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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談盛會 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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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談盛會  下

本就是臉皮子極薄的人,又當著眾多同窗的面被調侃,崔玉棠平時在課室裏能言善辯的一張嘴緊緊抿著,頭頂羞到冒煙。

那書生倒是沒冤枉他,他確實是發現了餘晚桃也在園子裏,一雙眼睛隨著那道影去,心思被分散了,做課題便敷衍了事。

這一調侃,便引得圍觀的眾多書生哄然大笑,許是沒惡意,卻叫餘晚桃心裏不得勁了。

她白了一眼被人侃笑只會臉紅的崔二郎,轉頭笑瞇瞇地端視著那群書生:“書生這些話可真是連自個都笑上了,只瞧二郎這一幅畫作得不認真便是顧著看娘子去了,那你們那些畫得比二郎差的,豈不是更好笑。”

“你們認認真真作出來的畫,卻叫個一心二用畫出的敷衍之作給比下去了,不覺得羞愧反倒是笑起他人來了,要換了我,我可羞得無顏見人,自個關起來埋頭苦練丹青咯。”

餘晚桃拿手指了指欲掩面離去的譚姓書生:“瞧,這不就一個現成的。”

“你!”譚書生羞憤道:“好一個牙尖嘴利的愚鈍婦人,我堂堂一聖賢學子,懶得與你計較。”

“多讀些書,便將自己比作聖賢了?”,餘晚桃從筆架上取了一支細毫下來,“你既口口聲聲瞧不上女子,又暗諷我不懂丹青,那便與我來比比,讓我瞧瞧你這聖賢學子,有多厲害。”

“這是要比畫?”

“哪家的姑娘,這般囂張?”

“多稀罕,那譚公子不會真叫一個姑娘家給比下去了吧。”

“今兒文談盛會倒有意思。”

細細的議論聲在人群中響起。

譚書生被架在火口上,左右不是,他看著朝自己發起比畫戰帖的女子,心裏愈發鎮定,這是個鄉下婦人,粗鄙愚鈍,自己苦習多年丹青,如何會被比下去!

他梗起脖子:“比便比!”

“光是比畫有些單調了,不若老夫再添個彩頭,改一改規則?”

崔夫子一把年紀,看熱鬧也不嫌事大,背著手繞走兩圈,回來時舉著一本經帖,與二人道:“這是當朝殿閣大學士梅老生前親自批註的經帖孤本,便以此為彩頭,可好?”

“梅老的經帖孤本?!”

“夫子,我也想參加比試!”有書生按耐不住,連連舉手自薦,眼睛緊緊黏在那本經帖上,火熱得厲害。

梅老乃大魏第一文臣,他的遺墨可謂是一字難求,今兒崔夫子卻如此大方,竟舍得將其拿出來作為彩頭,如何不叫學子們為之瘋狂。

崔夫子高舉經帖,他信步往前,高聲道:“青山書院崔成道今在此,以‘孤梅’為題,邀諸位一比丹青,不論男女,皆可參加!”

此音一落,滿園嘩然。

一場文談盛會,被推至高/潮。

就在眾人議論紛紛,情緒被點燃時,崔玉棠拽了拽餘晚桃的手,俯身過去挨著她,悄聲說:“那經帖是崔夫子年少時進京趕考,得梅老所贈的,平日寶貝得緊,根本不給我們看。”

餘晚桃眸子發亮:“能賣不少錢吧?”

“……那是前殿閣大學士的孤本,豈能以金錢論價。”,崔玉棠見她眼珠子睜得溜圓,便知她心裏打的甚麽註意,只能委婉提醒:“書院裏擅丹青者眾多。”

餘晚桃摩拳擦掌:“那又如何?”

她覷著人蠻橫道:“不蒸饅頭爭口氣,你也得參加比試,要是贏了,就算這是孤本賣不得,那回頭表個明瓦框起來,往鋪子裏一放,可不就是一塊金字招牌嘛。”

“……”,崔玉棠哦了一聲。

‘孤梅’一題甚是廣泛,只有大立意,具體如何落筆才教不離題,端看各人理解。

崔成道起了始,便拂衣退去,自有人來立序,組織比試,他悠然落座於紅梅樹底的棋盤邊,溫爐煮酒,頗有意趣地撚著白子把玩。

“你這老匹夫,倒是會給我找事做,自己在這躲清閑了。”,陳攸林來尋他,沒好氣地哼了一道,在對面坐下,肘部撐在棋盤上,眉頭緊鎖著。

這處斜坡,景兒正好,能看到底下擁擁洋洋的學子和姑娘們,瞧這熱鬧架勢,報名比試的人是真不少。

崔成道往爐裏加了幾個炭,鋪上鐵網盤,將幾顆黃橙橙的金桔夾到鐵網盤上,慢慢炙烤著,順道給自己倒了一杯溫得正好的李子酒。

“朝中女官制自先皇女攝政時期起便提出來了,至今五十多年,才得以踐行,只是仍舊不能如科舉制度一般完整施行,選人多傾向於京都高官女子,其中條條道道也不少。”

