掌握了信息, 她問他, 不過是看看他們唐家的合作意願是否真如他們所說的那樣真誠。

“我有一點不明白,洛城與京都之間隔著你九州, 何必舍近求遠?”

“糧產不是穩定的, 所以分散些, 才更穩妥。至於洛城, 和九州一樣, 主要的產出都是糧食, 糧食只有往京都賣, 才是價格最高的。”

在商言商,糧食商人之間雖然有競爭, 但是遇到事情也需要相互幫助的,所以他們不會為了一點生意,對其他糧商趕盡殺絕。

“只是這樣嗎?”

唐小六看了眼表情淡淡的南宮雲辭, 總覺得她雙眼洞悉了一切。“不止,咱們做生意的總是離不開與官員打交道,官員之間打個招呼,無論多少總要給個面子。”

民不與官鬥,不是一句玩笑話。

“若是我南宮家意欲在京都參合一下這糧食生意……”

“糧食供給不成問題,九州糧食商會,我唐家還是說的上話的。臨安和江都,於您而言更是手到擒來。”

唐家正是看重南宮家這份底氣,才原意傾囊相助,等南宮家在京都站穩了腳跟,他們就會有更多的糧食賣到京都來,這買賣絕不會虧。而且搭上她南宮家,就等於得了京都的貴人的庇護,日後做生意腰桿也挺得直些。

唐小六端起茶杯一飲而盡,像是下了什麽決心一樣,“南宮行首,只一點,您能讓這生意不被京都的老爺們阻攔嗎?”

南宮雲辭沒有直接回答他,而是看向一旁的徐京墨。接到夫人示意的徐京墨先是給唐小六續了杯茶,才緩緩開口,“當朝四位閣老,兩位閣老會站在我們這邊,恰巧,他們二人兼任戶部尚書和吏部尚書。”

戶部統管糧稅、雜稅和漕運,吏部直管官員,這樣的背景下,除非是皇帝親自出手,不然絕不會有不長眼的東西來找麻煩的。

這些唐小六不會不知道,但是他要他們親口說出這一句才能安心。他們唐家選擇幫南宮家,那麽京都原有的生意夥伴就可能全部反目,一斤糧食都不從他們唐家采買,若是南宮雲辭的生意做不起來,唐家可就損失慘重了。

南宮雲辭既然準備拿京都的糧食商會開刀自然會做好萬全的準備,她並不打算趕盡殺絕,但是她必須要拿到她需要的話語權。

她只要涉足糧食的生意,那些糧商必會想法子將她逼走,最簡單粗暴的法子就是殺價。她是來做生意的,不是來給朝廷添堵的,所以她不會一直跟著降價,待到來年這京都的糧食生意必有她南宮家一份。

“您已經站在許多人望塵莫及的位置,為何還要吃力不討好的做這些事情,那些人也未必會對您感恩。”

南宮雲辭不意外會被人問到這個問題,以後也一定還會有人問她,她的答案是“大道之行,天下為公。”

這句話出自《禮記·禮運篇》,表達是一種大同的理想社會。南宮雲辭雖是女子,一樣也學了四書五經,她飽覽群書為的是明理,而非科舉。

誰都不能說這句話不對,但是他們都不知道,南宮雲辭口中的大道,並非什麽君子大道,而是她自己心中的道。

天下為公,公不分男、女,天下之人皆為公。

能明白的人自然明白,不明白的人也不必明白。有些事情,只要有人開頭,就會有無數人前仆後繼的將事情繼續下去。

她要為這世間的女子開辟出一片天地,她不需要誰的感恩,只要這些女子能立起來、能把握住機會就好。

不得不說,徐京墨慶幸自己的妻子是她的時候,南宮雲辭也在慶幸她的夫君是他。

看唐小劉一副沈思的樣子,南宮雲辭轉而問起了他的妻子,“瑤瑤可好?”

說起妻子,唐小六一下就變的眉開眼笑,兩人性子都比較活潑,婚後打打鬧鬧的過的很自在,“臨出門兒,府醫發現她懷孕了,所以她才沒跟過來。”

蘇瑤人沒來,但是專門寫了信讓唐小六給她帶過來。

南宮雲辭這才知道她懷孕了,“倒是我的不是了,下次見面時都能見到小侄兒了。”

“京都的事情說的不得要我在這邊坐鎮,若是她和孩子能趕路了,我就把他們接來京都。”天子腳下說不得會有大造化,若是可以,他倒是希望自己的兒子能走科舉的路子,仕途總比商途更好走些。

