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章 領證之前,我要先驗貨。……

關燈
第3章 領證之前,我要先驗貨。……

書房明亮,許落逆光進來,模糊中看到窗戶邊站著一個很高大的人。

視線慢慢清晰。

許落看清了這個人。

對方穿一件黑色長款大衣,膚色冷白,很年輕,身量挺拔,長相極英俊,整個人華美而威嚴,濃墨重彩的令人心悸。

他淡淡瞥過來時,許落感受到一種難以形容的壓力。

這一剎那,許落渾身的汗毛炸起來。

這是完全動物性的,在遇到強大且具有威脅性的同類時的本能反應。

驚駭之外是驚訝。

他要嫁的人居然不是個大猩猩?

許落聽到對方說“關門”,他轉身把門關好,謹慎的站在門板前。

他不動,對方卻走了過來。

許落一米八,對方比他還高半個頭。

他的下頜被捏住,被迫仰起臉,忽的想到電視劇中插標賣首的奴仆也是這樣被買家驗看。

宴山亭端詳眼前的青年,就外形而言,沒找出什麽毛病。

也許是對方皮膚太白,又清瘦,看著還很嫩,說是青年,感覺一半還在少年階段。

他開門見山:“我不喜歡你。”

這個問題許落無法回答,只好沈默。

宴山亭的聲音天然冷質,後天久居上位又養成威勢,便有種居高臨下的凜冽壓力:“啞巴”

許落不禁攥拳,聲線努力穩定:“不是啞巴。”

這回答也太老實了,人看著也溫馴,宴山亭不禁唇角微勾。

不過他不想戀愛,也不想結婚。

沒那閑工夫。

當初他不忍違拗奶奶的遺願,才同意了合八字選伴侶的事。

隨便什麽人,只要老太太滿意就行。

最近無意中撞到老太太下床活動,宴山亭才知道這老小孩恢覆的不錯。

所以,老太太這是裝病拿捏他呢。

宴山亭沒拆穿,怕給老太太嚇出個好歹。

他很小的時候父母在海上航行中出事,是老太太一手把他帶大,宴山亭盼著老太太長命百歲。

當然,這和他不想身邊多個莫名其妙的人不沖突。

宴山亭曲線救國。

他對許落說:“五百萬,你回絕宴家的親事。”

許落缺錢,很缺,他現在欠債五十七萬六千兩百塊。

五百萬,是他欠債的將近十倍。

但有比錢更重要的東西。

許落這時才相信陸紹元說的話。

原來真的是宴老太太病重,突發奇想為這位宴總找媳婦。

他不知道宴山亭的名字,陸紹元不敢直呼其名。

許落的視線落在宴山亭的襯衫扣子上。

他見識有限,認不出什麽材質,只覺這扣子很好看,低聲說:“躲得了初一,躲不過十五。”

這便是拒絕五百萬的意思了。

老人家的催婚絕不會只有一次。

這是許落從村裏被催婚的年輕人身上得出的經驗。

宴山亭笑了,但他的嗓音還是冷冷的。

他說:“還挺貪心。”

宴山亭有自知之明。

他的個人條件確實還可以。

但他從前和眼前的人毫無交集,對方堅持結婚,定然是沖著宴家。

宴家有的,無外乎財勢。

宴山亭收回之前的評價,暗道這小孩一點都不老實。

二十八歲,在名利場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男人,心理年齡要更大,城府也深沈。

二十二歲,才大學畢業的許落,在他看,就是個小孩子。

小孩子想在大人的世界占便宜,這很不明智,也很危險,

許落沒有說話,他知道宴山亭為什麽說他貪心,他無從辯駁。

宴山亭來的突然,走的也突然。

陸紹元殷勤的跟上去。

宴山亭在車裏坐定了,降下車窗,刻意輕佻的說:“人還湊合。”

陸紹元高興的點頭:“您滿意就好。”

陸星喻確認宴山亭走了,堵著許落問他和宴山亭聊了什麽。

他一直傾慕宴山亭。

但傾慕的是對方流傳出來的偷拍照,是那些傳言,年輕英俊又有權勢的男人,陸星喻想,沒人會不向往。

但宴山亭真出現......

即使站在父母身後,陸星喻都被宴山亭的氣勢嚇到不敢說話。

陸星喻心裏還很震撼。

他眼裏無比強大從容的父母,在宴山亭面前,說話都帶著顫音。

許落知道陸星喻不達目的不罷休。

他說:“他問我的年齡和學歷,沒有別的。”

陸星喻羨慕又嫉妒,想到自己現在上的大學不怎麽樣,又郁悶。

許落繞開他下樓。

他用回答陸星喻的話應付陸紹元和林雲柔。

陸紹元很高興,讓司機送許落回醫院。

司機見陸家人對許落更加重視,殷勤很多,還給許落開車門。

車子平緩的行駛在路上。

許落看著窗外枯敗的樹木,心裏卻很放松,

情況比他想的好很多。

當時宴山亭說他貪心,又說:“你配嗎?”

