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3章 第 63 章 桑弘羊之說

關燈
第63章 第 63 章 桑弘羊之說

齊武帝下了一道大赦天下的聖旨後, 就又不上朝了。這都過了幾個月了,他統共也沒上幾次朝, 好些事情都是交給內閣去處理,三皇子也分到不少的差事。閣臣並不覺得有多高興,皇帝怠於朝政,三皇子一心謀私,九皇子雖有公心,卻因過路稅的事情糟了皇帝冷眼。

秦閣老已經快七十了,他一直想致仕, 卻又一直放心不下這朝廷, 溫閣老離開後,閣臣只剩他們三個。沈閣老有本事, 但是結黨營私的事情可沒少做;王閣老倒是有些讓人看不清, 他似乎有意攪渾一池水, 總是推波助瀾讓事情朝著更壞的方向去發展。

一次兩次或許只是政見不同,或者有其他考慮, 次次如此就不正常了。

風雨欲來的感覺總是讓人倍感焦慮, 他喊來兒子, “翰林院的人最近有被陛下喊去嗎?”

秦閣老的兒子秦卓軒是狀元出身, 但是他父親在內閣, 他就不好再去六部任職了。何況在他眼裏, 齊武帝可不是什麽好皇帝, 所幸就一直待在翰林院,清閑些。

秦卓軒是翰林院的最高長官, 正五品的學士,安排侍讀、侍講都是他日常要做的。可惜齊武帝不宣人來給他講解誦讀經史典籍,這也就導致翰林院裏許多人沒有面聖的機會, 也沒有其他什麽重要的差事。

翰林院掌制誥、史冊、文翰之事,更是備選的天子顧問。一般學士、侍讀學士、侍講學士都算的上是天子近臣。餘下的官職裏,侍讀、侍講、五經博士是有機會去面聖,若是能給皇帝留下個好印象,那日後自然也會有個更好的前程。本朝未設侍書、侍詔,只有負責檔案管理的孔目。

每屆的一甲頭名一般會賜正七品編修,主要負責起草詔書、處理文件,也會參與國史等書籍的編纂。而通過朝考進入翰林院的二甲,初期都只是庶吉士,在翰林院裏學習深造,也要幫著上官做些事情,三年後考核,通過者二甲授編修,三甲授檢討,未通過者轉任其他職位或外放。

編修可是可以觀政的,甚至有機會論政;而從七品的檢討只能負責修國史。

翰林院這地方是真的清貴,也是真的清貧。有多少人抱著夢想進來,就有多少人帶著郁郁不得志的心離開。清貧的現實最是磨人,誰也不知道到底有沒有前程,日覆一日的,就會生了怨念。

有的人只是自請外放,有的人就會想法子走捷徑。沒有什麽絕對的對與錯,只是這樣的人生百態見得多了,他對人的期待也就逐漸沒有了。

秦卓軒知道父親想什麽,直截了當地告訴他,“未曾。”

“之前陛下每隔幾天還會上朝一次,如今一個月能不能上一次朝都不好說。再這樣下去,怕是要起亂子了。”

這個之前是按年算的,齊武帝年紀越大,就越怠政,偏還要攥著手中的權利不放,弄得朝臣苦不堪言。

“您要想退下來,就趁早致仕。要是真的那位繼位,兒子我可是打算辭官的。”讀書人總有幾分風骨,誰也不想遺臭萬年。

秦閣老重重地嘆了口氣,他是想退,但是這會兒能退嗎?曾子曾說: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遠。

他雖然年紀大了,但是擔著閣老的職責,就只能為了這蒼生繼續下去,不能為了保全一己之身就辭官求退。

和秦閣老有相同預感的還有溫大學士,他雖然致仕卻一直關註著朝政。眼看著又快要到會試的時間,皇帝不理政務,徐京墨這次也許能去考?

考上不是問題,只是考上以後可能沒個好去處。溫大學士一時也拿不定主意,就想著等等再看。

不管皇帝有沒有作為,老百姓的日子還是要過的。過路稅減半,讓大家都松了氣,雖然還是難過,但是總是比之前好的。

鄉試漸行漸近,崇山書院的氣氛也越發緊張了。

“你說咱們能考上嗎?”孟自強對自己一直不是太有信心,但是每次月考的成績又都告訴他,他可以。

尹琪拍了拍他,“你在擔心什麽,不說其他班,咱們伍班的人可以對自己沒信心,但是不能對徐夫子沒信心。”

這次準備下場的人,都是徐京墨點頭同意的,他能同意自然是說大概率能上榜。也有其他學子,知道考不中,還是想下場一試的,他也同意了。

伍班的學子不差那點銀子,提前參加一次就當積累經驗,也好讓自己心裏有數,知道自己距離考中還差多遠。

“你們買那個茶粉了嗎?”