等到送唐小六回九州那日,南宮雲辭特地準備兩盒糕點,這都是蘇瑤以前在臨安喜歡吃的,還送上了不少的補品和玩具。

京都的糧食商會的老爺們,有些得了消息,說是唐小六去了南宮府上。但是他們也不以為意,不過一個黃毛丫頭,還能反了天不成。企圖庇護天下女子,還要他們幫忙,這怎麽可能?此女乃是家宅不寧的禍亂之源,他們必要她好看。

在料峭春寒裏,行人們無意間發現三兩成簇的迎春花已經開始綻放,燦爛得金黃正在喚醒沈睡大地。徐京墨還是穿著皮襖,只盼著殘冬餘寒早日散去。

他不過是從六品的小官,還沒資格上朝。齊承帝在朝上宣布了重編吏部考核辦法的聖旨後,他等到秦卓軒下朝回來才知道自己新差事。

秦卓軒開門見山地直說,“子期,陛下對你寄以厚望。雖是溫閣老牽頭,但是主要做事的還是你門三個年輕人。”

在朝廷不怕差事多,就怕沒差事。沒差事,只能說明沒人看重你;沒差事,也就不可能有功勞,自然也不會有晉升的機會。

齊承帝將此事交給溫閣老牽頭,是為了讓他替下面的人保駕護航,免得那些利益受損的官員活撕了他們幾個。不僅如此,更是安排了金吾衛的人在暗處護著他們,不過這個就不用告訴他們了,免得他們緊張。

“下官惶恐。”讓兩個正五品的官員輔助他一個從六品的官員,可不得要惶恐嗎。

“你可知,你不是第一個提出要改變重編吏部考核辦法的官員。”第一個提出來的人是他父親,秦閣老許多年以前就發現現有的管理方式,會滋生腐敗,所以他建議齊武帝增設監督的人員。

那時朝廷的官員還不像現在這樣多,他父親就想先用人去監督,再逐漸完善考核制度。可惜,齊武帝是不會聽勸的,甚至不希望有所謂的“公平、公正”的考核,這樣程序會影響他手中的權利。

沒有章程可循時,皇帝便是章程。

徐京墨聽著這些往事,慶幸自己出仕時,是齊承帝當皇帝,而非是齊武帝,昏庸的皇帝的殺傷力實在是太大了。“下官會謹慎而行,不辜負諸位大人的期望。”

沒過兩天,徐京墨又被溫閣老喊去了溫府。

比起在臨安時,溫閣老身上多了些許的威壓,大抵就是因為這環境的變化。

“老師。”

溫閣老點點頭,徐京墨是他意料之外手下的學生,卻也是最值得他驕傲的一個學生。“你之前問過我,為什麽齊朝幾乎沒有王爺、國公,現如今可以告訴你答案了。”

齊朝的王爵並不能一直傳下去,兩代無大功便要降爵,這是太祖皇帝定下的規矩。想也明白,這是為了削弱功勳的實力,到齊武帝時,之剩下不多的王爵。齊武帝登基,也是經理了一番血雨腥風,他的兄弟,幸存下來的只有三個,手中有權利的只有福王一人。

另外兩個都是閑散王爺,幾乎淡出了人們的視線。福王出身低微,小時候被其他皇子各種欺辱,還曾從他人垮下鉆過。也不知何時起,福王就成了齊武帝的跟班兒,他幾乎將自己視為齊武帝的仆人,大概也正是這樣的原因,在齊武帝登基後才給了他點權利。

福王是宗人府的左宗正,雖然不是宗人令,但也是說的上話的正二品官員。更是曾讓福王兼任吏部尚書,從未有過皇帝的兄弟能夠接手六部之事,哪怕是權利最低的禮部。

徐京墨不明白,為何官員考核制度的修訂會與這些功勳相關,他疑惑地看向老師,但是沒能立刻得到答案,於是只能耐著性子繼續聽。

溫閣老的話卻是從福王轉到了功勳中最高的爵位,國公。“得封國公者,必有軍功。齊朝內憂不斷,但無外患,這就讓功勳們少了立軍功的機會,自然也就與國公之位無緣。”

徐京墨還是問了出來,“老師,這些功勳都是走的武將或者宗人府的路子,與此次官員考核似乎並無關系?”

“你可知福王嫡子雖死,但是卻留下了嫡孫。”

因為喪子之故,福王向齊武帝要了恩典,給這位嫡孫謀了個前程,用的便是恩萌的由頭。其他的諸多功勳,不少也是如此。若是一個虛職,給了也就給了,無非就是朝廷多出些俸祿。但是,不知何時起,這些人家通過恩萌拿到的官職都成了實職。

徐京墨一楞,正準備端茶的手都頓住了,武將染指文官?