就許落看,宴山亭不論容貌還是舉手投足的氣度都矜貴不凡。

更 不要說他的家世。

陸家已經夠有錢,在宴山亭面前卻跟等待皇帝召見的太監一樣,毫無尊嚴。

陸紹元不曾細講宴家。

許落只能從細枝末節判斷,宴家豪富遠勝陸家。

許落很少和人攀比。

在他看,每個人的需求都不同,所認為的好和不好就也不同。

對許落來說,吃飽穿暖生活平淡就很美滿。

可結婚需要配平。

現實意義的配平,社會的標準就在那。

在這方面,許落在山腳,宴山亭在雲端。

許落並不因宴山亭冷漠的質問生出自卑。

喜歡或者愛才會生出這種東西。

而且他生活的世界,首要問題從來都是生存,精神層面的愉悅太奢侈。

許落誠懇的說:“不配,不過我很會照顧長輩,還會很聽話。”

強勢的人習慣了支配。

而強勢的宴總會容忍宴老太太用八字選親,想必是個很孝順的人。

許落匆忙間只能爭取到這個地步。

當時宴山亭沒說話,直接離開了。

許落心裏沒底,直到陸紹元告訴他,宴山亭臨走說了什麽。

人還湊合?

總而言之,這件事算是暫時成了。

許落到醫院後才反應過來,他其實還是很緊張。

緊張到忘記把衣服換了。

許菱素看到他的打扮卻很高興,旋即又有些酸意:“你爸買的吧?當初他也總給我買衣服。”

可她已經快要死了,許落卻還能享福很多年。

許落聽出許菱素的不滿,不過他不怪她。

這個女人因為陸紹元的拋棄痛苦多年,情緒不好時針對他是經常的事。

可也是她,起早貪黑的打工供他讀書。

在小混混欺負他沒父親時,也是她拿著棍子追出去很遠,結果跑太快狠狠摔了一跤,瘸了半個月。

從那天開始,許落學會了打架。

愛和恨的界限到底在哪裏,許落不知道。

他也很不好,既努力給許菱素治病,也在極其疲憊無奈時想過放棄。

還有過怨恨。

在為了錢去三十幾度的工地,在飯局被揩油被灌酒,在大雪天穿著單薄的衣服拍照時......

許落還怪過許菱素為什麽生下他。

為什麽非要把他帶來貧窮落後的村子,明明他可以留在有錢人家。

許落偷偷的怨恨,又慢慢的找理由原諒。

之後是愧疚和追悔。

如今任何事都沒必要計較,死亡面前,一切都要讓位。

許落溫聲說:“他是看在你的份上才對我好。”

許菱素有些驕傲的說:“我知道!”

嘔吐物腐蝕了她的喉嚨,她的聲音也很不好聽了,是一種有氣無力的嘶啞,不過這時卻仍能聽出幾分少女式的嬌嗔。

許落心裏很放松,他想,就這樣吧。

許菱素一直說他拖累了她,他毀了她的一生。

如今他就用出賣自己的一生作為報答,這樣他們也算是兩清了。

那位宴總看不上他,這很好。

許落不需要什麽關註。

許菱素的關註像勒住他咽喉的繩索。

二十幾年來許落一直背負她慘淡的人生,心存愧疚的努力奔跑。

而陸紹元的關註則像暗中窺視的毒蛇,不想也罷。

十天後,許菱素病情忽然惡化,搶救一天一夜後還是走了。

她死在陸紹元的懷裏,神情痛苦又滿足。

許落沒有落淚,他從來沒有因為許菱素的病哭過,沒時間也沒精力。

很奇怪,陸紹元卻哭的很傷心,好像一個深情的丈夫似的。

後續的事由陸紹元的人辦理。

許落沒有爭。

他知道許菱素一直想托付一切給陸紹元,這一生一直都是這樣。

許菱素火化後的骨灰被放在殯儀館。

陸紹元說祖墳那邊要打理,許菱素葬進去的時間不確定。

許落不了解有錢人的墳地葬人什麽規矩。

不過他猜測陸紹元在說謊。

陸紹元大概在等他和宴山亭確定關系,最好是領證。

盡人事聽天命,許落也只有等。

未免宴山亭再忽然上門,許落住在了陸家。

陸星喻經常酸溜溜的念叨宴山亭

許落因此知道了他的名字。

好聽的名字,絕頂的家世,宴山亭大概是上帝的寵兒。

許落的名字是許菱素隨便取的。

他算起來該是“吉”字輩,但許菱素是外嫁女,許家長輩不準許落名字有“吉”這個字。

許落考上大學後,村裏倒有人提議讓許落改名上族譜。

這件事得到很多人讚同。

村裏人同氣連枝,同宗族的人之間不互相拉拔會被人戳脊梁骨,對村裏人來說,上族譜是認可,也是榮耀。

許菱素一口拒絕,驕傲的滿村子溜達。

許落看的好笑。

有長輩私下勸他改名,他只說:“我聽我媽的。”

許落常常想起許菱素的一些事。

他晚上醒好幾次,下床後才猛的意識到,再沒有要在深夜照顧的人,也再沒有去醫院的必要。

許菱素去世後一周,他接到照顧許菱素護工的電話。

對方說:“陸太太留了東西給您,您什麽時候過來取?”