“南宮家那個嗎?當然買了,那位南宮小姐是徐夫子的未婚妻吧?”

孟自強家裏是經商的,比其他人更清楚南宮雲辭的事情,“是,她是臨安茶葉商會的行首,很有本事。這茶粉好像就是當時為了徐夫子鄉試所制。”

還沒買的人,聽了這話都準備去買點了,徐夫子都用的,那一定好。

“女子當行首?”

孟自強看了眼問話這人,他父親是臨安知事,正九品的小官,沒多大權勢,但是起碼也是官身。他想了想絕對還是給同窗們好好說說,南宮小姐可不是一般的閨中女子,大概也只有這樣的女子也能與徐夫子相配吧。

“你們許是不清楚。原本是沒有商會的,是南宮小姐提出了商會,既要保護商戶的利益,也要保證各家出品的質量。南宮家本就是茶商裏的翹楚,她完全可以只顧著自己,但是她還是提出了商會,恰逢過路稅,這才讓好些小商戶活下來了。”

許多家裏並非經商的學子,聽得雲裏霧裏,怎麽也想不明白,這商會為什麽能保住小商戶。

孟自強就問他們,“差不多的東西,甲家賣一兩銀子,乙家賣半兩銀子,你買誰的?”

自然買便宜的。

“大商戶手中錢多,可以繼續降價,哪怕短暫的虧本買賣也是撐的住的,那小商戶呢?”

這話說完,大家也就都明白了。又有人問,“那為什麽大商戶會同意加入商會呢?”

“論茶葉,誰家能大過南宮家。無休無止的價格戰,最後都會死的,不如大家競爭。南宮小姐處事公正,遇事有本事解決,任行首三年間滿是讚譽。還有其他省城的商人專門來臨安拜訪她,請教這商會一事。”

“有大商戶不加入嗎?”

“有的,成家就沒有參與,成家是咱們臨安茶市前四的大商戶。成家家主一貫眼高於頂,他這人很是傲慢,怎麽肯聽南宮小姐的話。官商出現後,逼死了不少的小商戶,成家還趁機收了不少的產業。”

說白了,就是趁火打劫。在場的學子也都明白,心下唾棄成家。若是只說商場的事情,成家的行為也無可厚非,畢竟商人逐利,而非做慈善。只是他們的行事太過了,最後有些惹了眾怒。

官商出來以後,發現拿不下商會,就盯上了形單影只的成家,成家可沒有人出仕,面對官商就好像小兒抱金,哪裏護得住家業。最後半數家業都被官商給占了去,如今的成家已經不是什麽大商戶了,勉強算個中游的商戶。

聽說他家也在培養家族裏有讀書天分的孩子,希望能改換門庭,重振家族。

尹琪笑嘻嘻地說,“我還知道個事兒,當時官商想要低價拿下臨安城的茶葉,結果茶農都不願意,寧肯虧也不叫官商得逞。然後官商的人又去尋了南宮行首,看她是個弱女子,便企圖用威逼利誘讓她屈服。”

但是官商不過是披著官辦名義的普通人,哪有什麽權利去幹什麽,對上南宮家這樣有背景、有實力的商人,他們除了放狠話外,還能怎麽辦。

“徐夫子似是比較推崇桑弘的理念。”

桑弘羊是漢武帝時期的重臣,他主張農商並重。這確實是徐京墨所推崇的,在他看來,桑弘羊的觀點是最適合封建王朝的,因為這樣的時代背景,決定了整個社會的生產效率有限,科技至多是萌芽而已。

科舉考試是以儒家思想為核心,儒家有著“重農抑商”觀念,但是桑弘羊打破這樣的傳統觀念。《鹽鐵論》中有記載,桑弘羊曾說“開本末之途,通有無之用”,意思是說開辟應該商業發展的道路,讓物資流通起來,去滿足人們的需求。

徐京墨極其讚同這一點,商貿的繁華源自流通,而商貿的繁華會促進經濟的發展,經濟發展才能讓老百姓富起來,手上有了餘錢,才能有更好的日子不是嗎?