崔成道籲嘆一聲:“我觀本縣女子,多有膽識與學識過人之處,如此鬧一鬧互相辯辯也好,總不能似其他州府那般對立著來,與朝廷大勢背道而馳。”

朝廷近幾年,確有扶持女官的律令頒布出來,女子多居於朝堂,而話語權的提升,意味著她們將不再是男子後宅的附庸,逐漸走出後宅,活躍在各行業中。

陳攸林一語戳穿他:“我看你是瞧著自己學生的娘子有趣,想逗一逗罷。”

“這話若教旁人聽了去你是要毀我半輩子清譽,你這老東西。”,崔成道下顎須子抖動,佯裝怒喝他。

陳攸林懶得看他,只道:“那小娘子是個能言善辯的,嘴皮子厲害得緊,而二郎這性子又太過於內斂,倒是互補了。”

“你說這次比試,誰能奪得彩頭?”,崔成道笑得老奸巨猾。

陳攸林掀眉掃他一眼,兀自端盞吃酒,下邊比試者眾多,誰能奪魁倒真是一時難猜。

這邊說著話,那處比試的名單核下,寬闊的園子裏驀地安靜下來,錯落的桌案有紙張簌簌之聲,也有低語研墨之音,主場以男子居多,但也有許多姑娘家,不甘於落後,認真研起題來。

而側餘晚桃和崔玉棠,兩人並排坐著,各執一細毫,擰著眉頭認真思考。

崔玉棠研好墨,往餘晚桃那處遞過去,卻叫餘晚桃心生警惕,猛一下把落了筆的地方蓋住,這原是本能產生的動作,卻教崔玉棠傷了心。

他抿著唇,眉眼耷拉著:“如何這般防備著,我又不會抄你的,只是給你研好墨了而已。”

“……”

餘晚桃心虛不已,作為優等生,考試時旁邊坐著人,她這也是本能驅使的反射性動作。

“二郎有心了,我是看邊上有旁些不識趣的書生瞧過來才蓋上的。”,她拍了拍對方的手背,哄他:“我們是甚麽關系,哪裏還需要防備著,二郎可莫要亂想。”

崔玉棠勉強信了,重新揚起笑:“那是要警惕著旁些不識趣的書生,你若想好了就落筆吧,我替你看著,決計不教旁人偷看了去。”

“嗯嗯,二郎真好,你再給我講講那位梅老的生平吧。”

某位姓譚的,旁些不識趣的書生靜靜聽了那夫妻兩人的對話,心裏慪得險些一口血吐出來,這夫妻倆當真是不要臉皮子的!

隨著日晷的銅針一點點往前推,伏案之人漸少,直至最後一鐘鼓敲下,時辰截止,園裏書童們一一過來收畫作,收完了,此處參加比試的人還不能動。

畫作被掛至另一園子,由未參加比試的人選出最好的十幅畫,餘下便得經青山書院幾位夫子掌眼,選出經議一致的頭名。

第一輪初選止,參加比試的人可以前去觀畫,一幫子人哄然趕去,將那園裏擠得滿滿當當,頗有一種科考出榜時的緊張氛圍。

入選第二輪的畫作已被高高懸掛在園內,致使在後方擠不進來的人,也能清晰地看到投選結果。

“我落選了,這些天殺的丹青聖手!”

“梅老經帖註定與我無緣啊。”

“唉……觀這幾幅孤梅畫,著實傳神,在下輸得心服口服矣。”

“到底是哪幾位入選了啊!何不站出來讓諸位一觀?”

人群嘩然,有幾位書生擠到前面去,面露驚喜,大呼著入選了,結果被一幫子人圍起來,群起而攻之,好一通洩憤。

園裏吵吵嚷嚷的,人群外的餘晚桃抱臂倚靠在梅樹下,側頭笑著問窈兒:“你可有投喜歡的畫作?”

窈兒仰著頸去瞧那處,“我不大會賞畫,只第一眼瞧著喜歡便投了,晚桃姐姐,你的畫作一定在那十幅之內吧。”

她篤定說:“平時你畫與我練習的那些各種簪花圖,有一種說不出的感覺,就像從樹上拓下來的一般,傳神精妙。”

“我的畫自是在上頭的,我趁著這個難得的機會,還給自個打了個廣告呢。”,餘晚桃掩著嘴笑得很是狡黠。

“甚麽是廣告?”