護工知道許菱素的來歷,但還是稱呼許菱素是陸太太,知道她喜歡。

沒有人糾正這個稱呼。

許落去了醫院,拿走了許菱素留下的信。

他問護工:“阿姨,我媽媽拜托你辦這件事,給了你什麽好處?”

護工對上許落黑漆漆的眼神,不由有些不好意思。

她照顧許菱素的收入很高,按說只是帶封信,不該再收人好處。

而且護工也挺喜歡許落。

這個年輕人話不多,人勤快,很愛護許菱素。

她也有這麽大的兒子,但她的兒子現在只知道打游戲。

誰知許菱素平常小氣的很,連水果都看的牢,這時卻大方,還堅持讓她收下金鐲子。

護工怕許落往回要那個大金鐲子,含混的說:“沒什麽,就一個鐲子。”

她暗道自己正好有個銀鐲子,不值什麽錢,若許落要鐲子,把銀鐲子給他,反正死無對證。

許落有些意外,鐲子麽,金鐲子?

他說:“這段時間辛苦您了,我媽給了,您就好好收著。”

許落清楚許菱素的一切。

許菱素常年在鄉下,認為最值錢的就是金子,許落擠出錢給她買過一對金耳環。

一口價的金飾不劃算,可按克數的不好看。

許落猶豫好幾天,最終做了賠本的事,選了一口價的漂亮金耳墜。

許菱素高興的一周都是好氣色。

那耳墜子如今許落收著。

還有許菱素的其他首飾,他打算回頭全放進許菱素的墳墓。

陸紹元出現後,許菱素有了很多金首飾,她只要金子。

金鐲子就有好幾個。

許菱素吃夠了沒錢的苦,很小氣,卻舍得拿出一個金鐲子給護工,只為給他留下一封信。

許落心裏沈甸甸的難受。

他在病房拆了信。

信有好幾頁,紙張的折痕新舊不一,似乎寫了不少天。

字跡筆力弱,整體看著卻清秀幹凈。

許菱素在信裏說,她已經叮囑過陸紹元,陸紹元答應會好好照顧他,讓許落聽陸紹元的話,如果後媽欺負他,要跟陸紹元說,不要總悶不吭聲。還有,不要太老實,人家說什麽就信什麽,人家不給就不要,這樣會吃虧。

許菱素還說,讓許落不要記恨他。

說她知道自己不是個好媽媽,當初堅持帶走許落也不是因為母愛,是想用許落做籌碼和陸紹元保持聯系。

許菱素最後說:“你爸心腸不壞,但是見利忘義,你不用太孝敬他,要多多撈錢,無論什麽,攥在手裏的才算自己的。看在我的份上,他總要心軟,你要能靠陸家娶個有錢人家的姑娘,後半輩子就不用愁了。還有那些金首飾,都留給你,拿去賣了,好還賬。對不起啊落落,拖累你這麽久,媽媽愛你。”

天氣很好,陽光落進病房,明亮又幹凈。

許落蹲在地上,無聲無息。

他雙手捂著臉,可眼淚還是從手指的縫隙漫出來。

這一刻,許落深刻的面對了現實。

他沒有親人了。

這個世上唯一一個愛他的人離開了。

盡管這愛很稀薄,還摻雜著恨,還帶來很多壓力。

可這是他僅有的了。

收了金鐲子的護工不放心又回來,她守在門外,直到許落不再保持蜷縮的姿勢。

十天後的傍晚,宴山亭派人從陸家接走許落。

許落被帶到宴山亭的私宅。

他一直覺得陸家的別墅像宮殿,但陸家的房子和宴山亭的住所相比就差的遠。

給人的感覺不一樣,

陸家是明亮的燦爛的,但宴家,有種內斂的貴氣。

而且京市繁華,寸土寸金。

若非親眼所見,許落很難想象,有人能在市中心擁有這麽大的房子。

暮色四合,宴山亭才回來。

他對等在客廳兩個小時的許落說:“明天去領證,身份證帶了嗎?”

同性可結婚的法律施行十二年。

結婚只用提供身份證剛施行一年。

要領證了啊。

許落恍惚一瞬,點點頭,身份證他一直隨身攜帶。

宴山亭剛下班,還穿著西裝,有種端正挺拔的好看。

這種好看有種遙遠的冷漠,他波瀾不驚的說:“領證之前,我要先驗貨,跟我上樓。”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