“農商交易,以利本末。這句才是本質。”徐京墨沒想到學生們居然在討論《鹽鐵論》。

他很高興他的學生學會了獨立的思考,聖人雲,但是聖人不一定永遠都是對的。農業和商業從來都不是互斥的關系,而是可以相互補充、共同繁榮的關系。

“夫子。”

“夫子。”

“夫子。”

徐京墨點點頭,繼續說“有了商業的流通,能讓農產品通過商業的渠道增加價值,這樣一來,農戶就能獲得更高的收益。假如每家每戶都買的起牛,這耕種效率是不是就更高了,有了足夠的銀子,總會有人去開荒的,然後就會有了更多的農產品湧入市場,商業自然也就越發的發達。”

桑弘羊的觀點可不至於於此,他在政策實踐上亦是極為傑出的,鹽鐵專營政策就是由他提出嗎,沿用至今的。

孟自強是對商業最感興趣的學生,“夫子,官商一事您怎麽看?”

“不看,這種莫名其妙的東西,本就不該出現。”徐京墨看了眼學生們,繼續道“諸位,鄉試在即,專註於課業。我個人是推崇桑弘羊的理念的,但是你們的考官就未必了,在還沒有出仕的時候,不必妄談時政,因為沒人會聽到的。”

不是他勢利,而是這就是現實。

日子一天天過去,很快就到了鄉試的日子。

徐京墨一早就到了考院的門口,目送自己的學生。看到他在,伍班的學生就像有了主心骨一樣,這次考試他們一定可以。

朝廷派了的考官正是秦卓軒,翰林院的學士,更是秦閣老的嫡長子。秦卓軒不好文風華麗,而喜務實的文章,這也是他家學淵源所致。

第一場考完以後,考生們交卷離開考場,試卷按座位號排好,然後將考生信息密封裝訂,此過程稱之為彌封。彌封還不夠,即便是館閣體,也是能筆跡認出人的,所以這些卷子要交由謄錄所抄寫為無個人信息的朱卷。最後朱卷經由對讀所檢查,確定謄抄無誤後就會送去公堂,交給考官們評閱。

三場考試,難熬的是應試的學子,對於其他人來說,九天不過是眨眼而過的時間。

臨安的學風不錯,考生的卷子能被考官看上眼的也不在少數,可惜這錄取的人是有定數的。忙碌到最後,秦卓軒這個主考官要做最後的定奪,他看著眼前的試卷,覺得有些出乎意料,“這臨安的書院是專門尋了做過官的人來講授不成?”

他接連看到了六份很是務實的卷子,雖然角度不一,但是無一例外都考慮了實際的情況。有人說的是從木料到房子,有人說的是煮米成粥,也有人說的是瓷土成瓦,都很貼切,而且這些學子明顯是做過的這些的,而非是道聽途說後的紙上空談。

溫家,溫大學士看著秦卓軒送來的拜帖,日子定在鹿鳴宴以後。他該是要見他一見的,四位閣臣,溫閣老和秦閣老的政見更為相似,可惜,如今只剩年邁的秦閣老獨自在撐著。

伍班的學子在考完後,還是回了書院,比起家裏,還是在書院與同窗一道更舒服些。何況,他們心裏都明白,徐京墨若是打算參加明年的會試,最多也就只有幾個月時間與他們想處了。

他們將自己的卷子默下來交給徐京墨,徐京墨看了後心裏大致有譜了,“你們這次參加鄉試的有一十三人,若是考官沒有文風的偏好,能上榜者約莫十之五六。”

待到放榜那日,果不其然,伍班尹琪、羅浩、孟自強、劉民意、張宇、林浩然六個人都是榜上有名。

鹿鳴宴,六人結伴而行。

秦卓軒發現閱卷時讓他感到欣喜的卷子正是出自這幾人,“你們幾人是同窗?”

“回大人,我等皆是重山書院的學子,剛巧都是一個班的同窗。”

竟然還是同窗,那麽他們這文風定是源自授業老師了,“你們的夫子是何人?”

“徐京墨。”

原來是他。

徐京墨初來臨安時是個不起眼的少年,數年過去,已經成了家喻戶曉的名人。因為他的才學,也因為他的妻子。

秦卓軒對他也不陌生,他們秦家與徐家也是相熟的。不過既然是他,就不好再問了,不如等到拜訪溫閣老時再說。

既然知道了這些看上眼的學生都是徐京墨教出來的,他也就熄了收徒的心思。點評了一下眾人的文章,再勉勵了他們一番後,這鹿鳴宴就結束了。

崇山書院的幾人都覺得很不真實,幾年前,他們都還是書院裏的差生,那麽誰看的起他們。而今,他們都成了舉人了。

“以後你們有什麽打算?”

“我父親想把我送去國子監,不是為了我的學業,而是想讓我在那幫他搭上些關系。”尹琪嗤笑道,他考上了舉人,他那位眼裏只有妾生子的好父親總算是看到他了。

劉民意看了眼他,問“那你要去嗎?”