溫閣老看他這反應卻是笑了起來,“知道我為什麽專門喊你來了吧。子期,你少時艱難,一路壓抑,待到朝局大變後,你如飛魚般乘風破浪,勢如破竹。可你要知道,這世道的枷鎖並未完全消失。”

他不想自己看重的學生因為輕敵受到重創。

徐京墨聽著老師語重心長的話,浮躁的心逐漸地靜了下來。他這幾年太順了,順到他有些飄,感覺一切盡在掌握之中,老師是在敲醒他。

“學生知錯。老師,官員考核之制的修改,學生一定是謹慎行事的。”

官員考核之制關乎官員的升降、調任,也就是官員的核心利益,他若是冒進只會被群起而攻之,那些個“斯文人”為了自己利益能活撕了他。

冗官的問題必要解決,但是不能一蹴而就,牽扯了眾多的利益,就要考慮“補償”的問題。世間之事沒有完全,妥協是為了更好地前行。

溫閣老滿意地點點頭,“你能明白就好,以後的路還很長。陛下剛即位,百廢待興,但是事有輕重緩急,他只能一樣一樣來解決。”

齊承帝是個有耐心的皇帝,他不急一時,但是執著於結果。功勳們正在文官體系中做文章,若是不管不顧的,即使年以後,這天下就是他們的天下了。他要借著處理冗官問題的同時,遏制住這種風氣。

文官、武官最好不要走的太近,更不能文武兼任。此外,還要放著朋黨之禍,冗官的形成和朋黨有著密不可分的關系,有什麽比許人前程更讓人心動的呢。

“老師,功勳們沒有地方晉升,肯定有人家想要子侄走科舉之路。”

總不能出個章程不準功勳人家參加科舉,這世道可以限制平民,絕不可能限制勳貴。

“由武轉文,自然可以,那就交出手中的兵權。”溫閣老用最平靜的語氣說出最殘忍的話,功勳的立世之本就是手中的兵權,好些功勳家族雖然從國公掉成了侯爺,但是依舊底氣十足。

齊承帝能登上大寶,和他手裏的軍權有直接關系,所以他比誰都想要將兵權收攏到自己手裏。側臥之榻豈容他人鼾睡?

徐京墨這會感覺這個差事是真的不好幹了,本以為只是個寫個讓朝廷減負的文書,結果發現皇帝還給了個隱藏任務,“我本以為這差事兩三個月就能結束,現在看來有些太樂觀了。”

功勳可不是傻子,若是自家子侄爭氣,與其守著天天被皇帝忌憚的兵權,不如轉去文官,皇帝念著他們識趣,至少兩三代人是無憂的。但是,肯定有更多的人不願意交出手中的兵權。

齊朝的軍制是五軍都督府,東西南北中軍各守一方,但是功勳手上的兵權導致這五軍都督不能完全掌握自己手上的兵,幸虧現在周邊太平,不然一旦有了兵事,這仗要怎麽打。

“老夫估摸著明後年你就有外放的機會了,你好好想想之後去哪裏。”

徐京墨的運氣是真的好,有些人在翰林院蹉跎了十幾年也不見得能做出些功績,他來了翰林院就一直有正事差事,還件件能出成績。等他外放回來,就該進到六部了,未來的內閣也不是不能想的。

徐京墨看老師的眉頭似乎一直是皺著的,便問道,“老師,可是有什麽煩心事?”

溫閣老沒想到他會有此一問,沈默半餉,緩緩開口道,“子期,若是得空,幫老夫想想如何才能讓有情人終成眷屬。”

溫四郎是他嫡幼子,也是最優才氣的孩子,本以為他會一生順遂,偏被三皇子橫插一腳,弄得現在成日郁郁寡歡。

他不是個古板的人,對宋家女兒嫁到他們溫家,他是雙手歡迎的,那個孩子是個好孩子。可是因為三皇子,這孩子鉆了牛角尖,之前寧死不屈,如今也不肯再見四郎。

他那個傻兒子,每逢休沐就去宋家那個莊子上守著,一守就是一天,卻連面都見不上一次。

徐京墨早就知道這事兒,只是沒想到這麽久了居然一點進展都沒有。他想到了謝長歌和花無艷,怎的越是癡心人,這婚事越多波折?