“就是將一個事物,廣而告之,增加知名度。”

二人閑聊著,那頭幾位夫子撫須背手,悠悠地走了過來。

不過一二刻,便揚開了四五幅畫,最後挑挑揀揀,上頭只剩三幅。

崔夫子兩指一並,點著其中一幅道:“此畫以意喻題,茫茫大雪中只餘這一株梅花獨開,雪地裏一串孤獨的腳印向遠處去,算點了題,然……缺些靈氣。”

‘孤梅’為題,不單單是只畫梅,真正懂題的人,已然能透過梅之表面,去明悟‘孤’、‘梅’,背後所蘊含的深意。

崔玉棠自上前去將畫認領,對崔夫子以及圍觀的同窗們拱拱手,坦然道:“是在下畫技不精,獻醜了。”

如此一來,便剩下兩幅,而在園內稍有懂畫者,心中都已有了數,只因所有夫子與陳教諭,都同時看向了其中一幅畫。

“此畫,當是頭名,寓意之深令人佩服。”

陳攸林悠揚有力的聲音響起,大為一讚,且面向諸位學子:“這是誰的畫作,可否出來一解?”

“陳教諭,那是我畫的。”,餘晚桃欣然舉手,站到崔玉棠身邊去,揚著嘴角露出笑容,一雙眸子明亮璀璨,活力滿滿。

她笑著說:“崔夫子以‘孤梅’為題,又拿了前殿閣大學士梅老的孤本經帖為彩頭,我想這二者之間定是有關系的,於是便問了梅老的生平,畫的立意就是由此而出。”

“梅老一生,至高至傲至孤雅,數載官途在其位謀其政,嘔心瀝血為民請命,丁憂後孤身一人游歷山河,他一生無妻無子,獨行於天地間,何不謂是一‘孤梅’也。”

餘晚桃咳了咳,叉著腰,說到重點來口若懸河不為過,“畫上青衫布衣,一人獨行者便是梅老,他是這畫裏的‘孤梅’,諸位再看梅老鬢發間那支梅花簪,就是這整幅畫的精髓所在了。”

“我朝尚風流,京城的文人雅士尤愛簪花,以示高潔,這梅花簪更是風靡京城,可惜了江南府地偏遠,昔日無人有那等子手藝,但是明年春,我將在酒兒巷開一間絨花鋪子,諸位若也想擁有梅老的風姿,屆時定要去看看。”

“咳咳——”,崔成道冷著臉打斷了這小娘子的長篇大論,他眉毛一壓,道:“只讓你解畫,沒讓你上這來說書。”

餘晚桃嘴角一抿:“那也是諸位學子、姑娘們愛聽,我才講的。”

“是啊,再多講講也行!”,劉郯亮著眼睛,儼然聽得十分入神。

“這比夫子講課有趣多了,話說真有梅老鬢發間相似的梅花簪賣嗎?”

餘晚桃用力點頭:“自然是有的!”

於是這文談盛會開到最後,成了餘晚桃宣傳自家鋪子絨花品的場子,姑娘,書生們都愛過來問,嬉嬉笑笑的,熱鬧得緊。

餘晚桃都脫不開身,頭名的彩頭都還是崔玉棠去領的。

崔成道恨鐵不成鋼,瞪著他:“連你媳婦都比不過,回去把聖諭廣訓抄十遍!”

“是。”,崔玉棠默默領了罰,小心翼翼地把那本經帖收起來。

經此,餘小娘子實打實在縣裏揚了一陣名,不少人都慕名去酒兒巷找畫上的梅花簪,可惜首飾鋪子雖多,卻沒尋到一樣的,這更教眾人心裏癢癢。

而另一頭的事主兒,吊了根胡蘿蔔在前頭,自己悠悠然回村裏貓冬去了。

贏來的經帖被她打了塊明瓦框起來,擺在屋裏,至於那幅畫,則叫陳教諭留了下來,掛在梅花園裏,供人拜賞。

閑散著又過了兩日,窈兒來話,說是那牙哥兒同老板談成了,一百兩銀子,可將鋪子轉手,但須得一次性給齊。

餘晚桃數了銀子出來,在牙哥兒的牽頭下去與鋪子老板作交易。

待見了人,卻叫她認了出來,面前這紅唇明艷的婦人,可不就是紅娘胭脂鋪的東家嘛。

正經人家的女子們都講究含蓄,唇脂不會用這般艷紅的,顯得輕浮,會被人傳謠是勾欄裏的做派,可這位佟東家卻我行我素著,偏愛明艷的色,張揚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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