“不去,在書院好好讀幾年書,爭取下次會是一舉得中。”

羅浩笑著接話,“巧了,我也是個打算。總算是說服我父親,同意我以工部為目標去努力了。”

“我想去刑部或者大理寺。”劉民意依舊看不慣這世間的種種不公。

“我想去戶部,徐夫子說我這身算賬的本事最適合戶部了。看來我們又要共度幾年,尹兄、劉兄、羅兄。”

這幾人沒有忘記他們今日所說之話,在數年後都成了朝廷的能臣。

伍班這亮眼的考試成績,讓徐京墨名聲大噪,不少人拖了關系想把自己的孩子送到崇山書院的伍班,更有甚者,想直接拜徐京墨為師。

溫府,徐京墨正因為這些突如其來的“熱情”向自己老師訴苦呢。

“若非你考慮去會試,其實多教些學生也是不錯的。”

“老師,伍班兵不能完全歸功於我,這些學生的底子本來就好,只不過缺了點引導而已。”

秦卓軒被管家引進來的時候剛好聽到這句話,他喜歡這樣坦率的人,“見過溫伯父。”

“你父親身體可還好?”

“老爺子只要不被氣到,都還算不多的。”

溫閣老聞言,只得無奈一笑,“這是我的弟子,徐京墨。子期,這位是秦閣老的兒子,秦學士。”

徐京墨站起來行了一禮,論輩分,這秦卓軒算是他的叔伯輩了。

“不必客氣,溫伯父收了個好學生。這次鄉試,我看重的幾個學子都是子期教出來的。”秦卓軒覺得今天還能見到徐京墨是一種驚喜。他的身份不好直接去找他,誰知道暗處有多少眼睛盯著呢。

他又問徐京墨,“你那些學生說的木工、泥瓦工、種田似乎都是親身經歷過的,但是鹿鳴宴上見到幾人都是身穿華服。”

“秦學士有所不知,崇山書院每個年級都有個伍班,這伍班俱是官家子弟、世家子弟和富商之子。各有各的心結,才在學業上止步不前,打開了心結以後,至少考個舉人是沒有問題的。”

這些學生不缺吃穿、不缺書本、也不缺好的老師,他們考中,是再自然不過的事情。

秦卓軒聽他講了這些學生的情況,還有他那什麽社會實踐課,都覺得很有意思,不循規蹈矩,但是效果絕佳。

溫大學士也不打斷他們,看他們聊的差不多了,才問,“槿安,京中形勢如何?”

“亂。”秦閣老想退卻沒法退,即便如此,憑他一人之力也是無力回天的。秦卓軒並不看好三皇子,甚至認為這樣的人若是繼承皇位,那麽遲早會天下大亂。

“明年的會試呢?”

秦卓軒看了眼一旁的徐京墨,倒是穩得住,“若無意外,依舊是照常舉行。陛下對這些瑣事沒什麽興趣,大抵還是交給閣老們去辦。”

為什麽不給三皇子,因為老皇帝是防著這些成年的兒子的。手中的權柄,他是一絲一毫都不會防松的。

三位閣老都知道齊武帝的心思,所以這會試的主考官定然也不是三皇子或者九皇子的人。徐京墨去參加會試,至多是主考官壓一壓他的名次,卻不會因為他是徐家人而讓他落榜。

“也罷,總不能一直拖著不考。”溫閣老這話的意思就是讓徐京墨下場了。

“秦學士,子期有個問題,不知道當問不當問。”

“何事?”

“官商有無可能取締。”

秦卓軒垂下眼眸,無奈道“恐怕短時間內是不可能的了。”

李柏然取了個折中的法子,這並不是長久之計,但是齊武帝固執己見,他們這些朝臣又能如何呢?戶部又開始喊窮了,秋收都還沒結束,就說國庫空虛。

“陛下是太過自信朝廷軍隊的戰鬥力,還是太過相信老百姓的韌性?減半的過路稅,依舊是翻倍的購置價格。”徐京墨那嘲諷的語氣,一點都未曾掩飾。

秦卓軒不善算學,對戶部的事情並不那麽清楚,只是他推崇孟子的理念,確實也很方案齊武帝的重稅政策。“看你對財稅頗有心得,不過他日進了朝廷,恐怕與戶部無緣。”

李柏然現在是左侍郎,距離戶部尚書只有一步之遙,也許過了今年他就要得償所願了。他這人性子陰私,不會讓不聽話的人進到戶部去礙他的眼的。

徐京墨對此倒是沒說什麽,如果是九皇子繼位,李柏然還能不能壽終正寢都是個問題。他只是對現在混亂的財稅很不滿,除了增加百姓的負擔,養肥了一群貪官外,沒見到什麽其他好處。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