溫家小姐的心結很容易看明白,不過他們都是男子,無論他們說什麽都很難讓她轉變心意,還是她們女子之間更好說話,打定主意以後,他說“老師,不必憂心,此事交給學生。”

等他回到家裏,就找妻子說了此事。

南宮雲辭問他,“你是想我勸溫小姐?”

而不是勸溫四郎嗎,花無艷的出身低微,但也是完璧之身,當年的種種何嘗不是為了逼迫謝長歌。女人更懂女人,她自始至終都知道花無艷從來沒打算與謝長歌一別兩寬各自安好。

溫家小姐被三皇子奪了身子,這是滿京都知曉,她怕他在意,也怕四處的流言蜚語。溫四郎,真的能接受這一切嗎,這是正妻,而非妾室。

“阿辭,我從不覺得女子失身後就會低人一等。”何況,該覺得臟的是已經入土的三皇子,而非世上的宋小姐。

“好。”南宮雲辭知道他與旁人不同,但是有時候卻又忍不住想要再確認一下,他是不是真的那樣不同。

“你與唐家的合作怎麽樣了,需不需要我幫忙?”

“籌備的差不多了,下個月南宮糧鋪就會陸續開起來。若是我所料不錯,通商商會會主動上門請我加入他們商會。”她開糧鋪明擺著就是和本地的糧商對上了,通商商會這群人可不會想和她對上,所以最好的法子就是拉攏她。

大家利益一致時,就不會互相下絆子。

徐京墨看著妻子輕笑一聲,“他們倒是害怕你。”

“商人無非逐利,若是明顯不敵,自然會選擇和氣生財。”

趁著她現在還有空,趕緊先去見見宋小姐才好。宋家祖上也是出過閣老的,宋小姐的父親乃是刑部尚書,嫡親兄長任戶部漕運司郎中,這個大概是六部裏面最受歡迎的正五品官職之一。

翌日,南宮雲辭換上一套淡藍色的裙子去了宋家在城外的莊子。青影和青染跟著她一起出門,青染來了京都,只跟著她去過徐府和江家,還沒見過外面的樣子,一路上都有些興奮。

這幾個人都是從小跟著她的,她已經成婚,也該為她們打算一二,“你們可有心儀之人?”

被問兩人一楞,青姓的侍女都是南宮家的家生子,自幼培養出來的,她們從沒考慮過自己,只知道要跟著小姐,照顧/保護好小姐。

“小姐,我不想嫁人,我一直守著您,等以後我尋個好苗子培養起來,讓她繼續保護您,也順便給我送終就成。”青影早就打算好了,也就趁著這個機會說出來。

青染比南宮雲辭要大幾歲,南宮雲辭出閣前,江晚清曾問過她,她自己選擇跟著小姐,“我也是,換了別人我可不放心。”

“婚嫁之事若是遇到合適,就告訴我,就算你們成婚了也可以繼續在南宮家。”

兩人堅決地搖搖頭。

南宮雲辭無奈,也不想逼她們什麽,等日後遇到心儀之人再說吧。

京都很大,一行人走了小半日才趕到宋家的莊子。青染下車去遞上拜帖,其實她有些擔心宋小姐會不會不見他們,畢竟大家非親非故的。

沒想到,隔了一會兒他們就被請了進去。

來迎他們的人是一個嬤嬤,她笑著開口,“南宮小姐,小姐請您一人入內。”

青影往前站了一步,不待她動作,南宮雲辭拍了拍她的肩膀,“無妨,你們在此處等我。”

拍肩膀意味著等半個時辰,青影還是有些不願意,但是看著小姐的表情,她知道她只能遵從,“勞煩嬤嬤照顧我家小姐。”

南宮雲辭本以為會被請去佛堂,結果發現只是一間空空蕩蕩的書房。

一旁的茶歇處,一位妙齡女子跪坐在蒲團上。南宮雲辭看她一身白衣,頭上也只有一根碧玉簪子,只是這人也太消瘦了些。

“南宮小姐,可是受人之托?”

南宮雲辭跪坐到她對面,“是也不是,溫閣老是我丈夫的老師,於他於我都有大恩。然今日來此,蓋因在蘇家書鋪尋到一本《女工傳》。”

宋思思一楞,沒想到她居然會看到這本書。

當年她扮做男兒,隨父兄出門,看到有些女子在勞作,便起了好奇心。知道百姓家裏,許多女子不僅要操持家務,還是勞作掙銀子時,她是很佩服的。所以她花了大功夫,編寫了這本《女工傳》,與其說這是書,不如說這是一本記錄。

記錄了女子可以從事的事情,這書實在教女子謀生,可惜能識字的女子大多不愁生計,不識字的女子也看不懂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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